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一吃飽,血全往胃裡跑,腦袋昏沉沉的,眼皮像被塗了膠水。她本來是打算靠這頓飯給自己續命,結果飯吃到一半,筷子還捏在手裡,人已經好幾次差點把臉埋進碗裡。
她被季臨川半扶半拖地帶上車,系好安全帶後,就歪在副駕駛座上,連話都不想再說一句。車窗外的街景成了模糊的色塊,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沒一會兒就真的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似乎停了。許念聽見身側有開門又關門的聲音,在半夢半醒間,她下定決心裝睡,只要她不動,季臨川說不定會讓她在車裡多待一會兒,或許今天的靶場,就能這樣糊弄過去。
身邊忽然安靜下來,她閉著眼,呼吸放得又輕又勻,像真的睡過去了一般。接著,她聽見季臨川的聲音從她耳畔傳來:「真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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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沒動,睫毛都沒顫一下。季臨川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也堅持著沒有任何反應,甚至把身子往座椅里又埋了半寸,嘴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像被打擾了清夢。
下一秒,唇上忽然一痛,她被這觸感激得猛地睜開眼,視線里撞進季臨川近在咫尺的鼻樑和睫毛。因為距離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低垂著的睫毛,和他瞳孔里映出的、她自己那張驚慌到發紅的臉。
看許念睜開眼,季臨川慢慢退開半寸,嘴角還帶著點沒來得及收的笑意:「現在醒了?」
許念的臉「轟」地燒起來。她急急地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去推車門下車,結果被安全帶硬生生勒回椅背,整個人又重新坐回了座椅里。
「怎麼,捨不得下車?還是你打算背著這輛車去練核心力量。」
許念紅著臉,頭都沒回地去按安全帶的卡扣,聽到卡扣咔嗒一聲打開,她像逃命一樣鑽出車子。
下了車,她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季臨川正從駕駛座里慢悠悠地晃下來,整個人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懶散卻危險。許念趕緊轉回頭,低頭往靶場門口走了過去。
許念還沒走出兩步,就被他追上。季臨川從後頭攬住她的腰,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下次再裝睡,不用來靶場了。」他低頭惡意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廓,「我們直接回家。躺著練核心,應該會比站著舒服。」
許念腿一軟,差點原地打個趔趄。她耳朵發燙,連連擺手道:「不累不累,我一點都不累,剛剛就是閉目養神!」
說著腳下恨不得飛起來,可兩條腿實在不給面子,她連滾帶爬地進了靶場。
靶場裡冷氣很足,和外面的暑氣像兩個世界。季臨川從旁邊的箱子裡拿出幾枚訓練彈,沉甸甸地擺在檯面上。許念一看那東西,心就往下沉。
那是季臨川從軍火庫里調來的橡膠訓練彈,外形像小型手雷,重得離譜,專門練投擲和上肢力量。她第一次拿的時候,差點把台面砸個坑。季臨川說遲早給她上真傢伙,還說真傢伙會比訓練彈更沉,她真怕自己死於他的訓練。
「拿著。」季臨川將訓練彈遞給她。
許念沒吭聲,伸手接了過來。
好重。她兩隻手才將將勉強端起來,季臨川便皺著眉看她:「姿勢擺好,腰上用力,我說了多少遍了?」
「知道了,腰上用力。」許念偷偷白了他一眼。她當然記得他說過要腰上用力,可她現在腰上沒有一點力氣。
她深吸一口氣,按他說的擺好架勢,然後用力一甩。訓練彈在空中劃了一道短得可憐的弧線,發出一聲悶響。
季臨川黑著臉看了一眼。
「三米?」他轉頭看向許念。「你怎麼還越練越差了?你今天晚上還想回家嗎?」
許念本來就累,聽他這麼說,氣性也上來了,抓了第二顆奮力一扔——比第一顆還近,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季臨川「嘖」了一聲,明顯沒了好脾氣。
「你以為自己是在打保齡?手抬起來,腰使勁,別跟沒骨頭似的。」
他站在她身後,重重在她腰上拍了一下,「這裡,用力。」
許念羞憤欲死,咬著牙抓了第三顆。她憋著一股勁兒助跑兩步,結果腳下一軟,人跟著訓練彈一起向前撲了出去,結結實實摔在訓練墊上。訓練彈彈起來,又滾回她臉旁邊。
季臨川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人,臉色已經不能只用「黑」來形容。
「許念,站起來,重新來。」
許念沒動也沒有說話,但肩膀已經開始抖動。
「投擲變跳水,三米變兩米。要不要我再給你鋪層墊子,你乾脆睡這兒得了。」
