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里,華生、夏洛克和雷斯垂德倒放錄像。
屏幕閃爍著黑白光影,莫里亞蒂握著一支白色記號筆,在堅硬無比的玻璃櫃面上龍飛鳳舞地揮灑下英文;一旁的喬安正對監控鏡頭,雙臂環胸,紅唇輕啟,無人知曉她在說什麼。
錄像繼續播放。畫面里,莫里亞蒂猛地抄起滅火器,狠狠砸向了玻璃櫃面。雷斯垂德語氣平淡:「那塊玻璃比什麼都硬。」
他意在告訴夏洛克和華生,這個瘋癲的男人,究竟耗費了多大的力氣,才擊碎了它。
夏洛克平靜地反駁:「不比結晶碳硬。」
雷斯垂德補充道:「他用了鑽石。」為了印證,他再次按下倒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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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里,四分五裂的玻璃碎渣按照既定軌道重組恢復,無數密密麻麻的細縫一瞬間消失殆盡。白色的、張揚的字跡里,莫里亞蒂還畫了一個挑釁的笑臉。
雷斯垂德按下暫停鍵,畫面靜止在莫里亞蒂抱著滅火器,頭卻偏向站在身後的喬安的時刻。
未被擊碎的玻璃櫃面上,明晃晃地映著兩個單詞:GET SHERLOCK.
字母O張狂地圈住了笑臉。如同莫里亞蒂一直以來的夙願:抓住夏洛克、看穿夏洛克、毀掉夏洛克、得到夏洛克。
這是一種極致的尋釁滋事,也是莫里亞蒂為夏洛克重新設計的困境。
華生只覺後背冰涼。遙想幾年前,夏洛克打破了莫里亞蒂看似天衣無縫的三人困境,這個瘋子一般的男人退場時,說了一句飄蕩在泳池上空,經久不散的話:
「下次,我會設計一個你無法打破的困境。」
於是一年多後,他再次布局,遠程破壞三個擁有頂級安保系統的重要樞紐,甚至還為隨機變量喬安重新編撰了一個全新的劇本,以拽她墮入黑暗為籌碼,在全倫敦人面前,給夏洛克遞上一份狂熱又致命的宣戰書。
華生看了夏洛克一眼,卻見摯友面無表情,眼底毫無波瀾,就像被瘋狂挑釁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什麼時候放喬安出來?」華生看向雷斯垂德,問出了目前關心的問題。
雷斯垂德挺直了脊背,「今天之內就能回221B。不過,你們現在擔心的不應該是她能不能回來,而是——」
「輿論。」一直緘默的夏洛克突然接話。華生皺眉,的確,就算喬安能回來,關於她的一切都會被好事之徒翻出來,其中肯定不乏有人會造謠生事。萬一這些陰謀家們將喬安與莫里亞蒂扯上關係……
夏洛克看向華生,灰綠色的眼裡閃過意味不明的情緒:「這是必然的,約翰,人們只願意相信他們親眼看到的。當喬安和莫里亞蒂一起拘留時,人們就已經給她貼上了『同夥』的標籤。」
他頓了頓,微微側頭,目光落在了雷斯垂德身上:「最近這段時間,我們會深受困擾。」
如夏洛克所料,轎車剛駛入貝克街,便有眼尖的媒體發現了他們。車子在路邊停下,駕駛位上的華生眉頭一跳,開始對雷斯垂德的承諾存疑:「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夏洛克平靜地理了理西裝上的褶皺,直接肯定了華生的懷疑:「你猜得沒錯,喬安今天出不來了。」
一旦輿論極化,清白之人也會被強行污名,背負上莫須有的罪孽。更遑論喬安本就是半公眾人物,又被輿論先行打上了「疑似同夥」的標籤,陷入有罪推定偏見。
因而,在這場聲勢浩大的媒介審判平息之前,司法機關迫於輿論壓力,至少今日絕不可能將她從蘇格蘭場釋放。
夏洛克和華生前後下車,各大記者便將「長槍短炮」懟到他們面前,七嘴八舌地詢問此刻網絡上對喬安的各種猜忌。其中一個用詞犀利的記者,直接攔住兩人的去路,在人聲喧沸的世界裡,用盡全力吼出一個尖銳的問題:
「福爾摩斯先生!有小道消息稱喬安·韋爾與您存在親屬關係——莫里亞蒂是否正是利用這一點,通過她來向您宣戰?」
夏洛克伸在半空、正欲拉開記者的手聞聲頓住,某些只存在記憶里的碎片開始活絡。他原地駐足,微微皺了皺眉,審視的目光落在了記者身上。
女,紅棕色頭髮,雙麻花辮,淺藍色雙眸,比喬安略矮半個頭。
「小姐,請你讓一下。」華生上前,擋在夏洛克前面,拉起他的手腕別過女記者。兩人剛走到門前,哈德森太太就迅速開了門。他們進門後,老太太猛地關門,將喧鬧的世界徹底阻隔在外。
