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解散的喧鬧還殘留在校園各個角落，到處都是卸下重擔的新生。有人抱著軍訓服往宿舍樓沖，三五成群吆喝著聚餐，操場上散落著被隨手丟下的軍帽，半個月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全然鬆開。
陳漢升站在東大校門外側的行道樹下，身上換下了厚重的軍訓作訓服，一件簡單的灰色衛衣，黑色休閒長褲，晚風掃過來，衣擺輕輕晃動。
馬路兩邊兩所學校依舊燈火點點，只是少了白日裡訓練時的肅殺，滿是鬆弛鮮活的煙火氣。
他沒有進去，就安安靜靜站在路燈底下。不少東大的學生來來往往，三三兩兩說說笑笑，偶爾會有女生悄悄側目打量他。
大學裡好看的少年從來不缺，但身上那股歷經世事沉澱出來的從容，卻不是普通大一新生能夠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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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多久，一道身影從東大的校門裡走了出來。
蕭容魚換掉了墨綠色軍訓服，穿了一件米白色薄外套，搭配簡單牛仔褲，長發鬆松披在肩頭。剛剛洗過的髮絲帶著淡淡的清香，臉上軍訓曬出來的淡紅還沒有完全褪去，眉眼亮得像浸了夜色里的星光。
她出門的時候步子略急，走到近處才稍稍放緩，看見路燈下的陳漢升，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
「久等了。」
「不算久。」陳漢升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掃了一圈，笑著開口，「總算不用再看一身軍訓綠，看著舒服多了。」
蕭容魚白他一眼：「軍訓服招你惹你了。」
嘴上這麼說，手卻不自覺把外套攏了攏，夜晚的金陵已經有了涼意。
「上車。」陳漢升指了指路邊停著的一輛計程車。
之前就已經提前叫好車子，沒有選擇擠擁擠的校園公交，今天是兌現約定的日子，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擁擠的路途上。
拉開車門，兩人先後坐進后座。車窗降下一半，晚風灌進車廂，掠過耳畔。車子緩緩駛離大學城，把兩所大學的喧囂遠遠拋在身後。
車廂里很安靜，窗外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向後倒退，流光不斷從兩人臉上掠過。
蕭容魚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語氣帶著感慨：「想想真快，暑假剛拿到錄取通知書，一轉眼，軍訓都已經結束了。」
「時間本來就過得快。」陳漢升靠在座椅上，側過頭看向她，「高中剛剛結束，我們一頭撞進大學，很多東西都在變。」
「但有些東西沒變。」蕭容魚隨口接了一句，說完之後，才意識到這句話的分量，耳尖悄悄泛起一層薄紅，連忙轉頭看向窗外，假裝欣賞路邊夜景。
陳漢升瞧著她這副模樣，低低笑了一聲，也沒有故意打趣逼她往下說。
撩撥要有分寸，當下這樣淡淡的曖昧，剛剛好。
計程車一路開到市中心的夫子廟商圈。
夜幕之下，秦淮河兩岸燈火連片，古色古香的飛檐掛滿紅燈籠，遊人往來如織，叫賣聲、談笑聲、河水流動的聲響揉在一起，熱鬧撲面而來。
下車之後，晚風裹挾著小吃的香氣撲面而來。
蕭容魚很少晚上來這邊，看著滿眼璀璨燈火，眼睛都亮了幾分。
陳漢升走在她身側，沒有刻意去牽她的手，就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偶爾會伸手，替她擋開迎面涌過來的人流。
有些親密不需要肢體接觸，人群之中下意識的護著，便是最直白的心意。
「想吃什麼？」陳漢升問道。
「我都可以。」蕭容魚四處張望，目光落在路邊各式各樣的小吃攤位上。
兩人沿著河岸慢慢閒逛，路過小攤，陳漢升會買上幾份小吃，桂花糖芋苗、牛肉鍋貼，一樣分一半。蕭容魚捧著熱乎乎的小碗，小口吃著，眉眼彎彎。
一路上，不少遊人的目光會落在這一對少年少女身上。男生鬆弛灑脫，女生明媚溫婉，走在燈火搖曳的秦淮河邊，格外惹眼。
逛過熱鬧的小吃街巷，兩人走到河邊的石欄邊，避開擁擠的人潮。河水泛著岸邊燈籠的倒影，波光粼粼。
喧囂隔了一段距離，周遭一下子安靜不少。
「半個月軍訓，累壞了吧。」陳漢升望著河面，輕聲開口。
「累是真的累，不過回想起來也挺有意思。」蕭容魚胳膊搭在石欄杆上，望著悠悠流淌的河水，「大家一起曬太陽，一起踢正步，就算苦，一群人熬著，也就不覺得那麼難熬。」
