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你可是我師弟啊

  第134章 你可是我師弟啊

  吳夜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亮得刺眼。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播的是問道宗宣講會的重播。茶几上攤著幾張紙,是他上個月的月考成績單,排名那一欄被人用紅筆圈了三圈。

  父母坐在沙發上。

  父親翹著腿,手裡拿著遙控器,沒看他。母親雙手抱胸,臉色鐵青。

  「你還知道回來?」母親先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過來。

  吳夜站在門口,沒動。

  「老師打電話來了,」母親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著臉盯著他,「逃課,頂撞老師,上課睡覺。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吧?」

  「吳夜。」父親終於開口了,把遙控器往茶几上一摔,啪的一聲響,「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什麼成績?月考掉三十名,老師說你連專科都考不上,你還有臉逃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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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不是沒話,是不知道從哪說起。

  「明天去學校,」父親站起來,比他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給老師道歉,磕頭謝罪。」

  吳夜愣住了:「什麼?」

  「磕頭謝罪。」父親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老師說什麼你聽著,讓你寫檢討你就寫,讓你罰站你就站。你惹出來的事,你自己收拾。」

  母親在旁邊接話:「晚飯別吃了,什麼時候想明白什麼時候吃。回房間去,別在眼前晃。」

  吳夜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男的四十多歲,臉型方正,眉毛很濃,嘴角往下耷拉。女的四十出頭,燙著捲髮,顴骨有點高,嘴唇很薄。兩張臉,跟他太光仙盟的養父母長得一模一樣。

  連說話的語氣都一樣。

  他想起小時候,太光仙盟的那個家,同樣的兩張臉,同樣的表情,同樣的語調「你怎麼又考砸了?」「你是不是笨?」「別吃飯了,什麼時候考好了什麼時候吃。」

  後來仙盟監察部把他們關進牢里了,吳夜以為再也不用聽這些話了。

  現在又聽到了。

  吳夜深吸一口氣,把書包從肩上拿下來,放在腳邊。

  「我不去。」

  父親眉頭一皺:「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去。」吳夜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沒有頂撞老師,老師罵人在先。逃課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負責。磕頭謝罪,不可能。」

  母親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你「還有,」吳夜打斷她,「我不是你們養的那個兒子,你們的兒子以前是天才,後來毀容了,修為退了,成績掉了。那是你們兒子,不是我。」

  父母同時愣住了。

  吳夜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彎腰拎起書包,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他聽到母親尖叫了一聲:「你給我站住!」

  他沒站。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台階上。吳夜往下走,一層,兩層,三層。走到一樓的時候,身後傳來家門被再次打開的聲音,父親的腳步聲追了出來。

  「吳夜!你給老子回來!」

  吳夜沒回頭,推開門禁,走進了夜色里。

  街上的路燈很亮,但照不到的地方更多。吳夜走了兩條街,在一家小賣部門口停下來。店裡的大爺正看電視,瞟了他一眼,沒搭理。

  哎————修行還是不到家啊,竟然還是會生出失落憤怒的情緒。

  吳夜心中一動,這股情緒似乎來源於這具身體深處,來源於「這個世界的吳夜」。

  「你吃了不少苦吧。」吳夜自言自語了一句。

  吳夜循著身體的本能繼續往前走。走到一條河邊,欄杆邊有張長椅,他坐了下來。河面黑漆漆的,倒映著對面樓房的燈光,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有點涼。

  他盯著河面看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

  陸染:「師弟,你睡了沒?」

  吳夜沒回。

  又震了一下:「你是不是回那個家了?我去我忘記跟你說了,之前我去過你家找過你,這個世界你的父母還是那幅老德性,千萬別回家。」

  吳夜還是沒回。

  第三次震動,這次是一條語音。他沒點開,但手機自動播放了,陸染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急:「師兄,你回我一下,別嚇我。」

  吳夜嘆了口氣,打字:「沒死。」

  對面秒回:「你在哪?」

  吳夜看了看四周,打了一個字:「河邊。」

  「哪個河邊?東海市有七八條河。」

  吳夜也說不清這是哪條河,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三秒後,陸染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又過了兩秒,她發來一條消息:「你別動,我讓實驗室的智能車去接你。」

