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貝克萊哲學

  那晚夏洛克終究什麼都沒說。後來華生試過無數辦法,都沒從他嘴裡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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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確,若是夏洛克不想說,就算是華生,也無法從中得知一二。於是,華生也放下了執念,直到一年多後的今天,女記者的採訪宛如一道驚雷,炸開了這份表面上的寧靜。

  華生起身,踱步至人偶懸在半空的雙腳前站立,驚疑地凝視著夏洛克。下午的天光雲影穿窗而入,落在沙發背上,柔光籠罩了夏洛克全身,整張臉卻埋在陰暗中,叫人看不清情緒。

  「約翰。」這次,夏洛克輕聲呼喚華生的名字。他微微抬頭,恰有一縷光影擦過太陽穴,映亮了灰綠色的左眼,「半個月前,那則『親屬關係』的消息是我爆料的。」

  華生一時不察,後退一步,後腦勺卻撞在了人偶的鞋尖上。他吃痛地「嘶」了一聲,揉了揉後腦勺,金色的短髮頓時凌亂:

  「為什麼,夏洛克?喬安如果真和你有血緣上的關係,怎麼會同時兩個人都對此毫無印象?」

  「這正是我所疑惑的,為此我調查了一年多,卻一無所獲。」夏洛克雙手合十抵在嘴前,頎長的身體卻繃得筆直,「一年多,我什麼都沒查出來。你問我的時候,我甚至無法給予你一個準確的答案。」

  「在這個簡單的世界裡,竟然存在連夏洛克·福爾摩斯都暫時無從解釋的謎題。」

  「這麼說,一年多前在巴斯克維爾,你的確拿到了和喬安相關的資料,對吧?」華生坐回沙發,拿起紙筆,試圖釐清整件事的脈絡。

  夏洛克盯著虛空中的某點,唯見灰塵在光路里漂浮懸停。他語速飛快,克制又客觀地對摯友坦誠相待:「我曾去過惠特比,喬安提過的相關地方我都跑過幾趟。親愛的約翰,我竟然找不到一絲喬安存在過的痕跡。」

  「在麥考夫曾給的資料里,喬安雙親早亡。一年多,我去過數次惠特比,跑遍了當地所有的墓園,都沒有找到兩位老人家的墳墓——甚至連同名同姓的都沒有。」

  「一年多前的獵犬案,我們第二次闖入巴斯克維爾時,誠如哈利猜測的那樣,我先去了一趟檔案室。」夏洛克往後一仰,長臂一撈,拿起了放在書桌上的電腦。他打開曾拍攝的圖片,幾張泛黃的紙張躍上屏幕。

  夏洛克把電腦塞進華生懷裡,華生攬過電腦,舊檔案上碩大的標題吸引了他的注意:「項目編號:W-7/HOLMES?與福爾摩斯家族有關的項目?」

  夏洛克沒有吱聲。華生仔細翻看這幾張照片,越看到後面,眉頭越發緊鎖。

  「啟動日期:1986年3月——1986年?」華生抬眸,於光影中和對面的人相對視。那雙灰綠色的眼眸平靜無波,一如他的主人,語氣平淡:「對,就是H.O.U.N.D.計劃被取締終止的同年,這個W-7的項目開啟了。」

  難怪當時夏洛克對這個年份有所反應。彼時華生還在猜測是否與政界、外交的新聞相關,結果竟是因為這份舊檔案。

  「1986年?喬安就是這年出生的!」華生後知後覺,一些複雜的情緒漾上心頭,「難道說,這個項目——」

  「這就是我一年多來三緘其口的原因。約翰,」夏洛克接過話茬,「擺在我面前的,不光是要驗證『喬安是誰』,還要證明『喬安是否存在』——她在惠特比生活了十八年,沒有出生記錄、沒有學校檔案、甚至連一個老鄰居都沒有,就像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華生震驚地合上電腦,夏洛克說的這番話嚴重超出了預期。他曾看過一個經典理論,名叫貝克萊經典哲學,意指「存在就是被感知」。

