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不堪回首(上)

  本來坐了這麼長時間的火車,「三姓家奴」和洪勇男應該很疲倦了。可是,「三姓家奴」躺在「鐵路招待所」的床上,輾轉反側就是難以入眠。縮在靠門床上的洪勇男就像患了瘧疾一般,裹著一床大被都感覺到寒冷。「三姓家奴」每翻一次身,洪勇男心中就「噗通」的一跳,總覺得「三姓家奴」會跳下床來,掏出手槍,走過來把自己一槍打死。

  洪勇男現在非常後悔和賣早餐的「瘸腿兒」柳老漢聊天,聊就聊唄,幹嘛又扯出來一個「二鬼子」就是「高麗棒子」,這不是當著和尚罵禿子嘛。洪勇男中尉聽說過,「三姓家奴」這個人十分陰鷙,喜怒不形於色。自己和「瘸腿兒」柳老漢聊天聊到「二鬼子」就是「高麗棒子」,惹得「三姓家奴」極為失態,足見「三姓家奴」憤怒已極。洪勇男很想向「三姓家奴」朴英植賠禮道歉,可是他又怕越描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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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洪勇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三姓家奴」的怒火並非完全來自於洪勇男,他現在恨透了那個賣早餐的「瘸腿兒」柳老漢。這個「瘸腿兒」柳老漢可是死對頭膠東軍區十六團二營的人,自己當時所在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淺井中隊」就是斷送在這個二營手裡,害得自己在石頭縫中戰戰兢兢地躲了一夜,差點沒凍死。尤其是這個「瘸腿兒」柳老漢直斥他是「二鬼子」、「高麗棒子」,更加令他是可忍孰不可忍。「三姓家奴」真恨不得把這個「瘸腿兒」柳老漢千刀萬剮,挫骨揚灰,方能解心頭之恨。

  「三姓家奴」想到自己僥倖逃脫了膠東軍區十六團二營的搜捕之後,偷了一身老百姓的衣服,一路乞討進了煙臺城,他當時的那個慘不忍睹落魄樣兒真的是用語言都無法形容。進了煙臺城,他眼睜睜的看著小日本鬼子的憲兵司令部大門口飄蕩著的「膏藥旗」,就是不敢進去,生怕被小日本鬼子當做逃兵給槍斃了。「三姓家奴」想到這裡,不由得悲從中來,潸然淚下。他雖然不像亡國之君李煜那樣,是那種亡國之後感覺生命落空的悲哀,卻也了無活下去的趣味。亡國之君李煜這首「滿紙血淚」的《虞美人》令人不堪卒讀,尤其是劈頭一句「春花秋月何時了」正是「三姓家奴」當時境遇的寫照。只不過人家李煜感嘆的是往昔歲月是何時了卻的?劫後殘生又將何時了卻呢?「三姓家奴」所哀嘆的是自己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何時能夠了卻,李煜的那句詞應該改成「饑寒交迫何時了」才更貼切。

  幸虧煙臺的一所「高麗會館」資助了「三姓家奴」一張船票,又給他辦了一張良民證,「三姓家奴」朴英植才逃回了遼東。想到加入「淺井中隊」之後,從未有過的趾高氣揚,「淺井中隊」全軍盡墨,對於「三姓家奴」來講,當真往事如煙,就像李煜這首詞的最後一句「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所剩下的就是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無休無止、無法遏制的哀愁了。劫後餘生的「三姓家奴」萬念俱灰,真想找個小廟「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

  「三姓家奴」趕到了海城大悲寺,在觀音殿見到了正在打坐的大妙老和尚,聲稱自己「看破紅塵」,請求大妙老和尚剃度,情願出家為僧,青燈古佛,了此一生。那個可恨的大妙老和尚就像沒聽見,半天才睜開精光四射的那雙老眼,微笑著說道:「施主戾氣太重,佛門難以化解。塵世間狼煙四起,殺伐正盛,當是施主的有為之地。施主請看……」

  大妙老和尚說到這裡,指了一下觀音殿上的一副對聯。對聯上的字「三姓家奴」認不全,請求大妙老和尚給念一念。大妙老和尚笑著說道:「這副對聯的上聯是『若不回頭誰替你救苦救難』,下聯是『如能轉念何須我大慈大悲』。……」

  「三姓家奴」眨了眨小眼睛,根本就聽不明白什麼意思,請求大妙老和尚給解釋解釋,大妙老和尚笑道:「莫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施主眼前雖窮困潦倒,後必貴極人臣。望施主以天下蒼生為念,多行善事,必有福報。做個好人,身正心安魂夢穩;行些善事,天知地鑒鬼神欽。……」

  大妙老和尚說到這裡,就閉目不語了。「三姓家奴」心中雖然氣的要命,但是大妙老和尚說他「後必貴極人臣」,他還是很願意聽的,也就是說他以後能當大官。

  其實,大妙老和尚見「三姓家奴」鷹視狼顧,就知道他絕非良善之人。佛教不是迷信,佛教是佛陀的教育。我佛慈悲,只成就人的善念,絕不成就人的惡念。觀音殿上那幅對聯就是勸人要斷惡向善,淨化心靈。如果做不到這一點,誰都幫不了你,誰都救不了你。