許念終於張口,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
「我不練了……我討厭這裡……我每天都好累……我睡覺都只睡五個小時,上課腿都是軟的,我連走路都累……為什麼還不讓我回家睡覺……」
季臨川原本還想再訓她兩句,聽她聲音不對,蹲下身拉了她一下,她撐在地上的手腕掌根處擦紅了一片,手肘和膝蓋也紅得厲害。
「行行行,別哭了。」他語氣聽著還不耐煩,聲調卻已經低下來,「去醫院把擦傷處理一下,我們再回家睡覺。」
到了醫院,護士熟練地為許念的傷口做了處理。
季臨川站在診室門口,看著護士給許念的膝蓋和手掌塗藥,轉頭對值班醫生說:「給她安排一次全面體檢。能查的項目都查一遍。尤其是骨骼、肌肉、心臟,還有神經系統。」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重點看看她有沒有什麼先天不足。」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沒見過有人能投訓練彈把自己甩出去,跑兩圈像要散架,連站著都能腿軟。他從前養過一隻受傷的鵪鶉,也沒她這麼虛。他現在是真的懷疑,她是不是有什麼隱疾,遺傳的、先天的、還是哪兒沒查出來的毛病。
體能差成這樣,總得有個原因。
許念坐在處置室里,手肘和膝蓋剛塗了藥,臉還花著,聽他這麼一說,又氣又委屈,偏又沒力氣和膽氣跟他吵。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破了皮的手掌,一句話都不想說。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華裔女性,問了些基本情況後,讓她做了幾項基礎檢查。量血壓、抽血、測心率,又讓她躺到檢查床上,按了按她的四肢和關節,還做了個簡單的壓力問卷。
「季先生,目前沒有發現許小姐身上有明顯器質性的問題。但她身體現在確實處於比較明顯的疲勞狀態,長期睡眠不足,加上精神壓力偏大,體能恢復不過來。簡單說,就是太累了。」
許念本來就一直憋著,聽到「太累了」三個字,眼淚像被人擰開了閘門。她也不管季臨川還站在門口,抽抽噎噎地跟醫生抱怨。
「我每晚只能睡五個小時……有時候四個多小時。白天要上課,下課還要去練體能。晚上也是,我也想早點休息,可……」
她臉上一紅頓住了,季臨川對她做的那些事情她根本難以啟齒。
她越想越委屈,又哭訴道:「我上課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今天體能課折返跑,我跑到第七個來回就掉隊了,教練讓我去旁邊緩一緩。我真的不是不想跑,我是沒力氣跑。他還要我下午去練投擲,我連訓練彈都舉不動。」
她越說越急,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聲音也抖得不成樣子。季臨川就站在旁邊,本來還在看手機,聞言慢慢把手機放了下來。
醫生說:「許小姐,你說的這些,聽起來像是長期睡眠不足和過度疲勞。那你白天會頭暈、心慌嗎?有沒有覺得怎麼睡都睡不飽?」
許念點點頭,像是遇到了主持公道的青天大老爺。
「會。我現在早上起床比不睡還累。」她一邊說一邊抹眼淚,順勢偷看了季臨川一眼,「我真的好累,不是裝的,也不是偷懶。我每天都好累。」
醫生又抽了張紙巾遞過去,略帶遲疑地看了季臨川一眼。片刻後,她儘可能溫和地說道:「季先生,有件事可能需要注意。許小姐年紀比較小,正是身體和神經系統發育的關鍵階段,長期睡眠不足加上過度消耗,會讓她整個人都處於透支狀態。」
她頓了頓,目光在季臨川與許念之間掃了掃,又補了一句,「特別是親密關係方面……我的建議是,需要適度。近段時間最好以休息為主,給她的身體一個恢復窗口。」
許念原本哭得正起勁,聽到這話,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
季臨川站在旁邊倒是神色如常,只「嗯」了一聲。他甚至還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知道了。還有別的嗎?」
醫生也鬆了口氣,接著說道:「許小姐的心率偏快,血壓偏低,血檢里幾項應激指標都不太理想。她目前有比較明顯的焦慮狀態,睡眠長期不足,身體處在過度疲勞的邊緣。再這樣練下去,別說體能提升,反而容易把免疫系統和神經系統拖垮。」她把報告轉過來對著季臨川,指著其中幾項標紅的數據,「睡眠不足的情況下,肌肉力量和心肺功能都會下降。不是她不想練好,是她的身體根本沒有恢復空間。」
季臨川沒說話,低頭看了眼許念。
許念一邊掉眼淚,一邊還不忘望向季臨川的方向頻頻點頭,像終於有人替她作證了。
「那就停一段時間訓練,等指標正常了再說。」
許念吸了吸鼻子,張了張嘴,還想再補一句,「還有晚上……」可話到嘴邊又卡住了。她總不能當著醫生的面,說訓練停了不算,晚上也該停一停。
季臨川瞥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心裡那點小九九,輕描淡寫地說:「可以。你先養好。其他的,看恢復情況再安排。」
許念如鯁在喉。什麼叫看恢復情況再安排?這不等於沒承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