第三百三十七章 「博」

  第338章 「博」

  人類,成了他漫長生命中,一件好玩的、會思考的、會說話、會慘叫的,可以排解漫長神生寂寞的「玩具」。

  這個部落也曾想過再次遷徙,逃離這個魔窟。

  但是。

  來的容易。

  想走?

  就沒那麼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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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的領地,是他的「養殖場」。

  為此,他們付出了更慘重的代價。

  那一次逃亡失敗後,上貢的人口數量,直接翻了一倍。

  這個神性生命,雖然擁有真正的智慧。

  但是他感情淡薄,對人類更沒有什麼特殊的憐憫。

  在他眼中,人類和螞蟻沒有區別。

  他更沒有什麼人類的善惡觀和道德觀。

  他有的,只是好似「幼童」一般的純粹好奇心與玩樂心。

  而很多時候。

  這種「孩童」的惡,才是最純粹、最恐怖的惡。

  無關好壞,僅僅是————

  有趣。

  他會好奇,人類為什麼長得像偉大的諸神?撕開看看裡面有什麼?

  他會好奇,人類的肢體如果互換會怎樣?能不能拼接在一起?

  他會好奇,人類在極致的痛苦下,能堅持多久?如果不給吃的,他們會互相殘殺嗎?

  這就是那個智慧神性生命的日常。

  唯一能夠制約他的,是神王的神聖正義秩序,是不允許肆意殺戮與滅絕的神聖律法。

  所以他相對比較克制,對自己的玩具比較珍惜。

  只是每年要求人類上貢四十個人類,也不是直接殺掉。

  他很清楚,這點損耗,是在秩序的允許範圍之內的。

  這個老人,顫抖著雙手,走向了火堆。

  他現在,已經沒有心情、更沒有餘力,再去考慮什麼神王的怒火、未來的後果了。

  無論後果如何,那都是未來的事。

  也許,並不會有什麼後果呢?

  但是,自己的部族,如果現在還不迎來改變。

  等到那個神性生命徹底玩膩了,或者覺得人類不再有趣,亦或想再換新的玩法。

  那就肯定沒有未來了。

  即便是玩不膩,這樣的日子也無法繼續了。

  成為對方的寵物,看著部落的親朋好友和孩子,每年都會有四十人被送入深淵,一去不返,連屍骨都無法送入大地母親的懷抱。

  這種心理上的折磨,比死亡更可怕。

  這麼持續下去,人心散了,希望滅了,早晚也要徹底滅亡。

  他們需要火!

  必須擁有火!

  必須以火,將祭品獻給諸神!

  必須,再次請求到諸神的庇佑!

  只有真正的神,才能震懾那個神性怪物!

  他已經沒得選了。

  向普羅米修斯求助是沒有用的。

  他也知道,普羅米修斯作為戴罪之身,早就是自身難保,已經不被允許庇佑任何凡靈了。

  他也不能再自私地請求自己的創造者與教導者,再一次為了他們,去違逆神王的意志,而迎來無法想像的恐怖懲罰了。

  這位滄桑的頭領,顫顫巍巍地跪倒在普羅米修斯的身前。

  他看著那一堆熊熊燃燒、散發著久違熱量的火堆。

  他那雙通紅、渾濁的眼睛裡,乾澀得如同枯竭的河床。

  他的淚水,早就在無數個寒冷與絕望的長夜裡,流幹了。

  他顫抖著伸出那隻枯瘦如柴、布滿老繭與傷痕的手,捧起了一根正在燃燒的薪柴。

  仿佛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石。

  隨後,他對著普羅米修斯,深深一拜,頭顱重重地磕在泥土裡:「我,代表我的部族,願意收下這份禮物!」

  「無論如何,我們收下了!感謝您的恩賜!」

  他強忍著心中翻湧的悲痛與對未知的恐懼,嗓音沙啞得如同粗糲的砂紙打磨著岩石:「尊敬的普羅米修斯神啊!」

  「我們仁慈的創造者,我們偉大的教導者!」

  「請您————請您再一次,為您的孩子指點迷津吧。」

  「我們————應該向哪一位神,獻上這第一份祭品呢?」

  「又該祈求哪一位神?才能夠得到祂神聖的庇佑?才能夠讓我們,苟活下去呢?」

  此言一出。

  在場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們二者身上。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普羅米修斯看著眼前這個不過中年,但看起來已經白髮蒼蒼、滿臉皺紋,仿佛一個行將就木,垂垂老者般的人。

