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心意

  第95章 心意

  趙敏,有些特別。

  她是天下兵馬大元帥汝陽王的女兒,元庭皇帝御封的邵敏郡主,於是自小便見慣了為名為利不惜代價的投奔之人。比如身懷絕技卻甘願為奴的阿大、阿二、阿三。

  生命和武藝,都是他們與元庭交易的籌碼。

  所以剛相和阿三被張真人一掌斃命,趙敏眉頭不皺一下:阿二被張真人廢了武功,趙敏沒多看一眼;阿大向她躬身請罪,趙敏一句話都沒說。

  如果結局倒轉,剛相真的偷襲成功卻丟了性命:阿三和張三丰拼鬥耗其心神:阿二逼著張三丰硬剛內力兩敗俱傷;阿大乘勝追擊取了張三丰的性命。

  趙敏同樣不會多看一眼,不會多說一句,只會掉頭就走,任武當自生自滅。阿大、阿二、阿三和金剛門,自會有該拿到的豐厚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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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專屬的「冷漠」不是針對某個人或者某類人,而是近平吃飯喝水一般的本能反應。

  也正是這份本能,讓她發覺了蕭峰身上不可收買、不可掌控、甚至不可描述的部分,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隱約覺得這部分特質與她自己有些相似。

  面對蕭峰時,她仿佛在面對另一個自己。

  一個走向另一條路,和現在很不相同的自己。

  而自己,一向最了解自己。

  趙敏即退,雖然天色已晚,俞岱岩還是張羅道童擺上素席,宴請明教群豪。諸位首領一向對張三丰很是仰慕,只因少來中原,不曾得見。

  方才見了張真人神功如此,更是敬服之至,一一上前拜見。

  沒想到張真人十幾年不入江湖,卻對明教諸位首領的師門傳承、武學路數很是清楚,三言兩語便能說出其中關竅所長,叫眾人既歡喜又嘆服。

  次日天明,殷天正便帶著殷野王和李天垣,去了殷素素和張翠山的墳前。

  老人家在女兒的墳前坐了一整天,也沒哭,也沒笑,一言不發直到深夜,便與張三丰和蕭峰拜別,踏著夜色帶著天鷹教回江南去了。

  殷野王特意落在後面,等天鷹教的人走得遠了才來尋蕭峰,問道:「蕭教主,不知阿離她現在何處?」

  蕭峰將蛛兒要去尋師傅,二人如何分手之事據實相告,殷野王只是輕輕一嘆,抱拳作別。給妹妹上了墳後,殷野王對女兒的想念不知不覺間又多了幾分。

  那日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殷野王一人獨斗少林兩位圓字輩的僧人,對方一死一傷,他也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氣,暈厥之前,他心中擔心的竟是殷離。

  擔心有一天殷離真的將家傳的五十二路《鷹爪擒拿手》練成了,真的去鷹窠頂找他了,他自己卻不在了。

  江湖盛傳,若一個練武之人心中有了情,便等於有了顧慮,出招便會猶豫,不再能一往無前,終生再難登臨至高之境。可殷野王心中自多了女兒,反而覺得出手更准、更狠、

  更堅決。

  想來也是,若真要了無牽掛才能登上至高之境。

  如郭靖、楊過這般人物,如何能站在武學之巔。

  李天垣遠遠見了殷野王去找蕭峰說話,便猜到是和殷離有關。想到以殷野王的性子,這等事兒定然不會與說與殷天正,便越俎代庖,和這位天鷹教的教主師兄說了個完全。

  殷天正聽說自己這孫女竟然有這等變化,不僅被蕭峰傳了內功心法,還被兒子親自傳了鷹爪擒拿手,不禁老懷大開,連回家的腳步都快了幾分。

  與天鷹教一同下山的還有五行旗。

  明教一行高手眾多,浩浩蕩蕩也有一兩百人之眾,這麼多人留在武當派終究不妥。眼下六大派都在趙敏手中,不管是為了起義的大事,還是與六大派修好的計劃。

  蕭峰作為明教教主,都不能袖手旁觀。

  何況張無忌乃是武當派的弟子,武當四俠是他的至親叔伯,於公於私,蕭峰都責無旁

  貸。

  想得分明,蕭峰一面派四散人兵分兩路前往峨眉、華山打探情況,又命五行旗各自散去,聯絡分散在江湖之上的明教教眾和義軍首領,傳達他出任教主後的規章命令。

  而且自陽頂天失蹤後的三十年間,明教義軍多是野蠻生長,到底規模如何,將領幾多,總壇都不清不楚。正好藉此機會,了解明教義軍的規模和分布。

  以便日後安排與丐幫等一同舉事。

  那日趙敏下山時,蕭峰安排了韋一笑暗中跟著,看看能不能尋到些蛛絲馬跡。想到那日綠柳山莊中,趙敏的書法落款是「汴梁趙敏」,蕭峰又著楊逍聯絡汴梁附近的義軍教眾打探消息。

