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文郡,達特穆爾,獵犬岩。
風是達特穆爾荒原永恆的主人。
它卷著濕冷的空氣,從獵犬岩嶙峋的花崗岩縫裡鑽出來,掠過漫山齊膝的石楠與蕨類,在喬安的風衣下擺發出獵獵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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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堆疊了千萬年的灰色岩塊,在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遙遙看去就像一頭蟄伏的巨型獵犬,脊背拱起,獠牙隱在雲影里,沉默地俯瞰著整片荒原。
身臨達特穆爾,喬安方覺亨利所言非虛——這裡的確有種荒涼的美。
夏洛克站上岩頂,抬眼,便是廣闊無垠的天空。初夏的陽光在這裡毫無暖意,穿透厚重的雲層時,只在岩縫的青苔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華生站在岩下,展開手裡的地圖。一旁的喬安仰頭,手搭涼棚擋在眉前,看向夏洛克的方向,對華生說:「獵犬岩讓我想起了199級台階。」
夏洛克的聲音從高處飄了下來:「惠特比的199級台階通往修道院遺址,和獵犬岩沒有地質學上的關聯。」
喬安和華生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不過——」夏洛克微微側了側頭,「都挺冷的。」
華生忍不住笑了一聲,將眼前的景象與地圖進行對比,「惠特比嗎,我記得好像在北約克郡那邊?」
喬安點頭:「對,和達特穆爾一樣冷。」
「你去那邊玩過?」華生脫口而出,然後愣了愣,才意識到這個理由不成立,「Oh,你是惠特比人?」
喬安沒介意,甚至揶揄道:「哎,要是我出身貴族就不必考慮經濟問題了,只可惜我出生在小漁港。」
華生噗嗤一笑,「得了,你現在這樣就挺好。」
「Chat's over(閒聊結束).」獵犬岩上,夏洛克變成了一團小小的黑點。狂風拂亂他的捲髮,夏洛克雙手插兜,在岩頂上結束了喬安和華生的對話,「說出你的結論,約翰。」
「前面是巴斯克維爾。」華生指了指遠方。喬安望去,只見荒原的盡頭,地平線被一片冷白色的建築群刺破。
華生轉身,又指了指另一頭,「後面是格林盆村。」
喬安和夏洛克一同轉身,唯見廣袤的草原後,是連綿起伏的綠植,淡色的建築零零散散地鑲嵌其中。
華生旋身,把地圖翻到另一面,最後指向巴斯克維爾左側、圍欄後方的窪地地帶,說:「那就是亨利說的惡魔谷。」
喬安也回身,遠遠看去,陽光下的惡魔谷被一圈圍欄攔著,小得就像一個羊圈。
一些想法在她心裡翻騰起來,喬安詢問:「你們說,他們會在惡魔谷進行某些實驗測試嗎?」
「好問題。不過顯然,目前我們沒有證據支撐這個疑問。」夏洛克轉過身,伸手指向惡魔谷,「那是什麼?」
華生拿起望遠鏡,圍欄前立了幾塊醒目的骷髏頭交叉骨警示牌,白底紅邊。夏洛克疑惑的聲音下傳:「是雷區嗎?」
華生把望遠鏡遞給了喬安,回答夏洛克的問題:「或許?嚴格說來,巴斯克維爾是個軍事基地,我猜他們肯定不允許外人入內。」
喬安接過望遠鏡,往同樣的方向看去。剛剛小小的一個惡魔谷經過望遠鏡的放大,細節一覽無餘:「這是全球通用的劇毒危險警示牌,看來這片區域是軍方用來搞生化實驗的地方。」
「毋庸置疑,你的猜測沒錯。」夏洛克說。
對地理位置摸了底後,由喬安驅車,開到附近的格林盆村。
一進村,三人透過車窗就看到人行道上聚著一群遊客。一個年輕的導遊站在遊客中間,嘰里呱啦地說著什麼。
「看來德文郡旅遊局的業務搞得不錯。」華生透過車窗,低頭看了看說。
喬安「嗯」了聲作為回應,雙手握著方向盤打了一圈,租來的路虎衛士隨之拐了個彎,在一家名為「十字鑰匙酒館」後的停車場裡停下了車。
「在這下榻,你們OK嗎?」三人下車後,繞到酒館前,喬安詢問。
華生看了看酒館的招牌。牌上寫著「提供住宿、酒吧、素食料理」,他點頭:「可以的,夏洛克也行,是吧夏洛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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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生和喬安走進酒館,走到吧檯前,發現了在角落晃悠的夏洛克。
「夏洛克在調查呢。」喬安用手肘戳了戳華生的胳膊,示意他別擔心。
一個穿著一件紅、白、灰三色交織的格紋法蘭絨襯衫的男人站在吧檯後,他頂著一頭灰白的短捲髮,對喬安說:「Miss(年輕小姐),鑰匙給你,拿好。」
喬安接過房卡,卻發現只有一把。她好奇地問:「數量不對,我們一起三個人,你少給了兩把。」
華生看了看,的確如喬安所說,他轉頭,疑惑地看向了老闆。老闆爽朗一笑,看了一眼角落的夏洛克,把剩下的那把鑰匙遞給了華生,「夥計,抱歉,我們沒法給你們雙人房。」
華生面無表情地接過鑰匙,「沒事,我們不是……」他幽幽地瞄了一眼喬安,喬安聳聳肩,向華生眨了眨眼,似乎在說:也許我看上去比你們小得多?