  祂陷入了心碎的沉默。

  這個人,祂很熟悉。

  這是第一代人類中的一員,是祂珍愛的造物。

  也曾經,是跟隨祂學習知識,最虔誠的學生之一。

  祂記得很清楚。

  在所有的學生之中,這個孩子,不是最聰慧的,不是最好看的,不是最魁梧的,不是最有力量的,即便學習知識的速度也不是最快的。

  他身上為之出彩的特質,只有三點。

  那便是—堅定,認真,還有————

  樂觀。

  他曾是一個,非常愛笑的孩子。

  他的名字,叫佩特羅斯。

  這個名字,是普羅米修斯為他取的。

  意思是——「石頭」。

  正如他的性格一樣。

  質樸,堅硬,而不可動搖。

  普羅米修斯看著眼前這個被歲月與苦難,摧殘得不成樣子,早已遍布傷痕的「石頭」。

  一股沉重到令神都為之窒息的濃厚悲傷,將的整顆心都徹底淹沒,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佩特羅斯,既是祂的學生,也是祂的孩子。

  這是祂眼睜睜看著,從一個質樸憨厚、懵懂純潔、在陽光下奔跑大笑的少年。

  因為自身的堅持與努力,一步步成為了一個部落穩重堅強的首領。

  曾經,面對危險與挑戰,他永遠充滿勇氣,永遠樂觀積極。

  他永遠站在部落的最前方,用那並不寬闊的肩膀,為族人擋下一切挑戰。

  永遠帶著那種富有感染力,堪稱標誌性的笑容,去勇敢面對一切危險。

  然而————

  現在。

  在無窮無盡的磨難、死亡與危險的反覆碾壓下。

  這塊「石頭」,終於被磨去了所有的稜角,成為了這番寫滿了苦難歷史的模樣。

  曾經那麼樂觀,永遠洋溢著陽光笑容的少年郎。

  現在,他臉上每一道深深的褶皺里,都填滿了痛苦、抉擇與無奈。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笑過了。

  或許,他連怎麼笑,都已經忘記了。

  他所有的力氣,所有的精神,都已經用在了撐起部落存亡這副萬鈞重擔之上了。

  這副擔子,太重了。

  重得壓彎了他的脊樑,重得抹去了他的笑容,讓他每分每刻都只能死死咬著牙,撐著最後一口氣,鼓著最後一股勁。

  片刻,也不敢放鬆。

  因為他知道,一旦他鬆了這口氣,他身後的數千族人,就是死路一條。

  看著自己心愛的孩子變成了這副模樣,普羅米修斯心痛如絞,幾欲落淚。

  而祂放眼望去。

  在他的面前,像佩特羅斯這樣的孩子,比比皆是。

  滿目瘡痍,皆是悲涼。

  可現在————

  祂沒有時間去悲傷與難過,也沒有時間去內疚與後悔。

  祂必須為他們,指引一條活路。

  面對佩特羅斯充滿了希冀的詢問,普羅米修斯啟唇欲言。

  他本能地想要說出那個名字。

  那個理所應當、至高無上的名字。

  按照神聖正義秩序的法理,按照禮儀的規矩。

  第一位祭祀的,自當應是那至高的永恆主宰—一神王宙斯。

  但是。

  話到了嘴邊,又被袖生生地吞了回去。

  不行!

  絕對不行!

  現在,神王陛下也許還不知道盜火這件事。

  如果人類第一位祭祀的便是陛下,那麼,當祭品的煙火升上奧林匹斯,當陛下投下目光,發現這是贓物以後————

  以陛下對秩序的維護,他極有可能會再次收回火焰。

  甚至震怒之下,降下更可怕的神罰!

  那樣,如今付出的一切辛苦、一切犧牲,都將白費了!

  不僅救不了人類,反而會害死人類!

