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港城,暑氣徹底泄了勁。
早晚風裡帶著涼意,街道上梧桐葉微微打卷,整座小城都在迎接離別季。隨處可見拖著行李箱的學生,喧鬧又倉促,預示著漫長的高中歲月,真正畫上句號。
海邊散心過後,暑假剩下的日子瑣碎又安靜。
沒人再扎堆瘋玩,各家各戶都在收拾行李、核對報到信息,耳邊全是父母翻來覆去的叮囑。
王梓博走得最早。
臨走前一晚,他滿頭大汗跑到陳漢升樓下,背著鼓鼓囊囊的書包,滿臉都是藏不住的亢奮。
「漢升!我明天六點的車,先走一步!」
「我到南京先把地形摸熟,小吃街、商業街、球場我全都探一遍,等你過來我帶你逛!」
陳漢升倚在樓道門口,漫不經心的笑:「行,你先去開荒,回頭我過去驗收成果。」
「還有邊詩詩!」王梓博一拍腦袋,傻呵呵樂道,「她也在南京讀書,人特別溫柔,以後咱們可以經常一塊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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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心思乾淨透亮,單純覺得新認識的同學人不錯,完全沒有彎彎繞繞的雜念。
陳漢升看著他憨厚樣子,沒點破,只是隨口應了兩句。
蘇沁走得低調乾脆,向來獨立慣了,簡單收拾行李,群里一句道別,悄無聲息奔赴大學,一如既往的通透從容。
短短數日,高中相伴的這群人,四散南北。
最後留在港城、等著同天啟程的,只剩陳漢升和蕭容魚。
開學當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陳家樓下,陳兆軍沉默站在一旁抽菸,梁美娟蹲在行李箱邊,一邊塞東西一邊碎碎念叨。
「秋衣我給你壓最底下,南京濕氣重,別仗著年輕亂扛。」
「生活費不夠直接說,別自己瞎折騰那些亂七八糟的兼職生意,大學首要任務是讀書。」
陳漢升聽得耳朵都快起繭,無奈抬手求饒:「媽,這是你第三遍說了,再記不住我純屬不長腦子。」
「你還敢貧嘴?」梁美娟白他一眼,「高中就天天隨心所欲,到了大學沒人管你,指不定野成什麼樣。」
陳兆軍掐滅菸頭,淡淡開口:「收斂心性,好好讀書,做事可以靈活,分寸不能丟。」
「知道了爸。」
簡單收拾完畢,一家三口打車直奔汽車站。
清晨的車站早已人聲鼎沸,滾輪碾地的嘩啦聲、家長的叮囑聲、學生的說笑聲混作一團,滿滿都是奔赴新人生的煙火氣。
剛進廣場,梁美娟一眼就瞥見了樹蔭下的人影。
「快看,小魚兒她們也到了!」
陳漢升抬眼望去。
蕭容魚安安靜靜站在樹下,淺白短袖配牛仔長褲,長發束成低馬尾,乖巧又清爽。身旁立著一隻乾淨的白色行李箱,她微微垂著頭,聽父母再三囑咐,身形看著溫順又有些拘謹。
長這麼大,她從沒獨自離開過家,第一次遠赴陌生城市,眼底藏著幾分藏不住的忐忑。
聽到腳步聲靠近,蕭容魚下意識抬頭。
對上陳漢升目光的瞬間,她緊繃的小臉悄悄鬆弛些許,嘴角微微抿起,輕輕點頭示意。
蕭爸媽熱情上前打招呼,兩家人自然湊在一處閒聊。
「漢升也挺早。」蕭媽媽笑著說道。
「怕堵車,早點過來踏實。」梁美娟接話,隨即真心誇讚,「小魚兒爭氣,考上東大,以後前途光亮得很。」
蕭媽媽謙虛兩句,隨即看向陳漢升:「漢升也不差,南財也是好學校,關鍵你們兩個學校離得近,就隔一堵圍牆,以後可互相照應。」
「確實近。」
陳漢升站在一旁,隨口接話,還不忘順勢輕輕調侃一句:「以後小魚兒在東大名校讀書,我就在隔壁南財蹭熱度,說出去我也沾光。」
一句話說得輕鬆打趣,半點不裝正經。
蕭容魚當場耳尖一紅,輕輕瞪了他一眼,小聲反駁:「什麼蹭熱度,明明是你自己考得很好。」
她臉皮薄,偏偏招架不住陳漢升這種隨口而來的貧嘴。
兩邊家長看得哈哈大笑,只當是兩個孩子關係好、日常拌嘴。
「這倆孩子,從小就愛鬧。」
「也好,關係熟,去了外地互不孤單。」
閒聊間,車站廣播準時響起檢票通知。
清脆的播報聲落下,離別的氛圍瞬間濃了幾分。
