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連飛機什麼時候落地、她怎麼從機場到別墅的,一概不記得了。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伸了個懶腰,指尖卻碰到一片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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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順著那片溫熱往上摸了摸。好像是皮膚?她猛地轉過身,季臨川正躺在床的另一邊,仍舊在睡著。
她「啊——」地叫了一聲,整個人像彈簧一樣猛地坐起,被子從她肩膀上滑下來。
季臨川被她這一嗓子喊得皺了皺眉,他睜開眼,語氣懶洋洋的:「你這種叫人起床的方式倒挺別致。」
「你怎麼在這裡!」許念抓著被子擋在胸前。她飛快地環視了一圈房間。這是阿斯本的別墅沒錯,但這間房間不是她上次住的那間客房。「不是,我怎麼在這裡?這不是我上次睡的房間——」
「昨天飛機落地的時候你睡得跟狗熊冬眠似的。我把你從飛機上抱下來,你倒好,抱著我不撒手。」
「你胡說!」許念的臉從耳尖一路紅到脖子根,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忘了左腳腳踝還纏著繃帶,腳剛踩上地板,腳踝處傳來一陣酸軟,整個人毫無防備地滑坐在了地板上。
「大清早就急著給我行大禮。」季臨川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床側將許念抱了起來又放回了床上,「你是覺得自己恢復得太快,想再回醫院住幾天?」
「我要回我自己的房間。」許念被他按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紅得快要冒煙的臉,「你放開我,我自己能走。我還沒有洗漱,我要回去洗漱。」
許念瘸著一條腿快步跳進了上次她住的那間臥室,女傭已經把她的衣服和雪地靴整齊地放在床尾凳上。外套是乳白色的,蓬鬆得像一團雲朵;雪地靴裡面襯著厚厚的羊毛,踩上去軟乎乎的,腳踝處還特意加了一圈鬆緊帶,剛好能護住她纏著繃帶的傷處。
許念洗漱完,拄著女傭給她新配的一根可調節高度的登山杖下了樓。
「臨川哥,我們今天要去農場嗎?」
「你不是說要砍冷杉?」季臨川已經換好了一件黑色的滑雪夾克,正站在鏡子前整理袖口。「我裝備都換好了,你以為我穿成這樣是為了走秀。」
農場的雪比別墅那邊厚得多,漫山遍野的冷杉被白雪壓得沉甸甸的,空氣里全是松針的清香。農場主隔著老遠就沖季臨川招手,笑得中氣十足。他養的那條金毛比他還熱情,看見有人來,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撒開腿就往許念這邊跑。許念拄著拐杖站在雪地里,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那條狗撲倒在雪地里。金毛興奮地壓在她身上又舔又蹭,尾巴在雪地上掃得跟螺旋槳似的,把周圍的雪全掃飛了。
季臨川站在兩步開外,低頭看著雪地上滾成一團的金毛和許念,許念被撲得四腳朝天,羽絨服的帽子上全是雪,拐杖歪在一邊。她一邊笑一邊擋,嘴裡喊著「好癢——臨川哥救命——」。
季臨川走過去彎腰把金毛的項圈拽住,拉開半寸,然後伸手把許念從雪地里拉起來。她站起來之後還有點頭重腳輕,外套帽子裡兜了一大團雪,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雪崩現場被挖出來的倖存者。他伸手拍掉她肩膀上的雪,又把她帽子裡的雪倒出來。
這條狗倒是挺有眼光,一眼就認出她跟它是同類。
農場主從後面追上來,一邊道歉一邊彎腰把狗從許念身上拉開。金毛不情不願地退了兩步,轉頭又去蹭季臨川的小腿。
「實在不好意思!這狗就是太熱情,見了喜歡的人就控制不住自己。」
