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眼前的姑娘,一整隻都緊張成了個球,想多問又不敢的樣,鍾言大致明白了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是怕他走。
或許是孤獨跟害怕吧——按照她之前說的,隨著長大,逐漸沒什麼人待見她,父親跑了,母親又常年臥病在床,就連可以說話的叔叔都出海沒了音訊……她可能確實需要一個可以陪她說說話的,能為她撐撐場子的人。
其實他又何嘗不是。
在那輛見鬼的列車上悶了五六天,唯一能搭話的只有個囉嗦的破鐵皮殼子,他連個能夠分清晝夜的參照物都沒有,時間都跟著不斷模糊——但他好歹有個鐵皮殼子。
也好在有個囉嗦的管家,他才沒徹底瘋掉。
這種感覺他其實也不想重新體驗了,尤其是在打開門,從柜子里蹦躂到這裡,不管是跟那幫混混進行莫名其妙的對峙,還是傾聽這家人的事,其實……都讓他重新有了一種,「回到了社會」的踏實感。
他不是神,他沒法一個人在宇宙里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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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一萬步……他就算是個神,以他這種缺心眼子、愛湊熱鬧的性子來說,也不是個能夠在某個「神界」里萬年獨居的類型。
如果給他個選擇,讓他去做單選題,他寧願留在這個明顯出問題的世界裡,也不願回到那冷冰冰的車廂。
思定,鍾言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左右掃了一眼:「你們這裡……還有空房間不?」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對,還有衣服,我這身穿出去估計特惹眼,其實我這張臉估計就挺『不一樣』的,但能低調點是一點。」
「……啊?」亞莉緩緩抬起頭,睜大眼睛,嘴巴也張得大大的,好像沒反應過來。
愣了兩秒,她才使勁兒點頭:「有……有的!于勒叔叔的房間還空著,那裡還有舊的衣物!」
說著又猶豫起來:「可是……那些衣物……太舊了……」
「舊就舊唄,都說了我沒那麼金貴,有地方住就行。」鍾言擺擺手。
「那、那亞莉這就帶您去!」亞莉一下子撲過來,掛在他胳膊上拽著往裡帶。
這姑娘咋這麼喜歡當掛件。
「先等一下,我得確認一些事情。」鍾言把她拽回來,看著這個一小隻的身高,語氣都下意識軟了,像是哄小孩似的,「你在這老老實實待一會兒,柜子老人有點私事要處理,可以不?」
「嗯嗯!」亞莉使勁兒點頭,眼睛眨巴眨巴眨巴眨巴眨巴……顯然很好奇,但還是更願意聽話,「亞莉絕對不會偷看的!」
鍾言轉頭掃了一圈,終於在笤帚後面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破鐵盒子,這貨此刻正圍著笤帚轉來轉去,跟研究什麼東西似的。
這貨啥時候跑這兒去的?
「喂,你擱那兒研究同類呢?趕緊過來。」鍾言懶得研究這玩意的行為邏輯。
但這貨好像非要讓他研究,邊往這兒趕邊說:
「尊敬的、偉大的、崇高的、聖潔的柜子老人,您最忠誠的管家—柜子精靈,正在觀測這種古早設備的工作效率與設計缺陷……」
「……」
……這前綴啥時候變這麼長了。
管家還在bb:
「我認為這太落後了,在清理垃圾的時候總會存在一些死角,出於節省人力成本,如果讓我來設計居所與工具,我認為起碼要做到與地板之間的零公差,才能保證清潔的徹底性與高效性……blabla……」
零公差。
那TM走一步後腦勺都得摔開瓢。
鍾言聽著就腦殼疼,黑著臉打斷:「少廢話,跟我進來。」
他轉身就進到了亞莉的房間,輕輕把門關上。
只剩下亞莉在原地歪著圓不溜秋的腦殼若有所思:
「emmm……零公差?那是什麼?
「而且柜子精靈怎麼看起來一直都這麼囉嗦啊……鍾言叔叔原來喜歡這種狗腿……呃,喜歡話多的嗎?」
她似乎是下定了什麼重大的決心。
屋裡,鍾言已經來到柜子前,打開櫃門,看到裡面還開著的門,終於鬆了口氣。
還好,這門沒有消失。
但新的問題來了:
「這門關上之後,我還能從外頭打開不?或者會不會消失?」
「以您的偉大,『開門』是最基礎不過的事情了,只要您願意,只需設立終點,就能在任何地方打開通往列車的門。」
管家恭敬地說著,又實誠地補上個比喻:
「例如,您如果心情鬱悶,或是一時興起,想要體驗高空降落的快感——
「我記得在古早文明的文獻中,記載過一種叫做『井』的深淵,其內往往遍地橫屍,您只需掀開蓋子縱身一躍,便可以順利回歸列車,或許期間還能愜意地觀看足以湊齊一套健體操的死狀。」
「……跳井就不必了,還有你把音量調小點……別嚇著人。」鍾言眼角直抽,他現在特別懷疑這貨到底都是從哪兒看到的三流文獻……之前的痔瘡就算了,現在連拋屍井都出來了,還管那玩意叫深淵……
他沒繼續理會這貨,試著關上了門。
咔噠——
隨著一聲輕響,原本在柜子里的門消失了。
鍾言又試著把手伸了過去,心裡想著列車,想著開門——結果他好像……真在那種「視野」里,看到了列車的門,甚至還能看到列車內部的畫面。
那扇熟悉的門,也再次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種感覺很神奇,就像是憑空多了雙眼睛,還多出了一種俯視角度的「上帝視角」。
重新縮手,門再次消失。
「別說,還挺神奇的哈。」
這下子鍾言終於踏實了,主要是他覺得,這扇門不能被其他人發現,起碼這東西在遇到危險時,或許還能當個底牌來用……比如緊急時刻隨便找個門跑回列車裡之類的。
等他重新走出房間,看見亞莉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而且貌似一步都沒挪過。
……這姑娘也太實誠了。
他心裡有點好笑,又覺得有些發沉。
可下一秒,他差點沒繃住。
亞莉見到他,立馬緊繃著身體,認認真真行了個禮,語氣那叫一個恭敬……不對,是某種熟悉的「奸商」語氣,但目前學得沒那麼像:
「尊敬的、偉大的、崇高的……呃,後面是什麼來著……emmm鬍子沒刮乾淨的鐘言叔叔,您最聽話的亞莉,聽話的一直站在這裡……一步都沒有動的!然後,然後……」
「停停停!!!你好的不學學這玩意幹啥啊!!」鍾言感覺天都要塌了,趕緊給一旁的破鐵殼一腳。
這一個就夠囉嗦了,又冒出來一個?
「……喔。」亞莉委屈巴巴地應聲,好像被打斷施法有點不盡興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