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流言

  流言

  洛陽三月,柳絮紛飛。

  不知從何時起,城中茶樓酒肆有人開始議論起了福威鏢局的林震南。

  自去年十月金刀門婚宴上,林震南與古朝今的一場交鋒,讓他著實在洛陽城當了幾日的紅人。

  但江湖這麼大,總有新的故事替代舊的傳說。還沒等到過年,就少有人再提及他了。

  可這幾日,城中關於林震南謠言卻不知從何而起,竟然愈演愈烈,就如同這三月的柳絮一般,越飄越密,越飄越亂。

  有說林震南的辟邪劍法已臻化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比當年林遠圖還要厲害三分,那日若非手下留情,古朝今恐怕連命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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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說林震南的辟邪劍法不過爾爾,根本連門都沒入,婚宴上那幾手劍招瞧著唬人,實則只是仗著身法快些、出手刁些,碰上真正的高手立馬露餡。

  還有說林震南練的根本就不是辟邪劍法。林家的辟邪劍法,早就隨著林遠圖的離世失傳了,如今林震南使得所謂辟邪劍法,不過是掛羊頭賣狗肉罷了。

  各種流言,眾說紛紜,誰也不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流言的源頭,也像一捧撒進水裡的墨,根本就無從考證。

  有人賭咒發誓說親耳聽見匯英堂的人傳出來的,也有人說看見金刀門的外姓弟子在酒桌上說得眉飛色舞,還有人說是聽嵩山派弟子說過類似的話。甚至連少林都沒能倖免,說是看見少林僧人途經洛陽時與人講述,每一個都說的有鼻子有眼。

  古朝今在匯英堂聽完手下匯報,把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荒唐。」他眯著眼睛說道。

  手下躬著身子不敢抬頭:「回堂主,屬下查過了,卻是有從咱們堂里傳出去的,但是傳話的兄弟也是再賭坊裡面耍錢的時候,聽別人說的。」

  古朝今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

  他確實讓幾個心腹散布了抬高林震南武功的傳言,畢竟婚宴上當著一眾賓客的面,他與林震南交手數十回合未能占得上風,若不說林震南已是「一流高手」,他古朝今的面子往哪兒擱?

  一流高手對二流不勝,那是笑話;一流對一流戰平,那是旗鼓相當。

  可如今流言的走向已經超出了他的控制,越聽越像是給姓林的臉上貼金,反倒讓他古朝今成了襯托紅花的綠葉。

  更氣人的是,另外兩股流言,說林震南武功稀鬆平常的,還有說辟邪劍法已經失傳的,分明有人推波助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洛陽城灰濛濛的天際線,低聲道:「看來是有人在渾水摸

  魚,會是王元霸這隻老狐狸嗎?」

  金刀王府那邊,王元霸卻也是一頭霧水。

  朱漆大門後頭的議事廳里,王元霸靠在一張紫檀太師椅里,手裡的鐵膽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王伯奮坐在下首,面色凝重。

  王伯奮壓著嗓子:「外面都說咱們金刀門故意放消息出去替女婿造勢的。這幫人嘴皮子一碰,什麼話都敢往外倒。」

  王元霸沒接話,想了一會兒,忽然道:「匯英堂有什麼異動?」

  「婚宴過後,就一直很老實,沒什么小動作。」

  「這不正常。」王元霸坐直了身子,目光沉下來,「給福州去信。告訴震南,洛陽這邊關於他林家辟邪劍法的風言風語傳得厲害,恐怕有人要對他不利,讓他心裡有個防備。」

  他頓了一下,手指扣住鐵膽,沉聲道:「再問問他那日婚宴上用的,到底是不是辟邪劍法。你是他舅兄,問得自然些,別顯得咱們在探什麼底。」

  王伯奮應了一聲,正要起身,王元霸又把他叫住。

  「還有。」老人家的聲音低了下去,「把咱們金刀門裡那些嘴碎的外姓子弟查一查。

  流言從哪裡起來的,總要抓幾個現形敲打敲打,省得日後替外人遞話遞成了習慣。」

  王伯奮領命去了。王元霸一個人坐在議事廳里,窗外有隻鷂子掠過樹梢,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閃而過的影子。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落在掌心。那隻握了大半輩子金刀的手上,青筋虬結如老樹根須。

  王元霸搖了搖頭。他年輕時見過林遠圖出手,雖然只是遠遠一瞥,但那劍法的凌厲與詭異,絕不是林震南婚宴上那幾招能比的。

  難道他的這位賢婿,當真藏著什麼秘密?

  信使帶著王伯奮的親筆信出了洛陽,快馬一路向南。十天之後,信已到了林震南的手中。

  王伯奮言辭客氣,但字裡行間那股意味藏得並不算深。開篇先問安好,又說了些洛陽近來的江湖見聞,拐了好幾個彎,才落到正題上。

  「近來洛陽城中多有關於林家辟邪劍法之流言,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此事恐有人在暗中謀劃我們兩家,家父甚是掛念,命我修書一問:那日婚宴之上,妹夫所用者,究竟是否祖傳辟邪劍法?此事干係不小,還望賢妹婿據實相告,也好讓我們也有所準備。」

  林震南將信紙擱在案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桌面,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等這封信,等了有段日子了。

  洛陽城裡的流言傳了將近一個月,從茶樓酒肆到江湖幫派的暗樁窩子,越傳越亂,越傳越雜。他就知道,王家遲早坐不住。畢竟,他福威鏢局現在算得上是金刀王家最重要的盟友了。

  王伯奮來問,正合他意。

  因為這些流言大多本來就是他暗地裡撒播出去的,這是他計劃中的一環。而王家來信詢問,則是計劃中的另一環。

  很多事情他自己說出去,別人要掂量三分,並不會輕易相信。可若是從金刀門裡漏出去的,那分量就大不一樣了,可信度也不可同日而語。

  金刀門在洛陽經營了幾十年,門下外姓弟子多如牛毛,說得好聽些是門徒廣布,說得難聽些就是個篩子。

  匯英堂的探子、嵩山派的暗樁、還有中原別家門派安插的眼線,不知道有多少就藏在這些弟子中間。

  這些年來,王元霸未必不知道自家門戶不嚴,但金刀門家大業大,要維持這份體面,就免不了要吸納各路人才。

  人多了,嘴就雜了,嘴雜了,就沒什麼秘密能藏得住。

  林震南要的,就是借著金刀門這張漏風的嘴,把話遞出去。

  他提起筆來,蘸飽了墨,不緊不慢地開始回信。

  「舅兄見字如面。洛陽流言之事,小弟亦有耳聞,本不欲多作分辯,恐越描越黑。然舅兄與岳父大人既垂詢及此,小弟不敢不據實以告。」

  他頓了頓筆尖,望著窗外老每的枝影在青磚地上搖曳,慢慢續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