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嫣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有那麼一會兒,她的心裡湧上了說不出的悲涼,可是她並不在意,很快地就把這種感覺拋在了腦後,她就著梁嚴明的力道放鬆了自己,微微抬起頭來——這個屋子裡的裝潢和擺設,屋子外面的院落中熱鬧的喧囂,甚至還有他們兩個現在的身形相貌,都無一不在悄無聲息地告訴他們,他們早就已經回不去了的事實。
「梁嚴明,」謝雲嫣若無其事的,用一種仿佛閒聊似的口吻說,「我覺得吧……糾纏是一件挺沒用的事情,而且也不太符合我們兩個現在的身份,你覺得呢?」
然後她稍稍用了點力,掙開了手。
梁嚴明就站在距離她只有幾步遠的地方,可他從來都沒有覺得離謝雲嫣這麼遙遠過,甚至在身為外院下等僕從時看著謝雲嫣下馬都沒有這樣覺得,他引以為傲的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不受控制地說了一句「你曾經說過,你看重我,可以幫我,代價是我的忠誠。」
「說過,」謝雲嫣坦然地看了他一眼,「可是梁嚴明,你自己也知道忠誠這兩個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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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忽然粲然一笑,美艷動人,像是一點兒風雪都不曾見過的臉上染上了不符合她年紀的風霜,所有看不見的時光和故事其實都被銘刻在了骨髓里,即使忘記了,也不能帶走它們留下的印記。
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無能為力。
梁嚴明在那個角落裡僵立良久,終於後知後覺、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被拋棄的意味。
然而謝雲嫣重新在凳子上坐下時,他還是跟了過去,他臉上的激動也好,苦悶也好,全都不見了,他來不及調整或者說恢復心情,只能簡單粗暴地用面無表情來磨平一切。
「我想跟你談談之前的事。」他低著頭,似乎平靜地說。
是啊,梁嚴明悲哀地想,即使有一天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真的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也總還有這些事情,構成一個仿佛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聯繫,使得他們兩個永遠也不會走到毫不相干的那一端。
哪怕一句話不說,在這些事情上,他們也還是為了謝家而努力的主僕。
「之前梁王通過別人聯繫上我,說是要跟我見一面,」梁嚴明緩緩地說道,「那個時候他說的話就有點不對勁,可是我並沒有放在心上,以為是他想招攬我……現在想想——」
「現在想想,他多半是已經察覺到你突然被我帶到陽臨關,一定是有什麼出色之處了。」謝雲嫣嘆息似的說,她最近總是夢到年少不知愁的事情,那個時候誰都不會想到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他這個人,最喜歡挑撥離間,因為在他看來,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刀捅在什麼地方最痛。」
原來古話真的是對的,對一個人沒有情感了之後,就能更準確地做出判斷。
梁嚴明悲哀地想。
兩個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兒,謝雲嫣才繼續說了下去「梁王還說什麼了?」
「他跟我說,讓我照顧好你,你現在身處的地位太容易出事,也太容易被人給盯上,」現在想想看,梁嚴明覺得梁王說出的每個字都別有用心,「並且讓我轉告你,將軍府孤兒寡母的,就算你再能幹,也得坐產招夫,找個男人來出面撐起門戶。」
現在想想,梁王就是看出了他對謝雲嫣的隱秘心思,所以才借著這些話在他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
之後的那些話,不過是松鬆土,澆澆水,催促著這顆種子長成參天大樹,讓心裡不見一絲陽光。
謝雲嫣是不是想把他當成贅婿,所以才伸手拉他一把,讓他跟著自己掙出身,掙軍功?他當然是十分樂意,能保護謝雲嫣,保護謝家,報謝將軍的救命之恩,還能永遠跟謝雲嫣不分開,多好啊。
但是看了謝雲嫣對蘇鈺的樣子,被種下了這顆種子的他就會想
大小姐是不是看不上自己,想要嫁給蘇鈺當夫人?是不是覺得謝家是累贅,覺得他也沒用,不能幫她踩在邵菀和蘇黎頭上,所以才想趕緊嫁給蘇鈺,從將軍府離開?
一個念頭出了錯,之後便步步走錯。
「梁王真是……已經願意把自己當成個癩蛤蟆,咬不著我,也要噁心死我。」謝雲嫣低著頭,輕輕地笑了起來,「你說要是讓他知道我這麼說他,他估計能氣死。」
雖然話是這麼說,可是謝雲嫣話里的悲傷感越發的濃厚。
「陽臨關里的內鬼,知道誰是背後主使嗎?」梁嚴明終於把自己的情緒整理得差不多了,平靜地發問。
謝雲嫣點了點頭,卻拿不準到底要不要把這件事情說出來。
動手的除了本家的人,不會有第二個選擇。
現在想想,借著已經被梁王挑拔的梁嚴明,做這樣一齣戲來,一來是演給自己看,暗示著一些什麼,二來很有可能是讓西秦人也落入鼓掌,在密道處損失慘重,既是警示,又是炫耀。
炫耀自己的力量,也炫耀自己能信手玩弄他人的性命。
然而對於謝雲嫣來說,這是赤裸裸的侮辱。
她的手不由握緊了,但卻在自己察覺到的時候馬上鬆開,謝雲嫣乾咳了一聲,回答「差不多有個頭緒,但是要硬說具體是誰的話,我也沒有把握。」
「你覺得……梁王的可能性有多大?」梁嚴明追問道。
謝雲嫣一愣,低垂了眼帘「可能性有,但是這個可能性非常小。以他的性格來說,他不把你當自己人,不確定你全身心都為他所用,是不可能通過你來向西秦賣好的。」
頓了頓,謝雲嫣接著補充道「他現在不會跟西秦翻臉,畢竟還指望著靠給西秦小恩小惠,讓他們幫著自己登上皇位呢。」
「也不是我盯著梁王不放,我就是覺得,他將我挑撥的對您都惡語相向,又差點兒鑽牛角尖鑽得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我現在就在想,如果我真的想岔了,真的搶了匹馬判出謝家去投奔他,之後會……我實在沒有辦法不懷疑他。」梁嚴明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