  「不用。」

  「你是我的師弟,你要是凍死在路邊,我面子往哪擱。」

  吳夜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把手機放下了。

  河面上有隻野鴨,孤零零地飄著,偶爾叫一聲。

  過了大概一刻鐘,一輛銀白色的小車無聲無息地滑到他面前。車上沒有司機,車窗上

  印著問道宗的標誌。車門自動打開。

  「吳夜同學,陸染師姐派我來接您。請上車。」車載音響傳出一個合成的男中音。

  吳夜站起來,拎著書包上了車。

  車門關上,車裡很暖和。座椅是皮的,軟得他整個人陷了進去。車啟動,無聲無息地滑入夜色。

  手機又震了,陸染:「上車了沒?」

  「上了。」

  「嗯。我在實驗室,你直接過來。」

  吳夜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這個點你還在實驗室?」

  「這個世界的我練過不眠術,不用睡覺。」

  吳夜沒再回。

  車開得不快,但很穩。窗外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往後跑,高樓漸漸變少,山影漸漸出現。問道宗的燈光在前方亮成了一片,像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車子穿過了那道大得離譜的山門,經過了黃金雕像和LED大屏,拐進了一條小路。小路的盡頭是一棟玻璃幕牆的建築,三層高,亮著白色的燈。

  車停了。車門打開,陸染站在門口,白色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實驗室的白大褂,手裡拿著一杯不知道是什麼的熱飲。

  她看到吳夜下車,立刻興沖沖地跑上來把手裡的熱飲遞過去。

  吳夜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挺好喝。

  陸染看著他的臉,問了一句:「挨罵了?」

  吳夜:「再問不禮貌了哦。」

  陸染也沒再問。她拉住吳夜的手,領著他往樓里走:「二樓有休息室,有床,有被子,你先住著。」

  吳夜用餘光瞟了一眼陸染,他此時的心情非常古怪。

  好比養了多年的小狗化成善解人意的妖精報恩的感覺,荒謬中夾雜著一絲————欣慰?

  陸染拉著吳夜進了樓,穿過一條走廊,拐了兩個彎,推開一扇標著「休息室」的門。

  房間不大,但該有的都有。一張單人床,鋪著灰色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靠牆一張書桌,桌上堆著幾本厚書和一個筆記本電腦。窗戶對著山,能看到遠處的竹林在月光下晃。

  「衛生間在走廊盡頭,浴室在衛生間隔壁,熱水二十四小時。」陸染指了指外面,語

  速飛快,「冰箱裡有吃的,微波爐在冰箱旁邊,自己熱。別動書桌上的書,那是擺著好看的。」

  吳夜把書包放在書桌上,環顧了一圈,由衷地感嘆了一句:「你住得真好。」

  「這不是我住的地方,這是閒置的休息室。」陸染靠在門框上,「我住的地方在山上,比這大十倍,還有溫泉。」

  「————溫泉?」

  「嗯,室外的,正對著整個東海市的夜景。」陸染說道,「一邊泡著溫泉一邊看夜景,這裡的人真會享受啊————」

  吳夜在床邊坐下,床墊軟得他往下陷了一截。

  他拍了拍床沿,抬頭看陸染:「問你個事。」

  「嗯哼?」

  「你在這個世界有知識有地位,連你羅師姐都崇拜你,住的房子還有溫泉。你有沒有想過——乾脆就留在這裡算了?」

  陸染的表情沒變,但眉毛挑了一下。

  「師兄,你是不是覺得我過得跟神仙似的?」

  「難道不是?」吳夜說道,「你現在有錢有地位有實力,不比在太光好多了?」

  陸染嘆了口氣,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書桌上—不是椅子上,是桌上,把那幾本厚書壓得吱呀響。她晃著腿,開始掰手指頭。

