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備鈴響起，喧鬧的教室迅速安靜下來。
數學老師抱著試捲走上講台，目光有意無意掃過陳漢升，嘴角帶著揶揄。
「有的人上午放出大話，揚言衝刺東大，等會兒課堂提問，希望不要讓大家失望。」
鬨笑聲此起彼伏，一道道視線齊刷刷落在陳漢升身上。
旁人都等著看他當眾出醜，只有前排的蕭容魚悄悄回過頭，清澈的眼眸望向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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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陳漢升朝著少女挑了挑眉，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蕭容魚輕輕蹙了蹙眉，無奈轉回身繼續翻看習題。
陳漢升心裡門兒清。
方才跟王梓博許諾三百六拿下MP4，說到底只是口頭畫餅。
他手裡根本沒有穩定低價貨源，市面上正規渠道拿貨成本根本壓不到這個價位。
可那又如何？
重生一世，他信奉一條準則，高風險才有高收益。
沒有條件，那就創造條件。
眼下第一步不是拿貨，而是先鎖定貨源渠道，跟市場裡那位未來做大做強、此刻尚且默默無聞的批發商趙凱混熟。
上輩子趙凱起步艱難，手裡有優質數碼貨源，苦於缺少終端銷路。若是提前搭上這條線，校園市場就是雙方共贏的蛋糕。
晚自習的消息中午就傳遍班級，班主任老徐家中有事，今晚不在學校，只安排了一名代課老師看管紀律。
對陳漢升而言，這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整整一節自習，陳漢升看似趴在桌上刷題，實則腦海不斷推演談判方案。
王梓博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寫作業，中途偷偷側過頭：「漢升，我中午去三班傳話了，林薇薇說價格合適，明天中午準時在校門口碰面看機子。」
「知道了。」陳漢升隨口應道。
「你真有把握拿到那麼便宜的MP4？」王梓博性子老實，心裡一直懸著一塊石頭，「萬一拿不到貨，咱們沒法跟人家交代。」
陳漢升側過頭，咧嘴一笑，語氣帶著幾分從容：「放心，船到橋頭自然直。做生意講究循序漸進，先搭好渠道，後面一切好辦。」
王梓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再多問。
前排的蕭容魚耳尖敏銳，斷斷續續聽見兩人交談，筆尖猛地一頓。
她猶豫許久，再次轉過身子。
「小陳，你當真打算晚自習出去辦事？」
少女聲音壓得很低，清秀的眉頭微微皺起。
「代課老師雖然不嚴，可擅自離校一旦被巡查保安抓到，後果很麻煩。」
陳漢升看著蕭容魚擔憂的模樣，心底微微柔軟，嘴上依舊維持慣有的鬆弛語調，說道：「小魚兒放寬心，我自有分寸，不會平白給自己招惹處分。」
「可是高三學習最重要，你總把心思放在這些生意上面……」
「學習不會落下。」陳漢升輕輕打斷，目光認真幾分，「很多事情你現在看不懂，再過一段時間，你就明白我的打算。」
蕭容魚望著他篤定的眼神，一時找不到話語勸說，只能輕輕抿緊嘴唇，悻悻轉過身。
只是接下來自習的大半時間，心神總是不由自主飄向身後的少年。
晚自習過半，代課老師坐在講台低頭翻看雜誌，無暇顧及台下學生。
教室里大半人埋頭刷題，少數幾個偷偷傳紙條、小聲閒聊。
陳漢升看準時機，悄悄把書本攤開偽裝成伏案做題的樣子，隨後借著去往衛生間的名義，順著教學樓側面僻靜樓梯，輕巧翻過低矮圍牆，順利離開了江城三中。
晚風裹挾著夏末的燥熱撲面而來，街道路燈次第亮起，拉長孤單的影子。
江城數碼批發市場距離學校不近，晚間大部分檔口臨近收攤，正是和檔口老闆閒談溝通感情的最好時機。
陳漢升沿著街邊一路步行，路過一間小賣部時停下腳步。
