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陽回來之後,蘇棠一連三天沒有回家。她住在分局的值班室里,白天翻材料,晚上打電話,夜裡困了就在摺疊床上眯一會兒。趙春梅給她帶了三次飯,第三次來的時候把飯盒放在桌上,說了一句「你照照鏡子」,蘇棠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飯盒打開了。紅燒肉是沈硯之做的,趙春梅說她去取材料的時候碰見他,他讓帶的。蘇棠看著那碗紅燒肉,肥瘦相間,醬紅色的湯汁已經凝了一層油膜,像一面小小的、安靜的鏡子。她沒有立刻吃,先拿筷子把肉撥開,看到下面鋪了一層米飯,米飯吸飽了肉汁,一粒一粒地泛著油光。她端起飯盒,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趙春梅已經走了,值班室里只剩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她嚼米飯的聲音。
她三天沒有回去了。案子還在往前推,陳建平這個名字被夾在丁鐵柱和劉二平之間,還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信息能讓他從一張卡片變成一個人。但線索已經摸到了,剩下的就是等消息。她坐在桌前,把飯盒裡的肉和米飯一粒不剩地吃完,用開水沖了沖飯盒,扣在桌角,然後趴下睡了一會兒。第二天早上六點多她醒過來,在走廊里洗了一把臉,用冷水拍了兩下後頸,然後回了家。
七點半,她掏出鑰匙開了門。沈硯之正坐在桌邊吃早飯,穿著一件白襯衫——是她買的那件。桌上擺著兩副碗筷,粥盛好了,涼了一會兒,已經不燙了。他聽到門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你回來了」,也沒有問她案子怎麼樣了,只是把對面那碗粥往她面前推了推,「坐下吃飯。」
蘇棠在桌對面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溫的,不燙嘴。粥里放了紅棗和百合,甜絲絲的,她一口氣喝了大半碗,才把碗放下。沈硯之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低頭繼續喝他的粥。他喝粥很慢,每一口都像在稱量溫度,蘇棠看著他,發現他今天沒有戴廠徽。白襯衫的領口空蕩蕩的,襯得鎖骨那塊的輪廓格外清晰。
「今天不上班?」蘇棠問。
沈硯之把碗放下。「今天廠里檢修,停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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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沒有說話,把自己剩下的半碗粥也喝了,然後把碗收到水池裡洗了。水龍頭開著,熱水沖在她的手指上,燙得有點發麻。沈硯之站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沒有進來,也沒有走開。他看著她洗碗,看著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案板上,看著她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你三天沒回來了。」沈硯之說。
蘇棠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案子還沒完。」
沈硯之走進來,站在她旁邊,伸手把水龍頭關了。水聲停了,廚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巷子裡偶爾傳來自行車的鈴聲。他沒有再問案子的事,只說了一句,「你瘦了。」
蘇棠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什麼複雜的情緒,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顴骨的稜角比前幾天更明顯了一些,皮膚緊繃繃的,像一層繃在竹架上的紙。她的手指順著下頜線滑到頸側,停在鎖骨上方那片凹陷處,指尖碰到了一點涼意,她忘了自己在摸什麼。
「晚上回來吃飯。」沈硯之拉開灶台底下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把芹菜,擱在案板上,「給你燉排骨。」
蘇棠沒有說話,走出了廚房。她的腳步聲在客廳里停了一下,然後走向臥室,換上那件她已經三天沒脫的外套,又走了出來。沈硯之還在廚房裡切芹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蘇棠站在客廳中央聽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走到門口換鞋。
「走了。」
沈硯之沒有抬頭,「晚上回來吃飯。」
蘇棠推開門,走了出去。樓道里的風吹在臉上,比屋裡涼一些,她整了整領口,把鑰匙放進口袋裡。鎖門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蕩了一下,然後她沿著樓梯走了下去。
下午蘇棠在辦公室里接到了一通電話。是老孟從西安打來的,他說吳老三又交代了一些事情,其中包括一封信——吳老三說有一封信,是去年底收到的,寄件地址在山西臨汾。信里附了一張手寫便條,署名是一個「陳」字。吳老三當時沒有特別在意,以為只是普通的催款消息,現在回想起來,那可能跟丁鐵柱那邊的「貨」有關。蘇棠把「臨汾」和「陳」兩個詞記了下來。她掛了電話,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臨汾,信件,署名陳。」然後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從陳建平一直延伸到未知的位置。
窗外開始暗下來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從玻璃窗里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斜斜的方格。蘇棠坐在桌前,看著那行字。她很久沒有在白天結束之前還坐在辦公室里的感覺了,以前她總覺得天黑之前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手邊的材料翻不完,電話沒有打夠,線索卡在某個地方沒有接上。但今天傍晚的陽光不一樣,沉甸甸的,帶著暖意,溫溫地落在地板上。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關了檯燈,穿過走廊,從分局大門走出來。
天黑之前,她到了家門口。樓道里的燈亮著,煤氣灶上的火苗舔著鍋底,排骨的香氣從門縫裡滲出來。她掏鑰匙開了門,換鞋的聲音在水磨石地面上響起來。沈硯之在廚房裡,背對著門口,正把排骨從鍋里撈出來,碼在碗裡。他沒有回頭。
「洗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