  「第一,我的智道水平是假的,今天宣講會那篇稿子,是原來那個陸染寫的。我上台之前背了二十幾遍,連的」了」「嗎」都標了重音。」

  「第二,我現在被迫接手了原來那個陸染忙著的實驗項目,天天加班,但實際上,實驗室項目里的那些什麼符文陣列優化、丹藥成分分析,我一個都不會。每天上班就是對著數據發呆,師弟師妹來問我問題我就說你先自己想想」,已經拖了三個星期了。」

  「第三呢?」

  陸染伸出三根手指:「原主的爹,也就是這個世界的老東西,每兩天開一次項目進度會。我每次都要提前一天查資料、背術語、編數據,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就是期末考試前一天晚上,你發現自己一學期沒翻過書。」

  吳夜想了想那個畫面,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笑!」陸染從書桌上跳下來,雙手叉腰,「你知不知道這段時間我有多痛苦啊,天天應付老東西,又得泡在實驗室里二十四小時加班,我到現在一個覺都沒睡過啊嗚嗚嗚————」

  「那確實挺慘的。」吳夜真心實意地說道。

  陸染抓了抓頭髮:「你剛才竟然還勸我「乾脆留在這裡」?我留在這裡幹什麼?假裝天才假裝一輩子?等哪天露餡了,你猜這個世界的老東西會怎麼對我?」

  她壓低聲音,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切片。他那個實驗室我參觀過,冷凍櫃有八個,每個都能裝一個人。」

  吳夜驚愕:「這個世界的老東西這麼極端?」

  陸染嘆息:「豈止是極端。老東西完全鑽錢眼裡了,為了賺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翻過原主的郵件記錄,知道他都幹過什麼嗎?有一年,他為了搶一個專利,僱人把競爭對手的實驗室給黑了,偷了人家三年的實驗數據。」

  吳夜皺眉:「這不是犯罪嗎?」

  「犯罪?」陸染冷笑了一聲,「在太光當然是犯罪,放在這裡人家管那叫「商業競爭」。連個警告處分都沒吃。」

  她掰著手指頭數:「還有,他手上有一個丹藥專利,副作用特別大,長期服用會損傷經脈。他自己知道,但為了不影響銷量,硬是壓著沒說,等到專利過期才悄悄改良。中間那幾年,不知道有多少修士被騙。」

  「這要擱太光,夠他進去蹲三百年了。」

  「三百年?」陸染哼了一聲,「我看得給他在後面再加個零。」

  吳夜靠在椅背上,消化了一下這些信息。

  「問道宗的其他人呢?」他問,「你見過了嗎?」

  陸染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她從書桌上跳下來,拉了把椅子坐到吳夜對面,翹起二郎腿。

  「見了幾個,沒見的也聽說了。」她頓了頓,「先說蘇宗主。」

  「蘇幕遮?」吳夜想起自己那個世界的蘇幕遮—欠一屁股債的宗主,天天為經費發愁,據說他時常因為交不起靈網費被斷網,因此宗門上下經常聯繫不上他。

  「這個世界的蘇宗主,」陸染壓低聲音,「是七位鎮國級強者之一。」

  「你應該知道這個世界的鎮國級,一個人頂一個軍隊的那種。他直接割據一方自己當王侯,仙盟都管不了他。」

  吳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腦子裡的蘇幕遮和「割據」「王侯」這些詞完全拼不到一起。

  陸染見他不說話,繼續往下講:「二長老葉不見,你還記得吧?」

  「記得。」吳夜說,太光仙盟的二長老葉不見,喜歡研究髮型的頂尖化神強者。

  「這個世界,葉不見真的不見了。」


  「字面意思。這個世界沒有葉不見這個人。」陸染攤手,「我問過老東西,他說問道宗建宗以來就沒有姓葉的長老。我查了仙盟的修士檔案,同名同姓的都沒有。」

  吳夜沉默了一下:「那三四長老呢?」

  「文盲兄弟?」陸染臉上浮現出一種「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的表情,「他們倒是都在,但身份不一樣了。三長老現在是蘇宗主手下的大將,負責鎮守他地盤上的東線。四長老負責西線。兩個人都帶兵,手下少說幾萬人。」

  「文盲兄弟帶兵。」吳夜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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