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港城，空氣悶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
白日裡毒辣的日光把柏油路烤得發軟，尋常人都躲在屋子裡頭納涼，唯有等到傍晚，海面卷上來的咸風徐徐吹拂，才能稍稍驅散盤踞多日的燥熱。
高考塵埃落定，錄取通知書陸續寄到各家。
壓在頭頂整整三年的重擔驟然卸下，沒有早自習的催促，沒有堆積如山的試卷，更沒有黑板上方不斷遞減的倒計時。漫長又自由的暑假，終於落在這群剛剛走出高三的少年少女手上。
蘇沁在同學群里隨口提了一句去海邊散心，幾人當即一拍即合。壓抑了三年的心緒，總得找一片大海，借著落日與晚風好好疏解一番。
下午四點，城區步行街路口匯合。
陳漢升最先抵達。
一件簡單的白色短袖搭配黑色短褲，單手插在褲兜里，安靜站在樹蔭底下。旁人剛剛考完高考，要麼滿心狂喜，要麼茫然無措，唯獨他神態沉穩，一點都不像是十八歲的年輕人。
旁人只當他性格早熟，只有陳漢升自己清楚，這份淡定來自多活一輩子的閱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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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高考他拼盡全力衝刺東大，最後還是差了幾分，遺憾滑檔去了隔壁的南京財經大學。說不惋惜那是假話，可轉念一想，南財與東大僅有一牆之隔，想見蕭容魚，抬腳就能過去，缺憾之中，反倒藏著一份難得的幸運。
令他哭笑不得的是，這輩子又得撞憨憨。
重活一回，他原本打算遠遠避開，不再招惹對方，免得重蹈覆轍。奈何世事兜兜轉轉，終究逃不開同校的緣分。
陳漢升輕輕吐出口氣，思緒漸漸平復。
沒過多久，王梓博背著鼓囊囊的零食袋子氣喘吁吁跑來，滿頭大汗，臉上洋溢著掙脫束縛的興奮。
緊隨其後的是蘇沁，利落的短髮，一身清爽的短袖短褲，通透又從容。
「小魚兒很少來海邊，家裡沒有準備泳衣。」蘇沁笑著開口，「我帶她去二樓商場挑兩件，你們兩個男生在這裡等著，很快就回來。」
陳漢升微微點頭，表示知曉。
兩分鐘不到，蕭容魚的身影出現在街口。
一襲淺色系碎花長裙，烏黑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眉眼溫順乾淨。走到眾人面前時，少女臉上帶著一絲窘迫。
「我平時很少玩水，真忘了要買泳衣。」蕭容魚聲音輕輕的。
她性子安靜內斂，從小到大生活簡單，很少參與這般熱鬧放肆的玩樂，難免有些手足無措。
「沒事，跟我上來挑一挑就好。」蘇沁很自然牽住蕭容魚的手腕，兩人轉身走進商場大門。
泳裝店內冷氣充足，一排排款式各異的泳衣掛滿貨架，看得人眼花繚亂。吊帶、露背、繁複碎花應有盡有。
蕭容魚剛進門耳根就泛起紅暈，目光四處躲閃，侷促得不行。
蘇沁十分了解她保守靦腆的性子，直接篩掉所有花哨暴露的款式，最後挑出兩件素雅簡約的款式。
「你試試這兩件，氣質貼合你。」
蕭容魚抱著衣物躲進試衣間，片刻之後，小心翼翼拉開帘子。
一身純白連體泳衣，版型得體保守，恰到好處勾勒出少女清瘦柔和的身段，肌膚瑩白，長發垂落肩頭，乾乾淨淨，讓人移不開目光。
蕭容魚下意識攏了攏衣角，臉頰發燙：「會不會看著怪怪的？」
「哪裡怪，好看得很。」蘇沁由衷讚嘆，末了還不忘打趣一句，「難怪有些人目光總往你身上飄。」
短短一句話，蕭容魚瞬間臉紅到脖頸，慌忙低下頭，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
快速結帳打包，兩人下樓匯合。
四人結伴朝著海岸線走去。
海風越來越濃郁，裹挾著淡淡的咸腥味，吹散一路暑氣。遼闊海面延伸至天際，浪花一遍遍沖刷沙灘。海灘上人山人海，大多是剛結束高考的學生，喧鬧聲此起彼伏，處處都是獨屬於盛夏青春的氣息。
抵達沙灘，王梓博迫不及待蹬掉鞋子衝進淺灘踩水，歡呼聲響徹一旁，盡情宣洩三年積攢的壓力。
蘇沁尋了一塊乾淨礁石安放隨身物品，安靜坐下，不動聲色留出空間給陳漢升和蕭容魚。
「我去換衣服。」蕭容魚拎著泳裝袋看向陳漢升。
「去吧，小心腳下打滑。」陳漢升叮囑道。
不多時，蕭容魚從簡易換衣棚走出來。
純白泳衣襯得她愈發白皙，赤腳踩在細軟的沙子上，步伐輕柔，帶著少女獨有的羞怯。落日餘暉灑落在她身上，畫面美好得不像話。