這就是蕭容魚，哪怕經受枯燥辛苦，也總能記住裡面的暖意。
「匯演那天，你方陣走得很漂亮。」陳漢升轉頭看向她，語氣認真，「幾千人的場面，一點沒有怯場。」
被他這樣當面鄭重誇獎，蕭容魚心裡甜甜的，嘴上卻謙虛：「那是整個方陣所有人努力的結果，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集體是集體，但亮眼的人，藏不住。」
陳漢升這句話說得坦然，沒有油膩的花哨情話，簡簡單單，分量卻很重。
蕭容魚心口輕輕一跳，沉默幾秒，忽然輕聲開口。
「陳漢升，其實開學到現在，我一直都能感覺到。」
她頓了頓，夜色遮住臉上的羞怯，膽子也大上幾分：「你總是會跨過大馬路過來，休息的十幾分鐘，跑過來就為說幾句話。」
這件事，她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陳漢升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路燈的光暈落在他臉上，少了平日裡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氣。
「我樂意。」
三個字，簡單直接。
喜歡一個人，才願意把寶貴的休息時間，耗費在一段來來往往的馬路上，不怕麻煩，不怕被教官訓斥，不怕旁人的指指點點。
河面上有畫舫緩緩駛過，船槳劃破滿河燈火，盪開一圈圈細碎漣漪。
氣氛慢慢變得微妙，空氣里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發酵。
按照陳漢升原本的心思，今晚其實就可以把窗戶紙捅破，順理成章挑明關係。
可是看著蕭容魚澄澈透亮的眼睛，他又壓下了這份衝動。
日子還長，不必急於這一刻。曖昧的餘韻同樣珍貴，不必急著全部消耗乾淨。
很多感情，太急於求成，反倒少了幾分滋味。
陳漢升骨子裡永遠有著這份清醒，即便心動，也不會被情緒徹底裹挾。
「對了。」陳漢升主動岔開半分過於曖昧的氛圍，「正式開課之後，課表看過沒有？」
「粗略掃了一眼，課不算少。」蕭容魚順著話題往下接，「公共課很多，還有不少要小組作業。」
「南財和東大隔一條馬路，以後空閒的時候，找你出來也方便。」陳漢升淡淡說道。
這句話算是一種隱晦的許諾。
不是一時興起的約會，而是往後長久的陪伴。
蕭容魚輕輕「嗯」了一聲，嘴角壓不住地上揚。
兩人就靠著石欄，有一搭沒一搭閒聊，聊即將到來的專業課，聊寢室里的趣事，聊沈幼楚性子內向，聊陸星延為人坦蕩。
沒有激烈的告白，沒有海誓山盟，可彼此心中，都已經清清楚楚明白對方的心意。
時間過得飛快，夜色漸漸加深，街上遊客也慢慢少了一部分。
「時間不早，該往回走了，太晚回學校，宿舍門禁該趕不上。」陳漢升看了一眼手機時間。
蕭容魚點點頭，心裡雖有不舍，也清楚學校的規矩。
返程的計程車依舊行駛在夜色里。
一路往大學城趕，窗外的繁華鬧市一點點褪去，重新變成校園周邊安靜的街道。
車子先開到東大校門口。
推開車門，夜晚微涼的風迎面吹來。
蕭容魚站在路燈下，抬頭看向身旁的陳漢升。
「今天晚上，我過得很開心。」她認認真真說道。
「開心就好，答應你的，自然要做到。」陳漢升看著她，「以後還會有很多次。」
簡簡單單的一句許諾，勝過千言萬語。
蕭容魚輕輕咬了咬下唇，猶豫片刻，飛快抬起胳膊，輕輕抱了他一下。
只是很輕很短的一個擁抱，轉瞬就分開，像一片落葉擦過肩頭。做完之後，她臉頰燒得滾燙，垂著眼帘，不敢再看他。
「我回宿舍了。」話音落下，蕭容魚轉身，快步跑進東大校門的夜色之中。
陳漢升站在原地，望著她跑遠的背影，指尖似乎還殘留片刻觸碰的溫度，不由得笑了笑。
等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宿舍樓方向，他才重新坐回計程車，車子掉頭，駛向隔壁的南財。
回到602寢室，屋內燈火通明，喧鬧撲面而來。
室友們正圍坐在一起，桌子上擺著外賣啤酒，吵吵嚷嚷，慶祝軍訓解放。
金洋明看見陳漢升推門進來，立刻揚聲調侃。
「可以啊漢升，消失一晚上，老實交代，是不是跟東大那個女生約會去了？」
寢室其餘幾人的目光齊刷刷全部投了過來，滿是看熱鬧的意味。
陳漢升隨手把門帶上，臉上還帶著夜晚外面帶回來的秋夜涼意，也不否認，淡淡一笑。
「算是吧。」
沒有過多細說細節，但是這一句答覆，已經足夠讓寢室幾人起鬨起來。
少年人的情愛，不必遮遮掩掩，也不必大肆宣揚，坦蕩自在，便是最好。
窗外，兩所大學的宿舍樓燈火成片，秋風吹過梧桐樹葉，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