  喬安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記憶、有意識、有情感、有邏輯、有行動,並且與他和夏洛克等一系列人建立了密不可分的交集;但客觀世界裡沒有她任何存在過的痕跡,無戶籍、無學籍、無官方記錄——這產生了一個典型的哲學矛盾。

  所有認識並熟絡喬安的人主觀上會認為她真實活著,但客觀實證上卻證明她從未存在。

  這顯然不符合常理——華生終於跟上了夏洛克的思路。一抹天光照向了醫生藍色的眼眸,輕盈的目光落在了偵探的身上。

  要麼是鬧鬼了,要麼就是——

  「有人不希望你查到什麼,因此抹去了和喬安有關的所有痕跡。」

  光與影在靜謐的半空兀自飄搖,兩人的思維高度同頻。他們對視著,異口同聲地吐出了同一個名字:「麥考夫。」

  這下,華生完全明白了。

  大約在半個月前,喬安迷上了研究媒體、社會心理學、傳播學等相關領域。彼時困囿於精神與邏輯雙重方寸上的夏洛克受到了啟發,故意借著喬安與綜藝工作人員對接工的間隙,和華生發生爭執,並在對話里突出強調了「是否介意」等敏感詞彙。

  當天夜裡,他改變了網絡的IP位址,給倫敦最大的娛樂媒體投遞了一封匿名的電子郵件,以第三人稱視角描述了喬安與自己的長相,並貼心地附上幾張合影,剩下的全部交給了綜藝工作人員與娛樂媒體。

  結果出乎意料地不錯。夏洛克利用輿論,讓喬安重回公眾視野;她是客觀實證上的「幽靈」,他便讓她成為「焦點」。

  麥考夫果然行動了。僅一天的時間,無論是紙媒還是網絡,喬安客觀存在的證據再次被抹除。但這次,夏洛克有了明確的調查方向。

  也是在這場無聲的輿論戰役里,夏洛克才意識到,當初麥考夫給他提供巴斯克維爾的內部環境地圖,並非單純為了助他破案,而是間接引導,希望他能自己發現某些隱藏在黑暗裡的秘密。

  「難怪那些天你白天總不在家,我和喬安都以為你貓在巴茨醫院搞解剖。」華生恍然大悟。

  夏洛克後背緊繃,修長的腿伸到華生腳邊。他右手握拳,食指指尖輕敲沙發扶手。面對華生,夏洛克毫不掩飾此刻內心的煩躁:「約翰,我去過麥考夫的住址,他卻什麼都沒告訴我。軍方的檔案室里不會存放偽造的檔案記錄,所以——」

  他挺拔的身子忽然一軟,脫力地靠在沙發上,緩緩閉上了一向犀利且敏銳的眸。

  華生愣了愣,矛盾的情緒在心底翻湧。他緩緩起身,繞至夏洛克的沙發背後,替他擋去了所有的天光。

  醫生的身上還帶著常用的沐浴露氣味,淡淡的清香隨著他的一舉一動,瞬間縈繞了夏洛克的鼻腔。

  他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動作很輕,輕到華生沒有任何察覺。

  夏洛克的話沒有說完,毋寧說,他沒有勇氣道破那個殘酷的真相。

  華生明白夏洛克的未盡之言。現在莫里亞蒂忽入此局,並利用輿論一併帶走了喬安。這個夏洛克調查了一年多,只收穫了零星線索的人突然下線,他除了耿耿於懷外,心裡還涌動著諸多情緒。


  不同於一年多前在德文郡時,被致幻劑蒙蔽的恐懼。這是一種蝕骨的惶恐,即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從哪裡來,不知道她會不會某天像那些被抹去的痕跡一樣,從他們身邊消失。

  「夏洛克。」華生的聲音溫和且堅定。

  夏洛克睜開了眼,斂去心底所有的波瀾。方才的脆弱盡數褪去,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冷靜銳利的偵探。

  「約翰,」他一躍而起,從書桌上拿起了喬安的各種化妝品,「你等會兒沒事吧?」

  華生看著振作起來的好友,深諳夏洛克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做了。

  「當然,夏洛克。對你,我永遠有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