這般清秀溫柔的姑娘，在人群之中格外惹眼。
不遠處不少年輕男生頻頻側目，互相低聲說笑，少年人的心思直白簡單，遇見好看的女孩，難免心生嚮往，多看上幾眼。
陳漢升將這些小動作盡收眼底，心底沒有滋生出狹隘的醋意，只是覺得理所當然。
蕭容魚本就值得所有人欣賞。
只不過旁人再多心動，也只能遠遠觀望。
他上前半步，自然而然站到蕭容魚身側，不動聲色隔開一道道打量的視線，動作淡然，不刻意張揚，卻藏著一層不易察覺的護短。
「挺好看的」
上學時候穿的保守久了，海風吹到身上涼颼颼的，平時聽到陳漢升這麼說只會覺得他流氓，可現在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直白的話，卻……
「嗯。」蕭容魚紅著臉應了下。
兩人並肩踏入海水，微涼的浪水漫過腳踝，細軟沙粒隨著潮水來回流動。蕭容魚慢慢放鬆下來，跟著浪潮輕輕踮腳，偶爾被飛濺的水花驚得眨眨眼，嘴角慢慢揚起清甜的笑意。
就在這時，一隊佩戴志願手環的年輕人沿著沙灘走來，手裡拎著垃圾夾與環保垃圾袋，看樣子是自發組織的淨灘志願隊伍。
隊伍前方領頭的女生扎著高馬尾，一身淺色運動泳衣外搭防曬衫，眉眼溫婉端莊，舉止得體從容，一看便是從小受到良好家教薰陶。
正是邊詩詩。
她正有條不紊安排同伴劃分清理區域，目光無意間掃過淺灘，留意到四人。稍作猶豫，邊詩詩帶著兩名同伴走上前來。
「不好意思，打擾各位了。」
清甜柔和的聲音響起，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們畢業生自發組織淨灘活動，如果大家有空，想邀請各位一同參與，完全自願，絕不勉強。」
陳漢升與蕭容魚一同轉頭，礁石上的蘇沁也站起身。
邊詩詩禮貌地掃過眾人，目光短暫停留，最終落在了還在淺灘嬉鬧的王梓博身上。
方才趕路過來時，她恰好看見一個小朋友的玩具被大浪捲走，周圍人大多冷眼旁觀，唯有王梓博二話不說衝進水裡幫忙撈回。
同齡人大多剛剛解放，一心只顧著玩樂，浮躁張揚，這般純粹熱忱、憨厚熱心的少年實在少見。
邊詩詩見慣了不少心機深沉、故作成熟的男生，反倒對王梓博這份不加修飾的真誠頗有好感。
王梓博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可以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做點好事沒啥問題。」
「我們也一起搭把手。」蘇沁開口提議。
蕭容魚輕輕點頭，表示願意參與。
眾人分散開來，分工撿拾沙灘上的塑料瓶、塑膠袋與廢棄漁網。
王梓博幹活格外賣力，不怕髒不怕累，來回穿梭在灘涂之間，任勞任怨，渾身充滿朝氣。
邊詩詩一邊清理垃圾，一邊不自覺留意著他。
陳漢升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活了兩輩子，他閱人無數，眼光向來毒辣。邊詩詩通透溫柔，家境優越；王梓博老實專一，待人赤誠。拋開別的不談，兩個人的性子本就十分契合。
他側過頭看向身側彎腰撿拾碎垃圾的蕭容魚，內心一片安寧。
旁人的欣賞，是小魚兒與生俱來的魅力。而他，有幸能夠長久守在她身邊。
一個多小時過後，淨灘活動順利結束，沙灘整潔不少。
邊詩詩拿著一瓶冰鎮礦泉水走到王梓博面前，笑容溫柔：「今天辛苦你了，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不辛苦，小事一樁！」王梓博撓著後腦勺傻笑。
「我叫邊詩詩。」她大方自我介紹，抬眼望向少年，「你呢？」
「王梓博！」
「我記下了。」邊詩詩眉眼微彎，語氣自然，「我們都要去南京讀大學，以後有空可以多聯繫。」
說完，她又禮貌朝著陳漢升三人頷首道謝。
簡單寒暄過後，邊詩詩跟著志願隊伍有序離開。走遠之時，她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個樂呵呵幫忙搬運工具的少年。
海浪聲聲，晚風徐徐。
四人重新回到淺灘。
夕陽緩緩沉入海平面，漫天橘紅色晚霞鋪滿海面，景色美得讓人失語。
王梓博攥著礦泉水，興致勃勃：「今天屬實不虧，出來玩還認識了這麼溫柔的同學。」
蘇沁淡淡一笑：「人家是欣賞你老實善良。」
可惜王梓博神經大條，壓根聽不出話里暗藏的深意，只顧著嘿嘿傻笑。
陳漢升眺望遠方鋪展的晚霞，思緒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