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心如水,可清可渾(祈福)

  第170章 心如水,可清可渾(祈福)

  龍王鎮,城中百姓惴惴不安,家有財勢者,已經舉家外出,生怕那東海龍王爺遷怒於人。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莫不是此。

  拖家帶口走不掉的,只能心中祈禱,有者甚至冒死跑去匯海口,焚香祈福,頭頂的彩雲間卻並無仙人降福。

  街頭,人流稀鬆。

  眾家兄弟前去而一人獨歸的黑廝李逵,被巨浪裹挾衝上了陸地,稱得上不幸中的萬幸,親眼看著一眾兄弟慘死眼前,帶給內心的衝擊無疑是巨大的,失落落魄走回城鎮的路上,李逵神情恍惚,眼前所見之物,已有隱隱朦朧之感。

  憑著記憶摸回先前住地,宋大哥與之留下的幾位兄弟不知去向,與客棧掌柜做了打聽,竟然一問三不知。

  「宋大哥,軍師哥哥,林大哥,雷橫兄弟……」

  李逵肚腹空空,本打算與掌柜討上一碗麵吃,好說待宋大哥回來尋他,再將銀子還與,可看到掌柜眼皮翻的厲害,心中僅剩的這點念想也就不打算再說出口。

  身上的板斧丟在了海中,一眾兄弟也葬身於此,在街頭徘徊的李逵,仿佛孤魂野鬼,行無立錐地,居無瓦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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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去東海,務必小心為上,若有生死,可逃之!」

  李逵驀然想起出發前,前去武家二郎院中聊敘,生性狠辣的武二郎坐在院中曬日,身上已無昔日那股拳殺西門慶的狠勁,只有垂暮的落寞,李逵看的一陣心酸。

  離去前,武二郎看著他,語氣淡漠,有股李逵說不出來的意味,說出了不像眾家兄弟該說的話。

  「可逃之,又能逃到哪裡去?」

  李逵衣衫襤褸在包子鋪前止住腳步,剛想開口,卻被賣包子的掌柜揮手驅趕。

  「兩屜包子!」

  李逵身後,有人買兩屜熱氣騰騰的包子。

  「俺李逵竟然落魄到連包子都吃不上的地步,呵呵……」

  「嘭」,感覺有人狠狠撞在身上。

  地上除了摔倒一個人外,還有滾落一地的包子。

  「你個臭乞丐,找死啊!」

  地上的人,猝然起身,一拳揮來。

  李逵挨受一拳,鼻口竄血,卻是俯身下去,伸手撿拾被塵灰染髒的包子。

  「讓你吃,你個該死的乞丐,讓你吃……」

  揮拳之人,用腳尖一下一下將滿地雪白的包子,踩出一朵朵盛開的花。

  「吃吧,乞丐就好這口,乾淨的還吃不慣,哈哈!」

  氣勢如虹的揮拳人,篤定眼前這個撿吃包子的乞丐,不是腦子有問題,就是天生乞丐命。

  內心那絲愧疚,蕩然無存。

  誰讓他是個乞丐,不打他打誰?

  不嘲笑乞丐,嘲笑誰?

  心河惡念,如瘋長的水草,蔓延到心河之外。

  在圍觀眾人所覺無味後,鳥獸四散。

  一個乞丐撿吃被踩髒的包子,沒有多大看頭?

  「掌柜的,給我來一屜包子!」

  一聲清脆如黃鸝啼鳴的聲音,響徹人煙寥寥的街頭。

  一屜散發肉香的包子放在跪地吃包子的李逵眼前。

  「爺爺說,掉地上的包子不能再吃了,吃了要壞肚子的!」

  眉目乾淨的少女輕輕說道。

  李逵下意識抬頭看去,在陽光下,少女美如畫。

  「喏,這是給你的二兩銀子,找點養生活計做,不要再當乞丐了啊!」

  少女純淨一笑,擱下用繡帕包著的銀子,輕快離去。

  李逵一瞬間,淚如泉湧。

  哭的像個孩子。

  遠處,蹦蹦跳跳跑回一位腿腳有恙老人身邊的少女,小心攙扶住等候自己的爺爺,緩緩走遠。

  每一步,走的是那麼認真。

  ————

  在東海岸邊,遠處迭擁而至的浪潮,莫名逐漸風平浪靜,抵達海岸,已是平靜無波,並未引發海潮肆虐。

  負篋讀書郎,抖擻衣袖,再次掐訣念咒,擲符於海水中。

  靜水符,可平水治澇,據傳起源於原古一位聖人開川治澇之時。

  他所在的仙門,與那位有遺澤千秋之功的聖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山水符籙榜首的兩大符籙,至今仍是此座仙門的壓箱物之一。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讀書郎一直極為推崇此種學說,亦是一絲不苟照做,從文運昌盛的讀書窩到劍氣森嚴的劍林,再到這座妙手拼湊的天下,愈發像跋山涉水,途徑綠意充盈的密林,再到青黃不接的草原,最後是不見綠意的荒漠。