  一應安排妥當,到殷天正領著天鷹教下山時,武當山上就只有蕭峰、楊不悔和小昭三個外人。

  楊逍本來也能一起住在武當山上,但他執意要送殷天正一程,連送了上百里才一拜而別。到回程時楊逍便在山下鎮子買了個幽靜的小院住下,全當是明教在武當山下的臨時「分舵」。

  凡有教務稟告,皆報於楊逍,再由他酌情親自稟告蕭峰。否則明教教眾事無巨細明目張胆的出入武當山,若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的傳出去,實在不太好聽。

  也是在天鷹教下山的那一日,楊不悔與殷梨亭在房中說了一天的話。

  都是些日常瑣碎,油鹽醬醋之類的小事:「殷大哥,即使武當內功有辟穀的法子,你也還要多吃些飯菜魚肉。」

  「你不便起身,記得白日裡多吃些,晚上少吃些,免得那些道童睡得沉了喊不醒。」

  「你的傷口雖然好了,但颳風下雨的天氣一定不要在窗下坐著,免得受了風寒。」

  「鬍子要每天刮一刮,你正是壯力的年月,莫要那般老氣橫秋。」

  「我看俞三俠的軟椅竹轎很不錯,明天就著人給你也做一個。」

  「那竹轎光有軟墊也不夠,還得有幾個毯子才好。」

  「多喝些清茶,少喝些酒,多吃乾果補品。」

  「我這幾日給你多縫幾件秋冬穿袍子。」

  「我————」

  殷梨亭見楊不悔事無巨細交待得清清楚楚,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預感,待聽到這姑娘正值夏季,就要給自己準備秋冬的袍子,終於有些按捺不住。

  這一路上,一大一小兩人雖然關係近了許多,但說話一向精簡。

  殷梨亭雖然此前想了清楚,楊不悔就是楊不悔,絕對不是紀曉芙。但自己當初畢竟和

  紀曉芙有過婚約,又長了楊不悔許多歲數,從來不敢往那方面多想。

  雖然在此年代,達官顯貴之家三妻四妾尋常不過,年紀差上幾十歲也並不少見。但殷梨亭畢竟名滿天下,楊不悔畢竟是他曾經的未婚妻紀曉芙的女兒。

  即使他當年空有婚約,連話都未敢和紀曉芙說上幾句;即使紀曉芙未婚生女為人不齒,連其父漢陽金鞭紀老英雄都不知還有這麼個外孫女。

  即使楊不悔一個女兒家在他全身殘廢后沒有一點嫌棄,照顧得無微不至;即使一路風塵多有險境,這女兒家從未棄他而不顧;即使楊不悔什麼都沒說,那顆赤城熱烈之心已然擺在他的面前。

  他殷梨亭,一個堂堂男兒,還是沒對這姑娘吐露半句心聲。

  他也不知自己在猶豫什麼,江湖兒女一是一二是二,怎麼能如此婆婆媽媽: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但求無愧無心,何懼千夫所指!

  終於,在楊不悔一句一句不緊不慢地交待了如此多的「後事」之後,殷梨亭終於按捺不住,哽咽道:「不悔,你能不能別走。」

  這簡簡單單的八個字,仿佛抽去了殷梨亭全身的力氣,用盡了他畢生的勇氣,那聲「別走」說罷,他已是淚流滿面,望著眼前楊不悔被淚水浸濕的身影。

  終於不再逃避。

  楊不悔看著眼前這個年紀大上自己許許多多,內心卻似個男孩一樣的人,她曾無數次偷偷看著他的臉,清秀、俊朗、柔和,似個二十幾歲的模樣。

  鬢角卻有幾叢他這個年歲和功力絕不該有的白髮。

  她願意與這個男人攜手白頭,不懼千夫所指,哪怕他命不長久,哪怕他餘生只能臥床。但是,她必須親耳聽到這個男人的心意。

  自到了武當山,楊不悔就知道她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個男人身邊,武當山有道童、有他的師傅師兄,自會將他照顧周全,自己是個明教中人,又是光明左使楊逍的女兒。

  除非她有一個身份。一個理所當然留在殷梨亭身邊的身份。但這個身份的前提,必須是兩個人有一樣的勇氣和決心,半點馬虎不得!

  終於,她等到了,她沒有看錯殷梨亭。

  「不悔,你能不能別走。」

  這八個字狠狠敲上了楊不悔的心,她不顧一切地撲在殷梨亭懷中,一拳一拳打在男人的胸口之上,眉間嘴角帶著笑,眸中卻淚如泉湧。

  第二日,楊不悔一個人下山,去鎮中的小院見了楊逍。

  沒人知道這對父女倆說了些什麼,只見那小院屋檐之下,築巢的燕子忙得不亦樂乎。

  當楊不悔推門而出時,楊逍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不悔,如果你後悔了怎麼辦?」

  那纖瘦的身影款款遠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迴響:「也許在我後悔之前。」

  「他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