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鎖南枝(7)

  第26章 鎖南枝(7)

  「你把貓食兒給在御拌上,這肚子都咕咕叫了。還有你姑娘素日裡愛吃哪個館子,或愛吃什麼菜,你告訴了他們,讓他們叫了來,別怕多,多多益善。」

  「噯!」

  齊奢把鼻尖與白貓貼了貼,扭過臉笑睞著青田,「留爺吃頓飯吧。」

  日頭落了西山,卻余有濃艷的晚霞鋪卷在天地之間,似一副長長的織錦畫。霞光中的人兒也是畫上的,眉目俊美,衣裝華貴,中間隔著淺淺的曖昧,與一場濃郁盛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𝕥𝕨超靠譜 】

  一式的銀盤銀碗盛有數十道菜品面點:江陰炙鱭、金華火腿、平橋豆腐、大煮乾絲、淮安湯包、開洋蒲菜、奶湯燕窩、蔥燒海參、紅扒魚翅、玉帶蝦仁、神仙蠣黃、油爆雙脆……

  一眼盡掃後,齊奢笑,「你喜歡吃淮揚菜。」

  同桌而坐的青田也清淺地笑一笑,「三爺喜歡吃魯菜。」她輕扦袖口,露出腕上的一隻金紅石鐲,手舉銀箸搛了幾樣菜放進齊奢的食碟中。

  齊奢欣然一笑,也拈了筷子。吃過幾口後,卻看青田只是不住地替他添菜,不由地笑讓:「你自己也吃啊。」

  青田雲淡風輕地說:「哪有還沒伺候著客人吃完,自己先吃起來的禮數?三爺只管吃,您吃完了我再吃。」

  齊奢這才回過味來,一等小班中的妓女凡事都有規矩,陪客人入席時自己是斷不能動筷子的,必是等客人吃飽後再潦草扒一些剩飯了事。嘴裡的珍饈忽變得有些不是滋味,他爽朗的笑容有一絲凝滯,「早說過,在我跟前沒那麼多講究。吃吧,特意叫的你愛吃的,陪我一塊吃點兒。」

  青田手間的筷箸猶猶豫豫地懸在半空,終了還是放落在銀龍筷架上。「三爺吃吧,我晚些再吃,我不餓。」

  倒是一邊的暮雲看出些所以然來,她審視著青田的臉色,不無擔心地問:「姑娘,敢是又犯了胃疼了?」

  「怎麼?」齊奢眉一擰,「你常犯胃疼?」

  「老毛病了,」暮雲快人快語,身一旋就向外走,「最近倒又犯得勤了些。我現在去把藥煎上。」

  「站住,」青田面含隱怒,「越來越沒規矩了。三爺還在這兒,讓藥味兒沖了怎麼好?」她轉視齊奢,寧和自若地一笑,「不用理她,她慣會蝎蝎螫螫的。我沒事兒,三爺慢慢吃,我也陪您吃點兒。」

  她又擎起了筷子,卻聽「啪」一下,筷身被另一雙筷頭空架住。

  穿牗的霞光有細微的變幻,從青田的側頰拂過。齊奢望著她,能感到她纖毫的喜怒哀樂全在他心頭,像蓮花在佛陀的手。她眼裡有一片黃金的流沙,他合身淪陷,不可自拔,而他唇間則為她含著永恆的應許之地,流淌著蜜與奶。

  但齊奢一字不吐,他懂得,在重重歷難之前,他們哪裡也去不了。他盯了青田一盯,放開了手間的銀筷。

  「你歇著吧,我先走了。」

  他說走就走,拔地而起,爾後又回過頭,隔一段瞧向一大桌子銀華璨然的食器,「這套東西你沒用,回頭我派人來取。至於人心是紅是黑,確有一物可驗:時間。」

  青田手足無措地望向齊奢,望見從遠空而來的一道熱風拂過了檐頭的鐵馬,叮叮噹噹,仿如在他的背影后驟然地落下一場大雨。

  6.

  第二天就下起了雨,還是在與頭一天差不多的時間,周敦來了。那一套銀餐具青田早令人清洗過,還按原樣裝回了提盒中。周敦接過來,交給了等候在簾外的小信子,又取過一隻描金大漆盒托在手內道:「段姑娘,這盒子裡有太醫院配的兩份藥。裝在瓷瓶里的丸藥是治胃疼的,什麼時候犯了,白水送服一丸即可。紙包里的是安神藥,王爺說看著姑娘眼底下發青,必是晚上睡不好,叫睡前把這藥熬上喝了,養心助眠。王爺近些日子忙,怕有陣子來不了了,叫段姑娘自個多保重。」

  自來妓女的花名是隨人亂叫的,從沒人稱呼過青田為「段姑娘」,仿佛她是個閨閣小姐似的。青田有些發窘,忙使暮雲接了盒子,又叫人取一錠十兩重的小元寶,親手遞來了周敦手前,「多謝王爺費心,也勞煩公公雨天裡還跑這麼一趟。」

