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安拎著手提包走出酒館時,一眼便瞧見一抹瘦高的身影立在公路對面。
陽光輕灑,偵探黑色的風衣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光。夏洛克的耳朵動了動,轉身沖喬安丟下一句「跟上」,便徑直朝停車場走去。
喬安不解,她不認為夏洛克這是要送她去火車站。等她走到停車場,發現偵探先生利落地坐上了副駕駛位,喬安意識到夏洛克想通了一切,現在正是驗證時刻。
時間尚早,更何況這還是來自夏洛克的邀請,喬安沒有矯情地拒絕,而是上車把包扔到後排,啟動路虎衛士,默契地驅車向獵犬岩方向駛去。
時值清晨,路上人少車也少。喬安平穩駕車,主動打破沉默:「你們吵架了?」
「沒有。」夏洛克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雙手抱胸,身子偏向車窗,典型的逃避狀態。
「幼稚。」喬安一眼看穿夏洛克用邏輯和理智堆砌的牆下,埋藏的無措與迷茫。
她毒舌地評價他的逃避行為後,自顧自道,「其實昨晚你們吵架時我也在,夏洛克。」昨晚,她的手機落在了沙發上。待她打算折返大堂時,便聽到夏洛克大叫了一聲,儘管聲音很快低了下去,敏感的喬安還是意識到,他們吵架了。
喬安頓了頓,眼睛直視前方,克制地提醒旁邊這位弓背對著她的彆扭偵探,「我知道,這是你第一次直面感情的威力,恐懼竟然能讓夏洛克·福爾摩斯拿杯的手都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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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約翰不是你恐懼的源頭。他是你認可的朋友、夥伴、搭檔。」
身邊的人沒有動靜。開到十字路口,喬安按照交通信號燈的指示緩緩踩下剎車。在等待紅綠燈的間隙里,她繼續說道:「夏洛克,我不想分析朋友。」一句話點到為止,喬安不再開口。
夏洛克一直沉默不語。喬安沒有管他,見綠燈顯現,踩下油門,越野車穩穩行駛。
車窗沒關,清晨的風卷著寒氣,徑直向夏洛克撲面而來。風拂亂了他一頭黑色的捲毛,就像在掃去一顆蒙塵的心。仿佛只要風過,便可見那顆通紅的心在不停地跳動。
討厭。喬安討厭,約翰也討厭,都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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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文郡,達特穆爾,獵犬岩。
兩人在獵獵大風裡又來到了巨大的獵犬岩旁。夏洛克敏捷地翻上岩頂,目光直直投向惡魔谷的方向。
喬安雙手環胸,長風獵獵,吹亂了黑色長髮,掀起了風衣下擺。她站在岩下,遙遙望著那塊羊圈似的山谷。昨晚就是那裡,帶給了夏洛克史無前例的情緒波動。
「喬安。」夏洛克的聲音隨著風聲鑽進她的耳里,她循聲望去,只見到岩頂上一個小小的黑點,他的聲音再次傳來,「你的猜測,也許是對的。」
看來他看到了那條簡訊。
喬安平淡地「嗯」了一聲,鼓勵道:「夏洛克,你怎麼想的,就怎麼去做吧。我就先回倫敦了。」
希望他能和約翰和好,希望他能破獲真相。
喬安轉身,纖細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廣闊無垠的達特穆爾里。
她不知道,在她轉身時,夏洛克立在高高的岩頂,一直默默地目送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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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巴茨醫院化驗室。
時值中午,喬安現身化驗室外的走廊上,正巧與穿著實驗服且剛出門的茉莉碰上。
「喬安?」本一臉愁容的茉莉在看到喬安的一瞬間一掃陰霾。
她一把抱住喬安的右臂,忽然有個厚實的東西蹭過自己的小腿。茉莉低頭一看才明白,喬安下了火車後,連手提包都沒放下,便一路直奔化驗室而來。
她拉著喬安進門,「喬安,有你真好。」茉莉把頭靠在喬安的肩上,喬安身體一僵,一些深藏的記憶筆記突然浮出書架,在思維宮殿的影院裡循環播放。
是薇薇安。鮮活的、殘破的薇薇安,是會喊她喬喬、大喊救命的薇薇安。
喬安放下手提包,輕輕掙開茉莉的倚靠,指尖微抖地拿起掛在門後的實驗服,視線有些躲閃:「開始吧。時間要截止了,不是嗎?」
茉莉察覺到了喬安的不自然,但她沒有多想,而是迅速地進入了工作狀態。
「這是一份從達特穆爾送來的化驗結果,」茉莉戴上實驗手套,從冷藏櫃裡取出一支密封的試管,「裡面裝的是從血液樣本里提取出的有機磷化合物。」
喬安跟著茉莉行至操作台前。在那台新設備旁,放著一份報告單,茉莉拿起報告,遞到了喬安手裡。喬安接過,一連串英文和結構圖映入眼帘。
茉莉將試管放回冷藏櫃,斜倚在操作台旁,對喬安解釋道:「我已經做了質譜分析,你手上拿的是完整的報告結果。」
喬安翻看著,目光掃過一系列化學符號和結構圖。思維宮殿高速運轉,相關的知識與記憶呈碎片狀懸浮在雪白的雙螺旋樓梯旁,不斷地拉長、放大。
片刻後,她抬眼看向茉莉,語氣平穩且自信:「這是一種經過人工改造的有機磷化合物,屬於軍用實驗類的毒物,不是普通農藥或者天然毒素。」
茉莉挑了挑眉——報告裡的化學物質都十分生僻,就連專業資料庫都需要反覆比對才能鎖定,她沒想到喬安只是看幾眼便有了判斷,「你這麼快就看出來了?」
「辦案積累的經驗。我接觸過不少冷門化學毒物,加上超憶症,只要是看過一遍的資料都不會忘。」喬安語氣淡淡的,沒有過多渲染她的能力,只做尋常道:
「這種物質會干擾人的神經,誘發強烈的幻覺,和達特穆爾那邊出現的詭異獵犬傳聞剛好能對上……」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便低了下去。太巧合了,這簡直就像麥考夫直接把答案餵給了她——他的目的只是為了通過她幫助夏洛克嗎?