  這座天下,文運流散,如絲如縷。

  既沒有學宮聖人幫忙聚納,也沒有書海學子循環反哺,只有一條坐吃山空的死路。

  儒門在此,廢而不立。

  讀書郎試圖從這座天下遺存的書經中找尋到答案,亦或破局之法,到皆無果而終。

  山窮水盡,未有見柳暗花明。

  「難道這是一座被儒門聖人放棄或者拋棄的窮山惡水之地?」

  讀書郎不願相信這個似乎顯而易見的答案。

  「呼」,長吐一氣,遠處浪潮再次迭擁而至。

  袖中靜水符,蓄勢待發。

  遠處,被猩紅飛劍糾纏不清的富家子,捨去如臂使指的金身傀儡,看眼海岸,搖頭嘆息,難怪都說讀書人是死腦筋,這場災禍,已是天定,你一個會點鬼畫符的讀書人,參合這等惹禍上身的亂遭事,又是為何?

  十丈朱甲金身傀儡,在海中一通廝殺,早已傷痕累累,因為替富家子擋下劍柱轟砸,整條臂膀裂紋密布,如蛛網蔓延,故而眼下每次揮拳砸落,皆會剝落點點滴滴的金身碎片,被激盪的劍氣攪碎,化成金色雨幕泄落。

  富家子避開飛劍,再無掐算的念頭。

  如他這般,便是站在飛劍下,一動不動,也絕無身死道消的可能。

  一身氣運,磅礴似海,如日中天。

  天道不讓他死,那這天下,便沒有誰能收走他的小命。

  若不是忌憚落下「不請自來」的因果,富家子大可不必如此憋屈,飛劍算的了什麼,再大的東海又如何,當他徹底揭下面上遮天法陣,引來那如海氣運當頂,此地怕是天傾地覆的下場。

  生的一副俊俏不輸女子的臉蛋,偏偏顯露不得,終日帶著平淡無奇的「假麵皮」,富家子心中雖有怨言,但也照做不誤。

  來此,為的就是尋到那個令他黯淡無光之人,無論是天下書經,還是仙凡人心,皆只記得榜首之人為誰,屈居其後之輩,只能落的個漸漸消退的下場。

  他,便是天道財運垂憐的第二人。

  第一人,是個瘋子。

  富甲天下的富家子,暫列金榜之首的世家,卻因為一個瘋子而被壓的喘不過氣來,只能數千年甘當那襯托榜首紅花的綠葉,說出來簡直可笑,可笑到匪夷所思!

  似乎因為那個瘋子近千年來,接連做了數筆賠本買賣,潑天財富方才有所減落,這才有跌落金榜次席的這個出乎意料的結果,而素來陪跑的千年老二,似乎熬出了頭,一躍而上,占據榜首之位。

  緊接著,即是四面八方湧來的天道財運。


  為的就是孤注一擲,造就出一位可與那個一人即世家的瘋子掰掰手腕之人。

  「自己這麼個千年老二,都死不得,更何況那個瘋子,怎麼殺?」

  富家子自嘲一笑,心生無力。

  「算準了他會來此,可這都打成了這種場面,也未見蹤跡,難不成也蒙蔽了天道不成?」

  富家子驀然探出雙指,快速擋在腦後,一線飛劍堪堪夾在雙指中間。

  「去!」

  手腕發力,飛劍被擲出,如何掠來,便如何掠回。

  「有點意思,這碟菜越吃越有味了!」

  月落公子身形隨著回鞘的飛劍輕輕晃漾,似一葉浮萍,波瀾不驚。

  「公子,紅袖可前去會上一會,替公子略盡綿薄之力!」

  低眉順目的紅袖女,誠摯說道。

  「月落山這麼多漢子,讓你一介女流迎戰,豈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月落公子摩挲著酒杯,淡淡說道。