  周敦把元寶一推,笑著低了低腦袋,「王爺說了,倘若奴才敢拿段姑娘的賞錢,就剁了奴才這雙手。姑娘您在,奴才不多擾了。」

  一如來時,周敦一行離開得迅速而安靜,只有雨在外頭噼里啪啦的。暮雲手捧著藥盒待要說話,樓板卻被一陣雜沓的亂步震響,有人尖亮地喊著:「姐姐,姐姐!青田姐姐!」——是照花。

  青田三步並作兩步出了屋,才來到廊上,就看照花打頭裡跌跌絆絆地奔來,對霞、蝶仙和鳳琴在後頭追,對霞手裡還擎了盞小燈,咯咯亂笑。照花卻是一臉的驚惶,似乎馬上要哭出來似地,一頭就栽進她懷內,「姐姐,姐姐,她們燒我的眉毛!」

  青田一手攬過了照花,厲色道:「你們又幹什麼?」

  初見青田出來,幾人已變得頗不自在。對霞把手內的一盞青瓷雁足燈「噗」地吹滅,滿臉的不以為然,「媽讓我們帶著照花學抹雀兒牌,沒個輸贏干玩也沒意思。她又沒錢,我們說好了,輸了就罰她一罰,真罰起來她倒不幹了,亂跑亂叫的。我們又不是真燒,就是唬她玩玩。」

  青田把撲在她肩頭的照花托起臉來瞧了瞧,廊上幾盞燈籠柔紅色的光線里,但見那小臉上長齊眉邊的覆發被燒缺了一塊,其下一對微微的八字眉,左邊眉尖結了一大片蠟油,仿佛傷痕的滲血一樣。暮雲才自後頭跟上來,脫口就「呦」一聲。青田把照花起伏不定的背撫兩撫,眼向前一抬,精光懾懾,「玩是玩鬧是鬧,也該有個輕重,真把照花弄破了相,看媽饒得過你們哪個?」

  「姐你幹嘛老護著她?」蝶仙兩臂交疊,翻了個白眼。

  對霞也眼白微露,拿指尖在燈芯上騰起的灰線上纏一纏,「就是。」

  青田更來氣,直接就拿指尖把三人挨個點過,「當初你裙子被惜珠扔到馬桶里去,我沒護著你?你把銀水煙筒給了那唱戲的叫媽綁起來打,我沒護著你?十八九的人了欺負個新來的小女娃兒,你們倆不害臊嗎?還有你啊鳳琴,你也老大不小了,不長腦子?她們幹什麼你就跟著幹什麼?」

  鳳琴被呵得低頭不語,蝶仙卻不服,嘟囔著:「姐姐最近派頭可大得很,動不動就豎起兩隻眼睛來罵人,多大的事兒,也值得發這麼一通脾氣。」

  對霞斜戳著豐壯的身軀,把尖削的臉盤直直一揚,「不就是掛搭上了攝政王爺嗎?擺什么娘娘款兒,何苦來?」

  青田但覺得兩邊的太陽穴突突亂跳,頸上直迸起一溜青筋,她乾乾地笑半聲道:「說到罵,我真該好好地罵罵你們幾個。我是掛搭上了攝政王爺,你們掛搭上誰了?從四月起,你們酒擺了幾台、局出了幾趟、做了幾兩銀子的花頭?我今兒是身上不爽快沒接客,你們個個活蹦亂跳的在這兒又打又鬧,倒是請客人來呀,都這個點兒了沒一個客上門,懷雅堂幾時這麼冷清過?合著就是我一個人做生意養活你們這班大小姐,供你們呼奴使婢、消遣姘頭,上下通透了再來給我惹氣?有氣力罵,我今兒就活活地罵死你們!他媽的賠錢貨!」

  蝶仙與鳳琴倒不怎地,對霞卻猛把臉漲得通紅,眼淚撲碌碌地滾下來,滴在她幾乎是碩大無朋的胸乳上,洇濕了衣上的團錦鎖子花。

  青田余怒未平,重重地斥責:「哭什麼哭?少來這套!省著那點子馬尿哄你的相好去!」

  走馬樓的迴廊上已聚了幾個小丫鬟、老媽子在那裡遙觀,卻誰也不敢上前勸架,只有暮雲輕輕出聲勸了句:「好了姑娘,身子本來就不好,動這麼大氣哪裡禁得住?」

  蝶仙也忸怩了半日,絞著手帕道歉:「姐姐,是我們不好,你不要氣了。對霞她也不是有意惹姐姐生氣,她這幾天心裡煩,她家老爺子又去賭了。」

  對霞一手還捏著那燈,另一手扯了塊繡帕,擦鼻抹眼。

  青田定定地瞅了對霞一瞅,眉目間的怒意就倏然淡卻。她面向圈在手臂間的照花,撫一撫她眉上的蠟污,「照花,你先回屋裡去洗把臉,不要告訴給媽,我晚些來瞧你。」然後抬起頭來,聲音重新變得柔和而安靜:「對霞,你同我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回了屋,令暮雲點起燈。雨還在樓外下個沒完,天色已盡沉。青田與對霞對面坐低,拉過了她的手,「才我話說得重了,你別往心裡去。」

  對霞連連把手絹往鼻子上摁著,鼻尖哭到了紅得發亮,把頭搖一搖。

  「你爹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青田絞起了雙眉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