  「三姓家奴」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烙餅,好容易熬到十一點四十五,還有八分鐘就是和阮黃維武聯繫的時間了。「三姓家奴」急忙坐起身,把洪勇男中尉叫起來,打開電台。差七分鐘十二點,洪勇男準時接收到了阮黃維武的電報。告訴「三姓家奴」,所有人員全部按時抵達預定集結地點,並與「火焰蘭」會合。經反覆觀察目標,確認目標並無異常,決定於下午一點三十分執行「釜底抽薪」計劃第三套方案。

  見洪勇男中尉關上了電台,「三姓家奴」抑鬱的心這才舒坦了一些。他笑眯眯的對洪勇男說道:「小吳,你收拾收拾,咱們出去溜達溜達透透氣,我快憋死了!……」

  「好的,葛經理!……」「三姓家奴」的和藹可親讓洪勇男有些受寵若驚。

  「三姓家奴」和洪勇男走到樓下的服務台前,洪勇男又犯了嘴欠的毛病,對服務員說道:「同志,你們桃村附近有沒有什麼好玩兒或是能夠參觀的地方,我們領導想溜達溜達。……」

  桃村人向以豪爽、熱情、好客著稱,見洪勇男問起,服務台後面的女服務員就站了起來說道:「這位同志您問著了!我們這兒最有名的就是棲霞縣牙山前懷英靈山上的『膠東革命烈士陵園』了。我說同志呀,一看您的領導就是一位大幹部,大幹部到我們這裡來,沒有不去『膠東革命烈士陵園』祭拜革命先烈的,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都是這些先烈用生命換來的嘛。這樣吧,我給公社掛個電話,他們會派車免費拉您和您的領導去參觀的。……」

  女服務員說著,拿起電話就打,根本就不徵求「三姓家奴」和洪勇男的意見。

  「三姓家奴」感到十分尷尬。四十二年前,他曾經是「戰無不勝」的大日本關東軍「淺井中隊」的一員,隨著小日本鬼子在神州這片大地上東征西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沒想到四十年後,他竟然要去敵人的「烈士陵園」祭奠因抗擊包括自己在內的小日本鬼子的侵略而犧牲的烈士們。這不僅要讓全世界的人傳為笑話,就是「淺井中隊」那些葬身在此地,難以安寧的幽靈們九泉之下,也絕不會原諒他。這也可以叫做「死要面子活受罪」。

  「三姓家奴」心中暗想道:「這個女服務員簡直有點熱情大發勁了,讓人難以拒絕。不過,這個女服務員一直恭維自己是大幹部。這個『花姑娘』說的這句話也不算亂恭維,自己本來就是高級軍官嘛,言談舉止之間自然有一股大幹部的派頭。既然桃村有這個大幹部來了,都要去『膠東革命烈士陵園』祭奠革命先烈的光榮傳統,那也只好客隨主便,硬著頭皮去參觀了。看這架勢,不去是不可能的了。可別硬別著不去,再因小失大,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那可就有點划不來了。……」

  這時,女服務員挪開聽筒,笑吟吟的說道:「二位領導,公社需要登記您們的單位、職務和姓名,可以嗎?……」

  「三姓家奴」朴英植和洪勇男中尉互相對視了一眼,「三姓家奴」點了點頭。洪勇男一本正經,煞有介事的說道:「我們是廣州軍區的,這位首長是軍區副參謀長葛明瑾將軍,我是正營職參謀吳德祿。……」

  女服務員聞聽十分動容,說道:「哎呀……原來是兩位大首長!失敬!失敬!請二位首長原諒我們這個小地方的人,沒見過什麼大首長!……」

  「三姓家奴」朴英植笑吟吟的打著官腔說道:「哦……這位小同志太客氣了嘛!……」

  「三姓家奴」十分愉快的和這位女服務員聊著天。這人的心情一愉快,時間就似乎過得非常快。不知不覺之間,桃村鎮派來的北京麵包到了。只不過,司機是賀智民帶來的濟南軍區敵工部情報科的偵察員楊道冕。

  女服務員一直把「三姓家奴」和洪勇男送到大門口。楊道冕跳下車來,打開車門,殷勤的伸手去接洪勇男手中的旅行袋,洪勇男十分客氣的拒絕了。

  北京麵包絕塵而去,女服務員這才走了回來。服務台側面的一扇門打開了一條縫,露出了濟南軍區敵工部偵察員王克躬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王克躬沖女服務員笑了笑,伸出了右手的大拇指。見女服務員沖他莞爾一笑,王克躬這才關上了房門,剛轉過身來,賀智民的警衛員小李子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著滾倒在床上。

  賀智民忍住笑,對王克躬笑道:「我說小王呀,這個女服務員倒是很有偵察員的天賦呀。呵呵……她叫啥來著?……」

  王克躬也笑道:「報告賀副司令,山裡的妮子沒啥好名字,這個女服務員叫柳玉珍。……」

  「哦……原來叫柳玉珍。呵呵……小王,這個柳玉珍不會是你的媳婦吧?……」賀智民忍不住和王克躬開了一個玩笑。

  「俺們倆還沒登記結婚呢。……」王克躬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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