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
謝風揮揮手,打斷了謝雲嫣的話,他上前兩步,摸著窄道的入口,和滑不溜丟的牆壁「大小姐,您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裡會有這樣的過道,這秘密還是謝理告訴我的。」他頓了頓,緩緩地,用極低的聲音說,「那天……那天他就是把我約在這裡,說給您和夫人用陰寒食物的法子,是謝老太爺想出來的……」
喬琰冷笑了一聲「這地方可太適合幹這種事了。我說謝雲嫣,你不是在你家後院的牆頭來來回回走了那麼多遍,跟土行孫似的差點把地踩出個坑來麼?這樣的機關居然都沒發現,活該人家背後暗算你了。」
謝雲嫣原本一愣,臉上說不出是什麼樣的表情,有一點啼笑皆非,有一點暗淡,她搖搖頭「原來如此,原來……」
原來什麼,她沒說下去。這麼一個滿是記憶,寫下了無數情誼的地方,後來發生了這樣的事,謝雲嫣至今仍然不明白,這到底這是誰造成的?是被貪慾吞噬了人性的謝老爺子,還是設計了這房子的謝家先祖,亦或者是偏執又瘋狂的雲霧遮,她只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悲涼,比之曾經的感覺更甚。
「所以,雲霧遮很有可能是發現了這裡,然後派錢金鑫找機會過來查看?」喬琰看著他們兩個,挑挑眉,「那為什麼送信的人會……」她猛地想到了什麼似的,把後半句咽了下去,心裡有種莫名的滋味。
為什麼那個人沒有告訴別人,為什麼他要讓謝雲嫣到這裡來找一條自己並不知道的路。
也許是他無顏面對謝雲嫣,或者,這個地方對他來說,隱藏了太多太多別人難以理解的心情和記憶。又或者……謝風甩甩頭「我們進去。」他一把扣住謝雲嫣的手腕,把她拉到一邊,自己一馬當先地先走了進去,以身擋住謝雲嫣有可能的橫衝直撞。
下了幾個台階,然後拐彎,再下幾個台階…… ❇
被驚起的一隻烏鴉落在台階邊緣,全身像是燒焦了一樣的黑,瞪著圓圓的眼睛望著謝風,張開象徵著不詳的嘴,沖他「呱呱」叫了兩聲,猛地擦著他的身邊飛到了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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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風在鳥衝過來的瞬間握緊了手上的武器,手心一圈冷汗。
這地方太詭異了。
謝雲嫣似乎有意無意地念叨了一句「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烏鴉?」謝風抬起頭,他們已經半截身體處在地下,兩邊是顯得高大無比的圍牆,圍牆上站著一圈黑鴉,在火摺子的光圈下冷冷地看著他們,就像是在趕一場送葬的集市。
「畜生們,別管它們。」謝風輕輕地握住謝雲嫣的手,寒意漸漸從地底下升起來,他們身上的暖意好像在這裡消失殆盡了。隨後視野驟然開闊,謝風猛地頓住腳步,瞪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個銅門檻,裡面靠著牆,坐著一個人——
「馮瀚之……」
謝風的眼睛越睜越大,眼前的情景讓他感覺到強烈的惡意,混雜在說不出的詭異中,慘死的背叛者,成群的烏鴉,就好像是奇聞異事中閻羅在世間降下了審判「這太變態了。」
謝雲嫣一言不發地從他身邊走過去,蹲在馮瀚之的屍體旁邊,馮瀚之的血灑在地上,嘴張著,手指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樣的感覺,知道了那些事情之後,她要不是想從他嘴裡問出雲霧遮的事,早就把對方除之而後快,而在知曉了他內心壓抑著什麼樣的瘋狂之後,謝雲嫣又覺得這個人,似乎,稍微有那麼一點兒可憐……
她無數次在腦子裡描摹著這些仇人的死亡,可是真的目睹了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想起的卻不是那些日子的暗無天日——而是前世風平浪靜的尋常日子裡,在午後的陽光中昏昏欲睡,娘親在身旁讓她別看書了去床上好好睡個午覺,窗外傳來了爹和其他謝家兒郎的朗笑聲,再等上一會兒,二嬸就會帶著謝雲芷來找她玩。
兜兜轉轉,竟然還是最念著這些好時光,謝雲嫣困惑地想,原來自己,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恨這個人世間。她無意識地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放在馮瀚之的手背上,收緊,掌心儘是冰冷。
罪孽和憎恨是太過淺顯的東西,無法穿越死亡……和腐朽。
謝雲嫣心下茫然。
半晌,謝風嘆了口氣「先把他抬出去吧。」
謝風扶起謝雲嫣,退在一邊,幾個人小心地從狹窄的過道里擠出來,抬起馮瀚之的身體,謝風無意間低頭看了一眼,突然蹲下來,伏在地上「你看這裡,他身體擋住的。」
灰色的牆角,沾著鮮血寫出來的幾個歪歪扭扭的字跡不要相……
最後一個字他沒來得及寫出來,拖出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謝雲嫣看著這個,眼神慢慢地暗了下去,忽然她猛地站起身來,幾步追上了抬著屍體的人,仔細地把馮瀚之身上的傷口統統看了一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謝雲嫣長出了一口氣,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怪不得有這麼多的刀傷……」
謝風連忙過來扶住了她「怎麼,發現什麼了?」
「他的死因不是刀傷,是毒藥,」謝雲嫣看著馮瀚之的屍體,眼睛裡有意義不明的悲愴,「這麼多刀傷不過是為了掩蓋這個事實罷了。」
謝風奇了怪了「反正都是要殺人,他又何必……」
「為了讓我看到這一切,告訴我,跟他作對的人是個什麼下場,」謝雲嫣的聲音很疲憊,「你也不用往給我送信的那個人身上想了,把馮瀚之誑到這裡的八成不是,下手的更不是——多半是雲霧遮知道了這事,所以才下的手。」
變故幾乎是就在發生在一瞬間。
原本謝雲嫣猛然見到這一幕,再加上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精神已經有點兒恍惚,喬琰也沒有料到會變成這樣,緊皺著眉頭,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謝風又盯著自己的手下搬馮瀚之的屍體,一時間就沒人注意他們背後的那扇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