  「稍安勿躁,本公子打賭,至今可曾輸過,不過百顆仙人頭顱而已,又不是道主聖人頭顱,這麼緊張幹嘛?」

  從紅袖女胸前取下溫熱的酒壺,月落公子自斟一杯,微微皺眉。

  「奴婢該死!」

  紅袖女忐忑不安。

  「溫酒的酒爐,哪有半點對錯,倒是吃酒的公子,罪過大了去嘍!」

  月落公子哈哈一笑,將酒壺重新放回原位。

  紅袖女臉色如常。

  激發劍幕威力的雲梟,宛如鬼魅遊走,盯著想吃獨食的布雨宗。

  有一位破開海面出來的布雨宗長老,似乎想趁機逃溜,被他一拳打爛頭顱,葬身海底。

  雲梟仔細檢查過那位長老的儲物腰帶,並無何等稀奇的寶貝,半點不像得寶之人。

  「這裡面莫非……」

  雲梟隱隱覺得事情哪裡有些不對勁,原本一清二楚的棋盤,似乎被籠上了一層雲霧,看得不再分明。

  不過終歸問題不大,齊雲宗來此,不是為什麼龍宮遺蹟而來,為的是將仙人郡與布雨宗拖進這潭渾水,而後來個坐山觀虎鬥,最後坐收漁翁之利。

  幾件區區的神道遺物算得了什麼,齊雲宗有的活死人先祖,可不止一位,這次來的那位,不過是三者中死意最淡的那位。

  一位活死人,抵得過一部神仙經,這是古來有之的說法。

  三位,便是三部神仙經。

  齊雲宗,表面勢力不過中流,實則底蘊,已然是前者之列。

  「先祖,您老可隨性而為,東海即是您老歸來的磨刀石,請先祖磨刀!」

  雲梟心海傳聲,肅穆又恭敬,毫無半點宗主姿態。

  「頭頂雲海,有個不人不鬼的傢伙,你得小心!」

  先祖回聲,如漣漪輕散於雲梟心海。

  雲梟抬頭,心生殺意。

  俯瞰人間者,唯神仙爾。

  他便是仙人,那頭頂之人,又是誰人?

  雲海深處,婦人紅荳看著下方海面,笑道:「有個傢伙起了殺心,要不要降下點神仙手段,好給點顏色看看?」

  瘋子盤腿坐著,大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思,說道:「有何不可,錦上添花,其樂無窮!」

  馮笑搖頭,說道:「打爛的這幅爛攤子,算在誰頭上?」

  瘋子神色複雜,不再言語。

  婦人紅荳撇撇嘴,說道:「你們兩個頂天立地的大男子,會讓一介女流頂雷?」

  孰料,瘋子與馮笑異口同聲,說道:「會!」

  婦人紅荳頓時無語,雖然不知道這兩人在忌憚什麼人,但似乎能讓兩人同時忌憚,應當不是良善之輩。

  「還有看熱鬧的?」

  婦人眼神流轉,心思更是百轉千回,在揣測那個未知之人是誰。

  突然,瘋子說道:「打鐵的,似乎遇上了一個硬茬子!」

  馮笑說道:「勝負如何?」

  瘋子咧嘴一笑,說道:「打鐵的,還是有那麼點小手段的,一身疙瘩肉,氣力充沛,對付一個死意纏身的糟老頭子,自然不在話下!」

  馮笑點點頭,說道:「似乎應該是對你我起了殺心的同夥!」

  瘋子舔舔嘴唇,臉上寫滿興奮,說道:「下去干票大的,如何?」

  「那個傢伙,應該是宗主之類的有錢人,身上一定少不了什麼神仙法器,琳琅金玉,你我若是將其……,豈不是白白撿了筆銀子!」

  瘋子說話間,做了一個敲悶棍的架勢,顯然這個傢伙沒少做這事。

  馮笑猶豫,道:「幾成把握?」

  瘋子掐指一算,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成?」

  馮笑疑聲,說道:「穩賠不賺,不做!」

  瘋子無可奈何,說道:「這是一成啊?這是一定行的意思!」

  馮笑忍住掐死這個傢伙的衝動,說道:「四六分!」

  瘋子點頭。

  「我六你四!」

  「我六你四,你又不動手,吃苦受累出力的都是我,好不好?」

  馮笑翻個白眼,說道:「五五分,誰也不吃虧,後續還有合作機會!」

  瘋子討價還價,道:「將你袖裡的符籙分我半數,老子也怕死的厲害,那個人不似善茬!」

  馮笑摸索半天,遞過一張倒霉道人寫畫的迎春符,說道:「趨吉避凶,很靈驗的!」

  瘋子看馮笑不像在說笑,接過符籙一陣瞧看,最後破口大罵:「就這種符膽,也好意思拿出來用,不怕遭雷劈啊!」

  馮笑咧咧嘴,不動聲色,置若罔聞。

  一旁的婦人,瞧看的甚是津津有味。

  瘋子餘光掠過馮笑,眼看無甚動靜,便喪了氣勢,有些無奈,說道:「一張不夠,怎麼說也得渾身貼滿,要不然這種福禍相依的符籙,誰敢用啊!」

  馮笑想了想,抖擻衣袖,果真抖出厚厚一沓來,遞給瘋子,說道:「如你所言,貼滿渾身,下去敲悶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