想要和生意人打交道，遞煙是最基礎的敲門磚。
他伸手摸遍身上所有口袋，將零零散散的零錢全部掏出來，一枚枚硬幣擺在櫃檯清點。
反覆核算幾遍，手裡的資金堪堪夠買下一包最便宜的廉價香菸。
不是吧？我居然缺錢。
老闆把煙遞過來，隨口調侃：「小伙子年紀不大，少抽點菸。」
「應付人情世故。」陳漢升笑了笑，接過香菸揣進褲兜，沒有當場拆開。
一路趕路，將近四十分鐘後，陳漢升終於抵達數碼批發市場。
往日白天人聲鼎沸的市場，晚間冷清不少，不少檔口已經拉下捲簾門，只剩下零星幾家還在堅持營業，趙凱的店鋪就在市場中段。
隔著老遠，陳漢升一眼看見檔口內忙碌的趙凱。
此時的趙凱三十出頭，滿臉疲憊，守著不算寬敞的鋪面，MP3、MP4、雜牌手機整齊陳列在貨架上。
生意算不上紅火，大多數進店客人只詢價不拿貨，積壓的貨品占用大量資金，這也是趙凱早期最大的難題。
陳漢升深吸一口氣，整理一下校服衣角，邁步走進檔口。
聽見腳步聲，趙凱抬起頭，看見一身校服的少年，眼神下意識掠過一絲輕視。
市場裡經常有學生進來閒逛，只看不買，純粹打聽價格，浪費不少時間。
「同學想看什麼機子？隨便看看。」趙凱客套地招呼一聲，隨即低頭整理手裡的單據，並沒有過多上心。
陳漢升沒有急著詢問價格，目光從容掃過貨架上各式各樣的MP4，語氣沉穩，沒有尋常高中生的青澀莽撞。
「趙老闆，我聽說你家的數碼配件與播放器質量靠譜，特地過來了解一下渠道。」
趙凱這才重新認真打量陳漢升：「你是學生，打聽渠道幹什麼？打算買一台自用？」
「自用談不上，我手裡有校園客源。」陳漢升不繞圈子，直截了當，「我們高中不少同學想要入手MP3、MP4，校門口實體店溢價太高。我想和你長期合作，從你這裡拿貨，往校園裡面推。」
這話一出，趙凱終於來了幾分興趣，卻依舊心存戒備。
「校園渠道？你一個高中生，能有多少需求量？」
「初期訂單不會太大，但是復購穩定。高中生更新數碼產品的需求源源不斷，只要機子質量過關、價格合適，客源可以持續擴張。」陳漢升不卑不亢，緊急自信一笑，「別的檔口老闆只看重單次成交的利潤，但是長期穩定的散戶渠道，能夠幫你消化庫存，不用一直守在市場等零散客人上門。」
趙凱雙手環抱胸前，輕輕搖頭：「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不過風險擺在眼前。你第一次合作，拿貨量未知，我沒法給你批發底價。而且學生做生意變數太大，萬一賣不出去，最後扯皮麻煩。」
陳漢升早預料到這樣的局面，沒有急於爭辯，緩緩掏出褲兜里的香菸，抽出一根遞過去。
「趙老闆，先抽根煙聊聊。我明白你的顧慮，換作是我，我也不會輕易相信一個陌生學生。」
趙凱瞥了一眼廉價香菸，沒有立刻接過，態度依舊保持距離：「小伙子，空口白話沒用。做生意講究眼見為實，看不到穩定訂單，優惠價格免談。市場裡想從我這裡拿低價貨源的人不少，我不可能誰都答應。」
初次接觸直接碰壁，陳漢升並不急躁。
他清楚記得，此刻趙凱庫房囤積了一批新款MP4，銷路平平，資金周轉壓力不小。
「趙老闆，我不妨直說。」陳漢升放緩語速，精準切入要害，「最近這批4.3寸屏幕的MP4，市面上同類產品競爭激烈，零售走貨速度緩慢，貨品堆在庫房，資金被套牢，每天都是損耗。」
趙凱瞳孔微微一動，臉上漫出驚訝。
這件事他只和少數相熟同行提起，眼前這個高中生竟然一語說中現狀。
「你怎麼知道？」
「市場行情多看兩眼就能摸清門路。」陳漢升淡淡一笑，不動聲色掩蓋重生的秘密，「實體店面向流動散客，上限有限。校園市場封閉，目標客戶集中，恰好可以消化你這批庫存。我不需要大批量一次性囤貨，可以先採取居間合作模式。客戶確定下單之後，我再來你這裡提貨，不用占用你大量倉儲，也不存在貨品積壓風險。」
這是中間商最穩妥的玩法，先找買家，再對接貨源，零庫存運轉，最大限度降低雙方風險。
趙凱沉默思索，心裡開始權衡利弊。
少年說話條理清晰，對數碼市場行情了解程度遠超普通學生，並不像是隨口吹牛的毛頭小子。