「沒事。」季臨川彎腰撿起那根飛出去的登山杖,遞給許念,「都是同類,她理解。」
許念接過登山杖,剛要說謝謝,聽到後半句,抬起頭瞪他。季臨川已經轉身去挑冷杉了。
許念拄著登山杖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那條金毛寸步不離地跟在她旁邊,時不時用鼻子拱一下她的手背。她在林子裡轉了好一會兒,最後在一棵矮墩墩的冷杉前停下來,眼睛一亮:「臨川哥,這棵!這棵矮矮的很可愛。」
季臨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矮矮的」冷杉大概只有一米五出頭,枝葉倒是濃密,就是形狀像個倒扣的胖蘑菇,樹頂那根主枝歪向一邊,像是被人掰過。他拿起丈量杆往那棵樹旁邊一戳,丈量杆比樹高出一大截:「你選的這棵樹還沒你高,帶回去當盆栽嗎?」
他用丈量杆敲了敲那棵胖蘑菇的樹幹,搖下一小片積雪,正好落在許念帽子上。許念被雪砸得縮了一下脖子,抬手拍掉帽子上的雪,不情不願地拄著登山杖又往前挪,那條金毛也跟著她一起挪,一人一狗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季臨川看著走在前面那個拄著登山杖深一腳淺一腳的小瘸子還有旁邊的守護犬,莫名覺得有些好笑。
「許念。」
許念拄著登山杖回過頭來,帽檐上還掛著剛才被他敲下來的碎雪屑,鼻尖凍得通紅,睫毛上沾著呼出的白氣凝成的細小水珠。那條金毛也跟著她一起回頭,一人一狗站在雪地里,表情出奇地同步——都歪著腦袋,一臉茫然,像是兩個被突然點名的小學生。
他掏出手機對準她,按下快門。許念皺著眉,抬手擋住鏡頭:「你拍我幹嘛?」
「給你爸報平安。」季臨川低頭翻看剛才拍的照片,嘴角微微揚起,「讓他看看他女兒現在跟他一樣,都拄上拐了。你們父女倆身殘志堅,挺勵志的。」
許念轉過頭,沒有理會季臨川的陰間玩笑。走到林子深處,她停在一棵比她高出大半個身子的冷杉面前,她回頭沖季臨川揮了揮登山杖:「這棵!這棵比我還高,總行了吧?」
「這棵還行。」季臨川打量了這棵樹一眼,「過來。」他一邊說著,一邊脫掉外套遞給許念。許念伸出手去接,結果他壓根沒看她的手,直接把外套兜頭罩在她腦袋上。許念從厚實的外套里掙扎出來,抱在懷裡,剛想抗議,他已經蹲下去開始鋸樹幹了。
鋸片咬進樹幹的聲音在安靜的雪林里格外清脆,松木屑飛濺出來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層淺金色的碎末。許念看著季臨川蹲在雪地里鋸樹的背影,滑雪夾克裹著寬肩,鋸子在他手裡來來回回,木屑沾在他的頭髮上,他也沒去拍,整個人看起來倒像個認真幹活的伐木工。
「臨川哥,你鋸樹還挺專業的。」
季臨川停下,回頭看了許念一眼,估計她這張狗嘴裡也吐不出什麼象牙,也就沒有接話。
果然,許念拄著登山杖往前挪了半步,繼續說道:「臨川哥,你壞事做了一籮筐,要是哪天真的被抓進去,以你的罪名估計夠判好幾百年。但你在監獄裡也得幹活,可以申請去木材車間做勞動改造。你這麼擅長鋸樹,說不定能在監獄木工廠評個勞模。」
季臨川把鋸子從樹縫裡拔出來,轉過身看著她。「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埋在這棵樹下。」
許念完全沒有被他嚇住,抱著外套往前蹦了一步,越說越來勁,「不過以你的性格,真當了勞模可能會在車間裡搞壟斷經營,把監獄的木工活兒全包下來,然後雇別的犯人給你打工,自己當幕後老闆,把監獄改造成你的新賭場。」
季臨川把鋸子往樹樁上一擱,摘下手套,一步一步朝她走過去。許念還沒來得及拄著登山杖往後退,他已經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抽走她的登山杖往旁邊一扔,把她整個人按倒在旁邊鬆軟的雪堆里。
「繼續說。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
「不敢了不敢了!我錯了臨川哥!你以後當勞模,我當你的獄友,我給你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