好吧。華生接受了這個解釋。
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的平安夜,當時喬安不在,家裡只有他、夏洛克和哈德森太太。哈德森太太一邊折騰彩燈,一邊念叨說喬安明天過生日。
「生日?」華生當時在看夏洛克的網站,乍一聽見哈德森太太的碎碎念,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啊,明天她滿二十五。」
那是華生第一次確切地知曉喬安的年齡——比他小了整整十歲。
因此周圍大部分人都熱衷於誤會他和夏洛克的關係——畢竟他們看上去算得上同齡,而喬安太年輕了。
華生不欲與老闆爭辯過多,付了錢,坐上吧檯前的轉椅。在老闆找零錢這段時間,他碰了碰喬安,示意她看吧檯。
喬安靠近,順著華生指的方向看去。帳單插簽上,有一張肉類供應的單據。她目光一凜,抬頭欲與華生對話,華生卻眼疾手快地撤下那張單據,塞進了上衣口袋裡。
老闆恰在此時返回,把零錢遞給了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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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被清冷女士帶走的文件夾出現在了實木辦公桌上。
寬敞的辦公室大門緊閉,窗簾半掩,強烈的天光透了進來,讓整個辦公室處在若明若暗間。
一排同色的檔案櫃前,坐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他面色如常地翻開第一份文件夾,連翻幾頁,終於翻到他最想看到的一頁。
須臾,手指在紙面上微微停頓,然後他緩緩合上文件夾,仰頭靠在椅背上。
荒謬、荒唐、荒誕。
可這份荒謬,偏偏每一處細節都嚴絲合縫,找不到一絲刻意偽造的痕跡。
男人放下文件夾,又打開放在下面的文件盒——這裡面有高達幾百頁的家族資料。
他逐頁翻閱,上到有記載的祖先,下到最年輕的一代,他統統看了一遍。
男人看完時,天光微暗,橙黃色的餘暉已灑進了辦公室。
從上到下全部對比一遍後,那個謬妄的推論如同棺底蟄伏的惡靈,猛地衝破桎梏,徑直飄了出來;同時,另一種可能的想法也在悄然滋生。
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家族所有的隱秘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為什麼對此毫無印象?
男人挺直脊背,拿起桌上內線座機的話筒,按下按鈕,簡明扼要地吩咐:「幫我訂一張票,儘快。」
他必須要搞清楚所有事,不能放過任何一絲錯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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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文郡,格林盆村,十字鑰匙酒館。
華生與老闆寒暄了起來,喬安倚在吧檯上,凝視著酒館外,剛才在車上看到的那位年輕導遊。
聽老闆說,這位年輕的導遊名叫弗萊徹,除了他們的委託人亨利·奈特見過獵犬外,弗萊徹也見過。
喬安挑了挑眉,來了興趣,徑直朝門外走去。夏洛克也跟了上來,兩人短暫地對視了一眼,在對方眼裡看到相似的情緒。
「問問?」喬安向弗萊徹偏頭,試探夏洛克的想法。
夏洛克一眼看穿喬安的小把戲,不屑地呼出一口氣,額上的碎發隨氣上浮:「立牌和褲子口袋,你發現了嗎?」
喬安看向還在通話的弗萊徹。導遊手裡拿著標有「小心獵犬」的立牌,褲子口袋裡卷了一份只看到一個「PACIN」組合字母的報紙。
她想了想,將猜測說了出來:「這個單詞應該是『PACING(來回踱步)』,對嗎?」
「全稱是『GREYHOUND RACING(靈緹犬賽跑)』.」夏洛克壓低嗓音道,見弗萊徹掛了電話,從空桌上順手端起一杯飲料,走到弗萊徹身邊,自然地搭話:「介意我坐這兒嗎?」
靈緹犬賽跑?是格林盆村的地下賭博嗎?
喬安壓下疑惑,和夏洛克同時落座。
夏洛克放下飲料,直奔主題:「那不是真的,對嗎?你根本沒見過什麼獵犬。」說完笑了笑,仿佛他只是一名普通的遊客,在質疑導遊言論的真實性。
喬安聞言,夏洛克說這話的語氣已經緩和了許多,但想到弗萊徹是外人,她還是補充了一下:「我們無意質疑你的專業素養,只是剛才聽酒館老闆提及,我們都有些好奇罷了。」
「是吧?」她揚起無害的微笑,雖看的是弗萊徹,話卻在對夏洛克說。
夏洛克罕見地配合:「對,我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