從昨晚開始,大英政府就一直操控著她的走向。每天都在參與大事決策的官僚怎麼會在她身上浪費心思?難道她身上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喬安滿腹疑惑,不過顯然此刻不是思考麥考夫用意的時刻。她脫下實驗服,拎上了手提包,撂下一句「差不多就是這樣,你快完成工作」,便匆匆跑出了化驗室。
她一邊跑一邊掏出手機,翻出夏洛克的號碼,給他發送了一條簡訊。
——確為致幻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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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下一個地方的火車上,男人漫不經心地瞥視了桌上的手機一眼。
屏幕上,一個紅點正勻速移動著。他的眸光暗了暗,而後輕輕挪開了視線。片刻後,他又掃了屏幕一眼,那個紅點業已停下。
男人微不可聞地蹙眉。幾秒後,紅點重新開始移動,他才放鬆了眉頭。
他想起了上午的經歷。一張陳舊的照片,一個老鄰居的證言,一座沉重的墓碑,一步接一步,都在指向他早該預料、卻始終刻意迴避的真相。
他徹底清醒:這不是誤導,是死局。有人真的希望讓他承認這個「真相」。
不急,證據完整才能敲定一件事,先別急著下定論。
男人微微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底清明,風平浪靜,只剩歷經拉扯後的決絕。
他沒有被騙,只是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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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德文郡,十字鑰匙酒館附近。
華生在酒館附近找了一處安靜的地方坐著,筆記本攤在雙膝上,執筆漫無目的地塗抹著。
回想昨晚和夏洛克吵架後,他生氣地衝出酒館,沿著小路悵然若失地走。他不知道這條小路通往何方,因而走到路的盡頭才發現,廣闊的原野上停著一排車輛,其中一輛紅色的汽車晃動著,車燈亦隨之四射。
幾乎是一瞬間,華生便知道所謂的摩斯密碼是個烏龍。萬般無語下,他原路返回,帶著滿腹怨氣過了夜。
喬安走了,他現在又不想見到夏洛克,於是便隨意挑了個地方,安靜地待著,用塗塗畫畫來消磨時光。
但是夏洛克還是來了。不知他從什麼地方來的,華生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轉身就走。夏洛克跟在後面冷靜而自持地表達邏輯,華生敷衍地回應,直到夏洛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問題是怎麼看到的?喬安的簡訊印證了這個問題,大腦也沒有背叛我。所以這就是真相。」夏洛克語速飛快道。
但華生不吃夏洛克這套。他生氣的不是他對推理的痴迷,僅是夏洛克那句「我沒有朋友」,便讓他此刻一點也不想看到這個大名鼎鼎的私家偵探。
「所以你想到什麼了?Oh,我不關心這個問題,那麼祝你好運。」華生轉身就走,連一個眼神都不願給夏洛克。
夏洛克立在原地,喬安的話在他耳邊迴蕩。
——但約翰不是你恐懼的源頭。他是你認可的朋友、夥伴、搭檔。
他的心跳動著,劇烈地跳動著。
微風拂過夏洛克黑色的捲毛,碎發掃過額頭,感覺痒痒的,一如此刻正猛烈跳動的心。
於是他朗聲道:「約翰,我之前說的是認真的。」
華生的背影一頓,卻未轉身,似乎駐足只是因為他不想再往前。
夏洛克繼續說:「I don't have friends.I've just got one.」
德文郡的風溫柔拂過,真神奇,這陣風瞬間便滌盪了華生心裡的怒火,只餘下一片寧靜,讓他的心緒頓時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