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軍醫心碎夜

  這是個不平靜的夜。

  喬安心情複雜地坐在酒館門前,一眼便見昏暗的路燈下,一抹頎長的身影。

  是夏洛克。她回想起方才給華生報平安的簡訊,華生回覆說,今晚的夏洛克似乎情緒有很大波動。

  眼見夏洛克越靠越近,她站起身,徑直走向他。卻沒想到夏洛克仿佛沒看到她似的,直接與她擦身而過,喬安回頭,只見那抹瘦高的背影迅速地沒入了晦暗的酒館裡。

  華生說得沒錯,他果然心緒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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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安斂下了自我煩雜的心情,長腿一邁,走到吧檯前,點了兩杯溫水。

  這是她向華生學習的。每有情緒受驚的委託人上門時,她便見華生或端一杯咖啡,或倒一杯溫水遞給委託人。驚慌失措的委託人在喝下暖暖的液體後,通常會快速平靜下來。

  這是一種緩和情緒喚醒水平的手段,雖然不起眼,但往往行之有效。

  喬安走到暖和的壁爐前,在夏洛克面前放下一杯溫水,然後拉開對面的位置坐下。她雙手捧杯,暖意隔著杯子傳到手上,再慢慢往上蔓延,溫柔地融進了心裡。

  她因麥考夫而煩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下來。

  兩人都沒有主動開口說話。壁爐里跳動的火光映在夏洛克的臉上,忽明忽暗間,喬安無法窺其內心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於是,她微微調整坐姿,面向壁爐,讓自己的身體角度與夏洛克保持平行而非對峙,呼吸放緩到與壁爐火光的跳動節奏相近。

  「壁爐很暖,水也溫著,你可以先待在這裡。」喬安平靜且溫柔地對夏洛克說。

  她進行了無聲的同步調節,並輔以簡單有效的接地穩定技術,希望夏洛克能放下防備,從過度緊繃的狀態里慢慢抽離。

  不久,夏洛克雙手捧住水杯,面向溫暖的壁爐,終於開口:「……你查到了什麼?」

  「一些零散的疑點,結合之前發現的異常,卻足夠推出真相。」喬安抿了一口溫水,溫和的液體在口中漫開,然後絲絲滲進喉嚨,「你今晚的反應,證明了我的推測。」

  不等夏洛克回答,她繼續道:「剛才和你的通話中斷後,我聯絡了華生。他告訴了我一個摩斯密碼。」喬安頓了頓,又喝了一口水,思維越來越流暢,「U.M.Q.R.A.,我相信你,夏洛克,比起唾手可得的真相,你肯定更喜歡自己抽絲剝繭。」

  夏洛克終於偏頭,目光輕輕落在了她身上。喬安會意,將今晚所有查到的資料全部客觀地告訴了他,關於她的推論和麥考夫意義不明的阻攔卻隻字未提。

  火光跳動,酒館安靜,兩人各懷心事,誰會想到第一個在德文郡的夜如此洶湧。

  /

  晨光熹微,認床的喬安早早甦醒。她微弓脊背,迷糊地望向那扇雕著淺紋的白色窗頁,腦子轉了良久意識才回籠——這是德文郡的十字鑰匙酒館,不是貝克街的221B。

  喬安昨晚沒怎麼睡好。夏洛克的恐懼、華生的晚歸、麥考夫的用意、茉莉的簡訊,都讓她惴惴不安。

  昨晚她本該等到華生安全回來的,但茉莉發來一條簡訊,打亂了她接下來的所有安排。

  簡訊是深夜發來的。茉莉說,有個從達特穆爾送來的化驗結果需要進一步比對,她一個人忙不過來,上面又限兩天內出結果。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求助喬安——畢竟喬安的超憶症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她幾天的工作量。

  喬安收到這條簡訊時,只覺奇怪。是錯覺嗎?他們一行人剛來德文郡,茉莉那邊就來了一個達特穆爾的化驗結果。

  她不禁想到搜索資料時兩次權限被拒的事——會和麥考夫有關嗎?

  「有人讓你返程?」夏洛克淡淡地詢問。

  「是茉莉。」喬安沒有具體明說何事,然後對他道了一句晚安,便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難眠的夜裡,喬安輾轉反側。自來到德文郡後,她一直被人牽著走。這人甚至連身份都不屑於掩蓋,幾乎明牌地操控著她的走向。如今又收到茉莉的簡訊,她真的很難相信這兩者之間沒有關聯。

  輾轉反側了一夜,直至天際微微泛白,喬安才拿定主意,打算返回倫敦,獨自去面對一切。

  意識回籠後,她訂了最早一班回倫敦的火車,給華生發了一條簡訊,將昨晚發生的事和她接下來的計劃簡要告訴他後,喬安想了想,還是給夏洛克發了一句:

  你昨晚的狀態與真實的你大相逕庭,這不正常,對吧。

  /

  男人西裝革履地提著公文包出門時,瞧見遠方的天空陰雲密布,仿佛隨時便會暴雨傾盆。

  碼頭的氣燈在風裡搖晃,這分明是白天,天卻陰得如潑墨的山水畫,一深一淺里,蘊含著無盡的沉滯與暗涌。

  風卷著腥咸掠過桅杆,雲層壓得極低,就像一塊塊沉甸甸的鉛板壓在頭頂。

  男人剛走完那199級冰冷的石階,然後立在東崖巍峨的崖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傘柄,烏黑的海浪翻滾著,湧進了他的眼底深處。

  視線往裡,便可見漁港里搖晃的路燈和高高的桅杆。

  雨聲驟響,沉悶的天空突然傾盆,珠簾似的雨水瞬間沿著傘骨下滑。他俯瞰漁港,唯見沒帶傘的人匆匆四散,尋找能遮風避雨的地方。

  這是通往修道院遺址的台階,也是他必須直面事實的橋樑——直面這場毫無破綻的騙局,直面自己無力拆穿的失控。

  男人轉身,滂沱的大雨漸漸隱去了他挺拔的背影。

  昨晚,再次攔截權限操作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他撥通下屬的電話,讓她調動一份特殊的化驗結果送往巴茨醫院。並點名讓茉莉·琥珀全權負責此事。

  「安西婭,給雷斯垂德打一通電話。」末了,男人用平常的語氣,作出了看似稀鬆平常的安排。

  「我明白,福爾摩斯先生。」下屬的聲音同樣克制又平淡。

  他鮮少無視理性,昨晚卻在壁燈的暖光下,理智的心牆裂出條條細密的小縫——內心深處對家族的負罪感,終究撼動了絕對理性。

  男人收回思緒,在雨里沉穩地行走。剩下的調查是基於對邏輯的全盤補充,他要一一確認後,才能接受那個讓他覺得荒謬的可能——因為,這是危害最小、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大雨無聲,擲地卻有聲。每一滴,都砸在他理性與感性的拉鋸線上。

  /

  喬安離開十字鑰匙酒館時天光大亮,照得昏暗的酒館都亮堂了起來。

  站在吧檯後的老闆睡眼惺忪地瞧著面前這位來還鑰匙的年輕小姐,回憶起她是與兩個氣質出塵的先生一同前往,於是他好奇地詢問:「Miss,你現在就要退房嗎?」

  「是。」喬安放下鑰匙,對老闆笑了笑,提著中號手提包轉身離去。

  今天的德文郡有個不錯的天氣,旭日初升,略帶溫度的陽光穿過雲層,輕輕地灑在了喬安那頭秀麗的黑色長髮上。

  /

  華生一覺睡到了半上午。他睜眼,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昨晚的事如潮水般慢慢向他席捲而來。

  昨晚他回到酒館,只見夏洛克一人坐在大廳的壁爐前。橙紅的火苗跳動,噼里啪啦的燃燒聲偶爾輕響,夏洛克捧著水杯,灰綠色的眼裡映著閃動的火光。

  「喬安呢?」華生繞過夏洛克,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面向溫暖的火苗,問道。

  夏洛克放下水杯,雙手合十抵在嘴前,眼底翻湧著華生看不懂的情緒:「回房間了。」

  「Well(好吧).」華生背倚沙發,雙手放在兩側扶手上,對夏洛克道:「亨利的情形很不好,很狂躁,他堅信有一隻超級變異狗在荒野上遊蕩。」

  夏洛克放下雙手,華生的話讓他想到了在惡魔谷里,看到的體型巨大的變異狗。

  咆哮灌耳的嘶吼讓夏洛克不自覺地眨了眨眼,他知道那是幻覺,可思維卻自作主張地偏離了邏輯。

  「聽著,在荒野上我看到有人發信號——」華生聞言欲掏筆記本,夏洛克猛地打斷他,語速快得嗆口,聲音壓得發啞:

  「U.M.Q.R.A.,喬安告訴過我。沒用,對推理毫無用處……不對,不對,邏輯沒用,推理也沒用……」

  夏洛克端起水杯,溫水早已變涼,但他不介意地豪飲一口,微涼的水驀地湧進喉嚨——他差點嗆住了。

  華生仔細端詳著夏洛克,覺出了異樣。他關切地看著,沒有說話。

  「亨利說得沒錯。」夏洛克低聲道。

  華生聞言,眸光染上了詫異。

  「叮叮叮!」床頭柜上的手機傳來消息通知的提示音,華生回過神來,拿起手機,發現三小時前,喬安給他發了一條簡訊。

  ——約翰,在你回來之前,我已經盡力安撫夏洛克了。或許你們會吵架,但請別生氣,你知道的,這全是他詞不達意。另,我有事先回倫敦了,祝你們接下來在德文郡的旅程玩得愉快。

  還真是料事如神,喬安。

  華生關掉手機,想起昨晚和夏洛克迴避式的對話,心裡仍隱隱不爽。

  為什麼每次都要他依著他?華生一邊換衣服一邊想,這次他才不要依著他了!

  昨晚夏洛克說的那句「我沒朋友」一直在華生耳邊迴旋。真讓人寒心啊,夏洛克。他暗暗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