夏洛克一言不發地上了樓,哈德森太太跟在華生身後,「親愛的約翰,你們走後沒多久,這群記者就陸續擠在門口——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喋喋不休地上樓,華生在老太太說話的間隙回應,說他對此也不清楚。
華生隱約察覺記者這事和莫里亞蒂脫不了干係,不如說引起輿論轟動正是這個瘋子想要達成的效果。但相比哈德森太太的疑問,他現在更納悶的是方才在門口時,那個女記者的提問。
剛一進門,哈德森太太就被懸在房樑上的人偶嚇了一跳:「Oh,我的老天!這又是新的消遣嗎,夏洛克?」
窩在專屬沙發里的夏洛克雙手合十,聞言微微皺了皺眉。華生見狀,連忙溫聲細語地將老太太打發下了樓,然後關上門,落座在夏洛克對面的沙發上。
「剛才那個記者……」華生的指尖在空中晃了晃,欲言又止。
半個月前,他和喬安就討論過「親屬關係」問題。只是從第二天開始,這些消息就銷聲匿跡,不僅報紙沒有相關內容,就連網上的有關內容也全都被刪除清空。
和喬安一樣,華生也覺得這是背後有人在操縱。但他當時只有猜測,因而沒有說出口,今天忽然聽見有人提及此事,夏洛克的異常反應,讓他意識到這裡面或許真藏了秘密。
「夏洛克?」華生輕喚摯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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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前,《巴斯克維爾的獵犬》被華生發布後,他博客的瀏覽量一夜激增。
這是華生沒想到的。於是上班的時候,他摸魚登上了博客,除了粉絲們津津樂道的彩蛋劇情,一條來自姐姐哈麗葉特(Harriet Watson,哈麗葉特·華生,暱稱Harry,哈利)的評論引起了華生的注意:
親愛的弟弟,夏洛克只去了監控室逗你嗎?他沒去其他地方?
關於他們第二次闖入巴斯克維爾,夏洛克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華生一直沒問出來。
雖有喬安推理的「夏洛克去了監控室」的情節,但顯然和華生待在實驗室里的時間對不上。這屬於明顯的邏輯漏洞,可夏洛克一直不願提及,華生只能以「詳略得當」的寫作手法,著重描寫了他在實驗室里所有的想法與感受,堪堪彌補了行文的漏洞。
只是沒想到還是被人看出來了,而且這人是才和他緩和關係不久的姐姐。
那天,華生下班回家,發現夏洛克和喬安皆在。當時喬安在廚房裡做實驗;夏洛克則窩在沙發上,沒抽菸、沒喝酒、沒拉小提琴、也沒拿各種稀奇古怪的小藥瓶——什麼都沒做,只是盯著廚房的方向,一動也沒動。
夏洛克安靜到讓華生懷疑這是一尊蠟像,而不是夏洛克本尊。因為真正的夏洛克從沒有這麼安靜的時刻。
「夏……」
「閉嘴,親愛的約翰。我的思維正在高速運轉,這個異常樣本需要重新估算,因此現在的我要絕對安靜。」
華生無語地撇了撇嘴,行,這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本尊,不是什麼該死的蠟像。
吐槽歸吐槽,但夏洛克的話引發了他的思考。「異常樣本」的說法,是夏洛克初識喬安那段時間經常掛在嘴邊的詞彙。大概是因為方便,他通常用「異常數據」、「異常樣本」、「異常案例」、「觀察樣本」等類似稱呼代替了喬安的名字。
後來相處得久了,夏洛克漸漸不再使用此類稱呼。儘管有時會叫錯她的名字,但大多時候還是叫她喬安。
而今華生忽聞夏洛克又啟用了「異常樣本」的稱呼,心裡明白:他刻意不叫她的名字,是為了不影響理性的判斷;同時,華生也隱隱察覺:必定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迫使夏洛克必須重新界定他與喬安之間的關係。
這份詭異的安靜一直持續到喬安完成實驗。她摘護目鏡時,夏洛克就動了起來,翹起二郎腿,隨手拿起一本書翻了兩頁,仿佛無事發生。
華生看出他沒有聊天的欲望,便暫時作罷。直到夜幕降臨,喬安去赴茉莉的約,他才找到機會詢問夏洛克。
「夏洛克,」華生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給夏洛克泡了一杯茶,開門見山地問:「你在軍事基地里,是不是發現了和喬安有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