  必須找一個,既有足夠的分量庇護人類,又能讓神王陛下不好發作的神。

  祂沉默了許久。

  在權衡了無數種可能之後,方才很是沉重地緩緩說道:「按照常理來說,第一位祭祀的神,自然應該是至高無上的神王陛下。」

  「但是————如今並未到年末,祭祀神王陛下的時機,不對。」

  祂給出了一個牽強的理由,隨即給出了真正的方案:「既如此。」

  「那溫暖之火,火之主宰女神——赫斯提亞。」

  「她,才是你們應當第一位祭祀的大神!」

  普羅米修斯解釋道:「火之主宰,最是溫暖仁慈,她深愛著這世間的一切生靈。」

  「火,本就是她的權柄與領域。」

  「你們按照神凡之約信仰她,供奉她,祭祀她,她一定會為你們降下垂憐。」

  「更重要的是————」

  普羅米修斯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孤注一擲的決意:「火之主宰,是神王陛下的摯愛,也是最尊敬的偉大女神。」

  「她地位超然而尊貴,只要她願意接受你們的祭品,只要她願意默許你們擁有火焰。」

  「那麼,這宇宙間,便無神能夠多加置喙!」

  「即便是神王陛下————看在赫斯提亞女神的面子上,大概率,也不會再心生介意。」

  這是一步險棋。

  也是一步利用親情與摯愛的妙棋。

  普羅米修斯眼神一凝,頓了一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數百位頭領,接著說道:「另外。」

  「你們也不要聚集在一起祭祀了。」

  「各自帶著火種,立刻回去自己的部落,分散祭祀吧。」

  「能不能得到回應,全看各部落的造化了。」

  人類聚集在一起祭祀,雖說可以聲勢更為浩大,但是容錯太低,能夠傳入火之主宰耳中的聲音也太少。

  分散開來,既是分擔風險,也是可以讓更多虔誠可憐的聲音傳入溫暖之火耳中。

  看到這麼多人類生活在折磨與痛苦之中,以火之主宰的仁慈性情,能夠更容易打動她。

  在普羅米修斯說過這番話之後。

  在場的人群中,反應各異。

  有些人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覺得這是一個絕妙的主意。

  有些人眉頭緊鎖,陷入了更深的深思與權衡。

  還有少部分人,在聽懂了其中的關竅後,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當不再盲目迷信眼前的神,當人類學會了自己獨立思考。

  他們就能看到更多,隱藏於迷霧中的殘酷真實。

  無論這寶貴的火焰到底從何而來?

  也無論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得來?

  可既然,是為了重新獲得神的庇護與寵愛,也為了「洗白」這來路不明的火。

  那麼————

  又怎麼可能?怎麼可以?

  將至高無上的神王放於一旁,反而先去祭祀祂神呢?!

  無論那位神是誰,無論她與神王的關係多麼親密。

  這,本質上,都是對神王神聖與威嚴的——最大僭越!

  甚至是————挑釁!羞辱!

  什麼「時機不對」?

  那不過是藉口罷了。

  年末之時對神王陛下的祭祀,那是例行的必要大祭。

  但是平常時日,難道就不可以祭祀祈禱了嗎?

  普羅米修斯神給出的方案,說白了,依舊是在一賭!

  賭那至高無上的神王,因為對火之主宰的愛與尊重,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接受人類再一次擁有了火焰的事實。

  這是一種情感綁架!

  可是————

  如果賭輸了呢?

  如果神王陛下並不買帳呢?

  甚至,如果神王陛下覺得被冒犯了呢?

  那要付出的代價,是人類可以承擔的嗎?

  即便是賭贏了,至高無上的神王陛下,心中又該如何想?

  這種方法,本質上是僭越的取巧,是利用神王陛下對女神的感情進行「綁架」與「脅迫」。

  沒有任何一位統治者,會喜歡這種「被算計」的感覺。

  即便是成功了,可若是因此,在神王心中埋下了厭惡的種子呢?

  那對於人類的未來,又真的是好事嗎?

  還有最關鍵的————

  若是火之主宰赫斯提亞女神,並不接受人類的祭祀呢?

  若是她為了維護神王的威嚴,拒絕了這份贓物帶來的祭祀呢?

  那又該怎麼辦?

  那時候,人類豈不是兩頭不討好,徹底把路走絕了?

  這一切的後果,都將在未來,由人類自己去承擔。

  佩特羅斯聽完普羅米修斯的指點之後。

  他那雙渾濁的眼中,平靜如古井無波。

  他沒有表現出興奮,也沒有表現出質疑。

  他不在乎什麼僭越,也不在乎什麼後果。

  他,早就沒得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