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說我才十六歲。
老畢說少爺也才十七歲。
小天問少爺是誰。
老畢望著祠堂里供奉著的那個牌位望了很久,說……老鬼死了,少爺就會來,少爺來了你就知道了。
小天又好奇的問老鬼啥時候會死。
老畢又沉默了許久,他出了祠堂看向了那棵瓊花樹,說……老鬼怎麼都還要堅持再活個兩三年。
老畢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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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句話里的意思卻顯得更重。
尤其是『堅持』二字。
十六歲的小天恰是最好的年歲。
他看這村子很美。
看這棵瓊花樹很美。
看那些在山野間自由自在吃草的牛馬很美。
看洗衣的翠花更美。
他覺得生命是美好的,美好的東西當然值得去花更多的時間細細品味的。
可老鬼卻在『堅持』的活著。
就像村子裡的那頭老牛一樣。
小天從老畢的話語中知道了老鬼如此倔強的活著並不是眷戀這人間的美,而是他放不下。
放不下那個他從未曾見過的、心裡也極為好奇的少爺。
他曾經在看翠花洗衣的時候也想過,再過兩三年那自己就快二十歲了。
到時候老鬼死了,少爺來了集慶,不管那少爺是個什麼樣子,是個什麼性格,那往後就跟著少爺去闖蕩天下。
畢竟在這村子裡已經住了十六年了。
翠花說男人就應該志在四方,而不是窩在這樣的小村子裡窩囊的過一輩子。
只是他萬萬沒有料到老鬼竟然這就死了。
他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
但老畢說你該走了。
這一走,那村子都沒了。
但他見到了少爺。
在金陵山上見到少爺的第一眼便覺得這少爺就像那瓊花一樣好看。
他原本有些擔心自己不懂規矩,畢竟翠花說大戶人家的少爺不好侍候,但這些日子與少爺相處,他卻覺得翠花果然也沒有見過世面。
少爺明明很好相處。
少爺還有很大的本事。
那以後就好好跟著少爺混出個名頭來,再去涼州將翠花娶回家。
那個這輩子只見過兩面的父親……
老畢說你父親很了不起,很有本事,是老鬼的左膀右臂,往後也會是少爺的強大助力。
父親諸葛青雲可是內務司長生殿殿主!
雖然只與父親見過兩面,第一面是在六歲,第二面是在十歲。
轉眼這就過去了六年沒有再見到父親了,但在小天的記憶中,父親的印象卻極為深刻。
那是一個儒雅的、有著大智慧的男人!
那年小天十歲,父親又來過村子一趟,父親將他抱在懷裡看著天上的星星。
父親給他講了許多外面的事。
那些事聽起來很新奇,但小天無法將那些事在腦海中形成畫面。
因為他並不知道那些事究竟是什麼。
比如江湖中的如煙雨閣、神仙林這樣的神秘組織。
比如蜀山劍宗、般若寺、落花溪等有名的江湖門派。
也比如劍門關之險峻,北固關的雪景,東旭關的日出等等。
父親還說……等你再大一些,等老鬼真的死了你就離開這裡找到少爺。
父親說你將來一定要保護好少爺,少爺不會武功,所以你需要好好練武。
父親說少爺也不認識幾個字,所以你需要好好讀書。
小天問了一句:「既然他啥也不會,我為什麼要去保護他?」
父親望著夜空中璀璨的銀河沉默了片刻,說:
「因為爹欠了少爺的母親一個天大的人情。」
小天第一次理解了『父債子還』這個詞的意思,對此他並沒有反對,但從那時候開始心裡便對這個少爺是不太喜歡的。
現在他喜歡了。
他知道少爺不僅武功高強,少爺竟然還是天下最年輕的大儒。
少爺竟然還懂得打仗和經商!
少爺懂得很多很多,小天堅信少爺比他爹懂得還要多!
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也是他望塵莫及的!
於是,小天成了陳小富的車伕,也成了陳小富最信任的人之一。
倒不是小天為陳小富做了多少事,而是陳小富從小天的眼睛裡看見了這世間乾淨無暇單純的一面。
一個眼睛清澈乾淨的少年,一定是一個對生活、對人間、對所有人都抱著善念的少年!
這樣的少年對生命充滿了熱愛,哪怕腳下就是荊棘,他們也能在這片荊棘的道路上步步生蓮。
小天問好了路,駕著馬車在日上三竿的時候來到了石湖畔。
石湖在平江城南邊。
這裡其實已遠離了平江城的商業中心,但這裡卻有平江城成名已久的平江書院。
書院在石湖的東頭。
石湖的南邊有幾處獨門獨戶的大院子。
彼此之間相距頗遠,院落之間有蒼松翠柏隔離,於是這些院子便顯得更加幽靜。
劉公公的院子在這一溜院落的盡頭。
門前有一棵柳樹。
柳樹下拴著一條大黑狗。
當馬車停下的時候,那原本臥著的大黑狗忽的就站了起來。
它盯著這輛來路不明的不熟悉的馬車,嘴裡發出了『嗚嗚』的威脅聲。
當陳小富一行下了馬車的時候,這大黑狗頓時做出了戰鬥姿態,它瘋狂的叫了起來!
他沖著那大黑狗咧嘴一笑:「別鬧!」
那大黑狗彷佛能聽懂人話,它看向了小天,嘴裡依舊發出了『嗚嗚』聲,當真沒有再叫出聲來。
小天走了過去,那大黑狗竟然搖起了尾巴。
小天伸手摸了摸大黑狗的狗頭,那原本兇悍的大黑狗,這一刻就像兔子一樣溫柔。
這令陳小富頗為驚訝,心想這小子莫非天賦異稟?
門後有聲音傳來:
「老黑,這是有人來了麼?」
大黑狗沒吱聲,它眯著眼享受著小天的撫摸!
那門嘎吱一聲開啟了,一個穿著一襲青衣的老人站在門前向陳小富四人看了看,他的視線又落在了大黑狗的身上。
大黑狗已臥倒在地。
青衣老人心裡覺得頗有些怪異,因為老黑認識這石湖周邊的幾乎所有人!
老黑對認識的人從來不會吼叫,倘若它叫了,那一定是代表有陌生人前來。
果然是四個面生的陌生人。
可為何老黑卻不叫了呢?
老黑竟然能讓一個陌生的人撫摸……
青衣老人面露不悅之色,他眉間一蹙問了一句:
「爾等……書院的學子麼?」
「主家不見外人,還請你們回去!」
說著這話,青衣老人轉身正要進門,陳小富上前兩步拱手一禮:「老人家稍等,麻煩老人家通報劉老一聲,就說陳小富前來拜訪。」
青衣老人一隻腳剛剛提起來。
他一聽這句話,那隻提起的腳在空中滯留了足足五息。
他沒有轉身!
他的那隻腳邁入了門檻,背對著陳小富等人說了一句:
「不認識,家主不見外人,諸位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