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刁難?

  所謂外示刻薄,非天性寡恩,乃有所不得已。

  一個人的性情,其實或多或少都要屈從於他所經歷的環境,一個自小便掙扎在泥潭中的人很難成為一個真正的好人,一個從小便錦衣玉食,什麼也不缺的人其實也很難成長為一個真正的壞人。

  好與壞,對與錯,其實很多時候都不是人選的,而是自然而然就成了那樣,這其中誰也沒做錯什麼,只是那該死的命運罷了。

  北方的草原信仰長生天,他們將那稱之為草原最偉大的父神,可那裡的薩滿卻又流傳著這樣的一句話。

  薩滿們認為是他們的母神,而諸神中也只有母神是慈悲的,是哺育他們生命的存在,而父神則是威嚴冷酷的,是他們需要敬畏的存在,祂的胸膛里也沒有心,只裝著一塊鐵石。

  命運和神從來都是一個殘忍的東西,就連中原都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說法,又為什麼要說神愛世人呢?

  而對於上官玉堂而言,或許孤獨才是貫穿她人生的底色,也是她既定的命運,但命運最奇妙的地方便在於她從不以人的意志而遷移。

  當人活的好好的時候,一場忽如其來的暴風雪便可能輕而易舉的摧毀這一切,而當你以後一切可能就要就這麼結束的時候,一柄劍卻又以摧枯拉朽之勢切開了風雪,也擊碎了你身上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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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那個老人要殺她,她就拼死在對方身上咬一口,如果那個老人願意給她一口吃的,她便無論如何都要報答對方。

  可那個老人既沒有殺她,也沒有給她什麼吃食,他只是就那麼拔出了腰間的劍,而後一劍便劈開了漫天的風雪。

  上官玉堂也是直到那一天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能夠劈開風雪的劍,連風雪都能劈開,是不是也能劈開她身上殘酷的命運呢?

  所以她才踉踉蹌蹌的跟上了那個老人,跪著喊了她一聲師父,也自此成了上官玉堂。

  但她依舊孤獨,因為師父是個很嚴厲的人,可能也只有在指點她武藝的時候才會跟她說上幾句話,而上官家的人在她看來又實在有些太陌生了些,所以她才總是一個人孤獨的看雪。

  其實她不單單會看雪,風雨雷電、山川河流、花草樹木,她其實什麼都看,只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獨自坐在高處看雪的模樣實在有些太寂寥了些,才叫上官家的許多人格外記在了心裡。

  上官玉堂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可能也就這樣了,待在師父身邊,努力練劍,等到有朝一日她自己也能一劍劈開風雪的時候,她或許也會嘗試著在某個冬日裡劈出那一劍,而後便沒有而後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還要做些什麼。

  師父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有一天突然沒有再叫她練劍,而是把她叫到跟前,遞給了她嶄新的一把劍。

  那之後,她便一個人下了山。

  後來的事比起在山上的時候其實也沒有有趣到哪去,山下的許多人都很庸俗,她慢慢就戴上了帷帽,可還是被好事者將名聲傳揚了出去,甚至還有人描摹了她的畫像。

  她莫名其妙就成了中州第一美人,也招來了數之不盡的麻煩,於是後來再行走江湖時,上官玉堂卻是走的比一開始更小心,也更孤僻了些。

  而就在她對江湖慢慢失望,打算就這麼回到山門時,意外卻發生了。

  只不過這次來的卻不是那些覬覦她外貌的男子,而是一個覬覦她外貌的……女子。

  上官玉堂至今都還記得那一天,她如往常一樣在一家客棧打尖住下,正打算將馬匹牽到後方馬廄里的時候,一個白衣若仙的女子就這麼突然而然的出現在了她身旁,而後抬指就挑起了她的帷帽……

  現在看來,那時候的她確實有些太開不起玩笑了,也無關白芷姐喜歡逗她,畢竟白芷姐每次一說話,她就會像木頭似的拔劍,一停,她就也跟著停劍,整個人便跟一個上了發條的木偶一般,循環往復也只有這兩招了。

  所以,哪怕時間真的已經過了很久,上官玉堂每次握劍時都還是會想到當時的情景。

  年輕的上官玉堂,年輕的白芷,兩個狹路相逢的江湖人,最終不僅沒有結下仇怨,反倒是成了很好的朋友,唯一的原因可能只是因為那時的上官玉堂實在太過小氣孤僻,而那時的白芷姐又實在太會降服這種年輕又孤獨的姑娘了吧。

  想到這裡,上官玉堂在看向面前那個年輕男兒的眼神都不由得有些遺憾,仿佛是覺得這個侄兒實在太懂事了些,哪怕她這個做姑姑的有心想挑點毛病都挑不出一般。

  陸清泉自然不會知道自己這位玉堂姑姑心中所想,但這卻並不妨礙他察覺到對方情緒的不對。

  而在冷靜下來後,陸清泉心底卻是又不由得有了幾分疑慮,他不是覺得這世上的所有人都一定要喜歡他,他只是相信自家老娘罷了。

  老娘的江湖朋友說起來真的很多啊,甚至許多都是位高權重的,不是宮裡的娘娘就是鎮魔司的首席,可老娘最終卻只讓他來找了一個人。

  陸清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在胡思亂想,或許老娘跟面前這位玉堂姑姑的關係本就沒他想的那麼親密呢,又或許對方可能跟他娘關係不錯,但就是不怎麼待見他這個侄兒呢?

  陸清泉不知道什麼才是對的,但看著那個神情有些過分冷淡了的玉堂姑姑,他想想還是說了這麼一句話。

  「今日倉促登門,卻是未曾備下拜謁之禮,失儀之處還請玉堂姑姑見諒,小侄今日還有些別的事宜,卻是不便過多叨擾,他日若是有時間,定然會再度登門拜訪,補足這份禮數。」

  年輕人說到這的時候,頓了頓,而後才再度說了句。

  「小侄如今雖然沒有拜入姑母門下的心思,但玉堂姑姑與家母的這份情誼卻還是在的,玉堂姑姑這裡若是有什麼需要用到小侄的地方,只管開口,小侄力所能及之下絕不會推諉什麼。」

  說罷,陸清泉卻是又朝著那茶几後的女子身影拱手行了一禮,見對方沒有再留他的意思,才邁步走出了廳堂。

  而一直到他徹底走遠,原地,早就有些忍不住了的桃花才終於開口說了句。

  「宗主,你說清泉少爺會不會已經看出來了……我看宗主您剛才故意刁難清泉少爺的模樣,自己都覺得有點假,一點都不像平時的宗主……」

  聽到這裡,上官玉堂卻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看著那年輕人離去的方向。

  而後,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年輕姑娘才終於聽見了這麼一句嘆息。

  「桃花……你覺得我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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