可多年經商的謹慎依舊占據上風，他還是不願鬆口：「居間合作聽起來很美，但是沒有實際訂單支撐，一切都是空談。別的先不說，最低十台起批，達不到數量，我只能給你零售價。」
十台起批，對現階段身無多少本金的陳漢升而言，門檻太高。
陳漢升沒有立刻反駁，順勢轉換思路，調整談判策略。
「十台起批我現階段暫時達不到。但是我們可以換一種合作方式。第一批我先促成一單交易試水，成交之後，所有利潤我們可以簡單劃分。你提供貨源，我負責全部客源對接、看貨溝通，不需要你額外花費精力推廣。若是第一單順利成交，後續校園源源不斷的訂單全部優先在你家拿貨。」
他繼續拋出籌碼，抓住批發商追求長期穩定客源的心理：「江城好幾所高中，學生數千人。只要打開突破口，後續不止MP4，手機、藍牙耳機、儲存卡，所有數碼產品都可以長期合作。比起偶爾零散接待市場過客，穩定渠道的價值，趙老闆心裡應該分得清。」
趙凱盯著陳漢升觀察許久，試圖從少年臉上找出吹牛的破綻。
可陳漢升神情坦然，眼神鎮定，絲毫沒有尋常年輕人急於達成合作的焦躁。
「小伙子，你膽子不小。」趙凱緩緩開口，語氣鬆動幾分，「空手套白狼的路子，我見過不少。大多只想空手套利潤，根本不會考慮供貨商的難處。」
「互利共贏才能夠長久。」陳漢升從容回應，「我想賺錢，同樣希望趙老闆能夠走量回籠資金。大家目標並不衝突。」
「話是好聽。」趙凱遲疑片刻，依舊沒有徹底放下防備，「這樣，我不能直接給你大批量批發權限。若是你明天能夠敲定客戶，帶著確切訂單過來，這一台MP4我可以按照接近批發的價格給你走一單，算是試一試水。醜話說在前頭，僅此一次試水機會，後續能不能長期合作，全看第一單交易結果。」
陳漢升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
沒有直接拿到長期合作權限，但是達成階段性目標。
第一步和趙凱搭上線的計劃，順利實現。
「一言為定。」陳漢升伸出手。
趙凱愣了愣，隨即伸手和他輕輕握了一下，忍不住感慨：「現在的高中生，心思比很多成年人還要活絡。」
「早點體會世道艱難，總好過日後手足無措。」陳漢升笑著回答。
兩人又閒談片刻，聊起數碼市場近期行情，陳漢升憑藉上輩子多年積攢的見聞，時不時說出獨到看法，愈發讓趙凱刮目相看。
眼看時間越來越晚，市場大部分檔口即將全部關門。
陳漢升起身告辭：「趙老闆，不打擾你收拾鋪面，明天中午我給你消息。」
「行，我等你信兒。要是搞不定客戶，咱們今天這番談話，就當作閒聊。」趙凱擺了擺手。
走出檔口，夜晚微涼的風迎面吹來。
陳漢升長長舒出一口氣。
這場談判遠比預想艱難，若是沒有抓住對方庫存積壓的痛點，沒有循序漸進拋出長期渠道的價值，趙凱絕對不會鬆口給予試水機會。
風險依舊高懸頭頂。
明天中午林薇薇要當面驗貨，一旦價格、貨品出現任何差錯，第一筆生意直接泡湯，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合作機會也會隨之消失。
高收益永遠捆綁著高風險，這條路從來沒有安穩可言。
算了，按我陳漢升的風格，沒必要想那麼多，走一步算一步嘍。
陳漢升沿著路燈照耀的街道往學校方向折返。
他抬頭望向遠處漆黑的夜空，腦海不由自主浮現蕭容魚清澈的眉眼。
小魚兒如今還覺得自己不務正業，一心只顧著刷題備戰高考。
回到三中圍牆外側，陳漢升看準四下無人，再次輕巧翻牆入校，悄無聲息溜回教室晚自習。
推開門的瞬間，代課老師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沒有過多盤問。
落座之後，前排的蕭容魚似乎察覺到動靜，微微側過頭，目光輕輕落在陳漢升身上，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好奇與擔憂。
陳漢升衝著她輕輕揚了揚嘴角。
「小陳，你晚自習偷溜出去，我要告訴阿姨！」
「喂喂，我在給你賺彩禮錢，你要告訴我媽。」
陳漢升知道說這話太早了，只敢在心裡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