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日頭依舊毒辣,塑膠操場被曬得蒸騰起一層淡淡的熱氣,空氣中到處瀰漫著防曬霜混著汗水的味道。
南財的軍訓場地和東大隻隔了一條不算寬的柏油路,兩邊的隊伍並排鋪開,喊口號的聲音此起彼伏,遙遙能夠互相聽見。
正午短暫的休息哨音吹響,緊繃的隊列瞬間松垮下來。大片的學生四散開來,爭相往為數不多的樹蔭底下鑽,不少人直接席地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抬手胡亂擦著臉上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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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漢升扯了扯被汗水浸透貼在後背上的軍訓服領口,額角掛著細密汗珠。他跟寢室幾人打了聲招呼,無視金洋明在身後喊他過來打牌,揣著兩瓶冰礦泉水,順著操場邊緣繞到馬路對面。
東大這邊的隊伍也剛剛解散。
蕭容魚正站在一棵香樟樹下,抬手把黏在臉頰邊的碎發捋到耳後。一上午站軍姿,她白皙的臉頰曬出一層淡淡的緋紅,鼻尖沁出薄汗,帽檐壓得低低的,時不時抬手扇兩下風。
聽見腳步聲靠近,她側過頭望過來,看見是陳漢升,眼梢微微亮了亮,又下意識往旁邊瞟了一眼,身邊還站著同班的幾個女生。
「喏,冰的。」陳漢升把其中一瓶水遞過去,指尖還帶著瓶身冷凝出來的涼意。
蕭容魚猶豫一瞬,還是伸手接了過來,手指碰到冰涼的瓶壁,輕輕縮了一下。
「你怎麼跑過來了,不怕被你們教官抓啊。」她聲音壓得不高,帶著一點被曬出來的沙啞。
陳漢升靠在樹幹上,目光掃過她曬紅的臉頰,嘴角掛著慣有的戲謔笑意:「再不過來,再過兩天,港城出來的小姑娘,就要被南京的太陽烤成小煤球了。」
「胡說什麼。」蕭容魚瞪了他一眼,腮幫子微微鼓起來,擰開瓶蓋小口喝了兩口涼水,燥熱稍稍褪去,「大家都一樣曬,又不是只有我一個。」
旁邊有東大的女生好奇地往這邊瞥了兩眼,小聲交頭接耳。蕭容魚察覺到周遭的視線,耳尖悄悄泛起一點紅,身子微微往旁邊挪了半寸。
陳漢升看在眼裡,也沒有故意湊上去說些引人誤會的話,分寸拿捏得剛好。
「軍訓熬一熬也就過去了,注意塗防曬,別硬扛。」他語氣收斂了幾分玩笑,簡單叮囑一句。
蕭容魚輕輕點頭:「我知道。」
沒來得及多說幾句,兩邊操場同時響起哨聲,教官粗獷的喊聲隔著馬路傳過來,催促所有人迅速歸隊。
「我得回去了。」蕭容魚攥著礦泉水瓶,看向陳漢升。
「去吧。」陳漢升朝她擺了擺手,「晚上有空再發消息。」
蕭容魚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跑回自己的隊列,淺藍色的軍訓服背影很快融進人群之中。
陳漢升站在原地望了幾秒,才轉身折返南財的操場。
東大的樹蔭另一側,陸星延斜靠著樹幹,軍帽拿在手裡,指尖隨意轉著。
他沒有像別的男生那樣扎堆打鬧,目光卻若有若無落在不遠處的沈幼楚身上。
沈幼楚獨自坐在台階角落,安安靜靜的,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巾,一點點擦去額角的汗。她不愛湊群,旁人嬉笑喧鬧,仿佛都和她隔了一層。
陸星延手裡捏著一瓶剛從小賣部買來的鹽汽水,瓶身凝滿水珠。他遲疑片刻,抬腳走過去,把汽水遞到沈幼楚面前。
「天太熱,喝點這個解暑。」
沈幼楚抬起頭,澄澈的眼眸看向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謝謝,不用了,我有水。」
她手邊放著一個簡單的塑料水杯,裝著普通的涼白開。
陸星延也沒有強求,沒有擺出一副非要對方收下的姿態,坦然收回手,扯出一抹笑意:「行,是我唐突了。」
說完他便退開,沒有繼續糾纏,只是偶爾目光還是會不經意掃過那個安靜的身影。
一天的軍訓折騰到傍晚才宣告結束。
夕陽沉沉墜向遠處樓宇,晚霞鋪滿半邊天空,一身疲憊的學生潮水一般湧出操場。
陳漢升回到602寢室,一推門,撲面而來全是汗味。幾個室友紛紛把帽子甩到桌上,癱坐在椅子上唉聲嘆氣。
「我的媽呀,這軍訓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有人直接把鞋子蹬掉,長長吐出一口氣。
金洋明往椅子上一靠,開始滔滔不絕感慨今天看到的女生,唾沫橫飛。另外兩個室友一邊聽,一邊偶爾搭一兩句話。
陳漢升拿過毛巾擦了把臉,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漢升,又跟哪個小姑娘聊天呢?」金洋明眼尖瞥見,隨口打趣。
「別瞎猜,班級群消息。」陳漢升眼皮都不抬,輕飄飄把話題糊弄過去。
他沒有說實話,消息框對面正是蕭容魚。兩個人你來我往,聊著白天軍訓的瑣碎,吐槽教官,抱怨毒辣的太陽。
寢室里吵吵嚷嚷,說笑打鬧聲不斷。窗外,馬路對面東大的宿舍樓燈火次第亮起。
陳漢升指尖停在屏幕上,心裡默默盤算。
窗外晚風穿過紗窗吹進來,帶著夏末殘留的燥熱,少年心底那點朦朧的心意,在日復一日的相處里,正慢慢沉澱積攢。
熄燈的預備鈴聲,這時從校園廣播裡緩緩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