蕭媽媽抓著蕭容魚的手,最後再三叮囑:「到學校第一時間打電話,宿舍和同學好好相處,晚上別外出亂跑,好好吃飯,別總湊合。」
「知道啦媽。」蕭容魚乖乖應聲。
梁美娟也看向陳漢升:「路上多照看小魚兒,她臉皮薄,出門在外不懂的你多幫襯點。」
「放心。」
陳漢升點頭,動作自然上前,一手拎過蕭容魚的行李箱,語氣還不忘帶點玩笑:「保證把咱們東大高材生安安全全送到大學城,服務到位。」
蕭容魚被他說得愈發不好意思,垂著眸輕輕跺腳:「你別亂說了。」
青澀嬌羞的模樣,讓陳漢升又愣了神。
告別父母,兩人並肩跟著人流檢票進站。
跨過閘機的一瞬,身後是生活十八年的故土、家人、完整的高中青春,身前是千里之外的金陵新城,是無人預知的大學四年。
登上大巴,兩人挨著落座。
陳漢升靠外側,蕭容魚靠窗,位置寬鬆乾淨。車內坐滿奔赴南京的新生,嘰嘰喳喳聊著分數、專業、宿舍,滿是少年人對未來的憧憬。
大巴緩緩駛離車站,熟悉的港城街景飛速向後倒退。
蕭容魚扒著車窗看了許久,眼神怔怔的,小聲感慨:「真的離開家了。」
語氣裡帶著少女初次遠行的茫然與不舍。
陳漢升側頭看她,沒有刻意說教安慰,反而故意逗了一句:
「怎麼,現在捨不得了?當初填報志願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一心想著去大城市讀書。」
蕭容魚回頭,鼓起腮幫子輕輕辯解:「那時候是那時候嘛,真要走了肯定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
陳漢升淡淡一笑,語氣鬆弛又欠欠的:「又不是跨省千里不見面,火車一小時就回來。再說了,就算不回家,我就在隔壁南財,你想見我,十分鐘就能走到,比你高中早讀跑食堂還快。」
蕭容魚聽得心頭一暖,卻還是不服氣的抬眼:「那你會主動來找我嗎?萬一你大學很忙,或者不想理我怎麼辦?」
這是小姑娘藏在心底的小忐忑。
高中朝夕相伴,抬頭就能看見;大學各自新圈子,她難免會患得患失。
他挑了挑眉,一本正經的瞎忽悠:「那得看你表現。東大美女那麼多,南財帥哥也不少,萬一各自忙起來,誰還記得誰啊。」
「陳漢升!」
蕭容魚當場急了,眼睛微微睜大,小臉泛紅,伸手輕輕碰了他胳膊一下,又氣又羞:「你亂說什麼!」
看著她瞬間慌神較真的樣子,陳漢升才低笑出聲,收斂了玩笑話。
「逗你的。」
他語氣隨意卻篤定:「別人再熱鬧,跟我沒關係。我不去找別人,就隔一堵牆,閒了我肯定去找你吃飯遛彎。」
蕭容魚這才鬆了口氣,抿著嘴瞪他,卻忍不住微微揚起嘴角:「你以後不許亂開這種玩笑。」
「行,聽你的。」陳漢升很乾脆的認慫。
大巴駛入高速,道路開闊,沿途綠植連綿倒退。
車廂里人聲嘈雜,身邊兩人卻半點不尷尬。
蕭容魚靠在窗邊,吹著風,慢慢平復了離別的傷感。她側頭悄悄看身旁的陳漢升。
他坐姿鬆弛,眼神淡然,一點都不像第一次去大城市的新生。
別人對大學是憧憬、是未知、是緊張。
陳漢升的眼底,只有胸有成竹的從容。
蕭容魚看不懂他的沉穩,只覺得有他在身邊,再陌生的前路,好像都不用害怕。
她輕聲開口,帶著幾分懵懂期待:「大學會不會很難啊?聽說課程很多,社團也好多,我怕我適應不好。」
陳漢升漫不經心回道:「難肯定難,不然人家考大學幹嘛。」
說完又故意補了一句:「不過你聰明,肯定沒問題,頂多偶爾笨一點,到時候實在搞不定,就翻牆過來找我。」
「哪有翻牆的!」蕭容魚哭笑不得,「學校有大門的!」
「大門十分鐘,翻牆兩分鐘。」陳漢生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為了省時間,我不介意違規一次。」
蕭容魚徹底被他逗笑,眉眼彎彎,所有的忐忑不安盡數散在笑聲里。
看著少女清甜的笑意,陳漢升心底微微安穩。
高中三年落幕,所有枯燥、壓力、煎熬全部翻篇。
前路明朗,也藏著舊緣。
南財的校門裡,有他上輩子年少荒唐欠下的沉甸甸舊債。
大巴一路疾馳,向著金陵城全速奔赴。
港城的盛夏徹底終結,少年少女的大學新程,在一路嬉笑、晚風與暖陽里,正式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