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曲終人散

  喬安曾看過一本書,是拉克洛的《危險關係》。其中有一句金句:我用一生築起理智的高牆,卻為你,心甘情願撞成碎片。

  金句出自梅特伊侯爵夫人,這是她的人生畫像,也是艾琳·艾德勒的寫照。

  一個理性、神秘、掌控一切的女人,遇到了另一個理性、毒舌、不近人情的男人,理智的高牆在她將夏洛克的名字設為密碼的那一刻,驟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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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智的坍塌雖然無聲,在場的每個人卻聞陣陣轟鳴。饒是喬安,就算早已知曉艾琳對夏洛克的情意,在得知手機的密碼為「I AM SHER LOCKED」時,也沉沉地嘆息了一聲。

  夏洛克將手機遞給了麥考夫,用行動回應了飛機上來自哥哥的情感流露:「給你,親愛的哥哥。希望裡面的內容可以彌補,今晚我給你帶來的任何麻煩。」

  麥考夫接過手機,表情隱匿在昏暗裡。「我認為可以彌補。」政客的聲音很平靜。

  艾琳的臉上逐漸浮出恐懼的神情。她想到了莫里亞蒂,想到了他背後的恐怖組織,聰明如她從一開始便知道,答應莫里亞蒂就是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莫里亞蒂對於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從不會心慈手軟。因此就算她有遠超常人的智慧,於這位瘋子犯罪顧問來說,都是無用之人,都可以無所顧忌地拋棄。

  夏洛克邊走邊說:「你好心的話,就把她關起來,不然放她走,沒有手機她肯定活不長。」他在窗前駐足,壁燈昏黃的光灑在他的側臉上,半明半暗,一如被他隱藏在理性之下的感性,明明滅滅。

  艾琳動了動唇,極度的恐懼讓她幾次都發不出聲。試過兩次後,聲音才從她喉間顫巍巍地爬出:「……你是希望我求你嗎?」

  夏洛克回答:「是。」

  他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比《海的女兒》還要確切,那就是親耳聽到艾琳的回答。

  「Please(求你了).」她的聲音很輕、很顫,就像初春的風,一吹就散,「你說得對,我甚至活不過半年。」

  夏洛克回頭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可以觀察的表情。艾琳慌亂地轉身,看向了她的底牌——一直一言不發的喬安,剛要開口,喬安的聲音便幽幽傳來:

  「艾琳。」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聖誕夜的禮物,我早已回贈。」

  ——在必要時,我請求你能出手,幫幫我,也幫幫她。

  夏洛克將這段回憶重新放回書架,回神之後,對著艾琳的背影說:「晚餐的事抱歉了。」

  他用平淡的聲音拒絕了她的晚餐邀請,用完美的邏輯擊潰了她的感性告白。

  永遠理性才是夏洛克。

  夏洛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艾琳的領域,喬安亦欲辭別,艾琳又叫住了她:「喬安,抱歉。」

  喬安轉身,藍色的眼睛裡泛起滄波。她昂頭,嘴角勾出了熟悉的弧度:「你會永遠記得我,對吧?」

  麥考夫抬頭,不動聲色地注視喬安。

  自以為隱晦的感情,卻被旁觀者一清二楚。或許除了他的弟弟,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喬安沒等艾琳回答,轉過身,看似灑脫地揮了揮手:「福爾摩斯先生,有緣再會。」

  「艾德勒小姐,你會得償所願。」

  雁過本該無痕,艾琳卻清晰地看見那一滴滑落的清淚。

  她知道,她和她,今夜即永恆。

  喬安走後,麥考夫才緩緩開口:「走吧,施虐女王。」

  /

  幾個月以後。

  在診所收到麥考夫簡訊的華生披上雨衣,一頭扎進了猛而急的春雨里。

  乘坐巴士在貝克街下車後,他冒雨跑過一條街,見撐傘的麥考夫站在咖啡館前,用左手捏著煙屁股,皺眉,似乎很不適應尼古丁的味道。

  「你不會抽菸?」華生問。

  「我也不經常來咖啡館。」麥考夫從善如流地吐掉菸頭,將其踩滅,然後收傘,轉身進入咖啡館。

  華生緊隨其後。咖啡館裡客人不多,兩人隨便挑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各自點了一杯咖啡後,進入了正題。

  談話內容的主題是艾琳逝世,主旨卻是讓華生拿著艾琳的檔案,委婉地告訴夏洛克和喬安兩人有關艾琳的消息。

  談話時,華生早已接受了喬安對夏洛克和艾琳兩人的關係界定,一直否認麥考夫所認為的「情感涌動」;麥考夫卻不以為然,並說他的弟弟原本只想做個海盜。

  後面說到艾琳的死亡時,華生表示質疑——畢竟這個女人有「假死」前科。但麥考夫信誓旦旦地保證,還說這個世上,只有他弟弟能夠騙過他。

  有關艾琳的談話結束後,華生本想拿著檔案袋直接走,麥考夫卻將他叫住。這位沉穩自持的政客,臉上罕見地閃過糾結、懷疑、愧疚等複雜的情緒:「……華生醫生,替我看好他們。」

  華生敏銳地察覺不對:「他們?」

  麥考夫注視著他,沒有說話。

  華生識時務地揚了揚手裡的檔案袋,離開了咖啡館。

  /

  221B。

  夏洛克在看顯微鏡,喬安背對著夏洛克站著,在光線下觀察試管里的溶液反應。

  兩人各做各的實驗,互不打擾。

  華生「噔噔噔」地上樓,人還沒進廚房,夏洛克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顯然你有要事和我說。如果是利茲三重謀殺案的話,兇手是園丁。」

  喬安放下試管,轉身,一眼就看到了華生拿在手裡的檔案袋。那部被多方搶奪的手機此刻毫無聲息地裝在袋子裡。

  「是關於艾琳·艾德勒的事。」她用陳述句表示。

  夏洛克聞言,抬眼看著華生,語速飛快:「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還是她回來了?」他的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擔憂。

  喬安沒說話,而是拿起試管,繼續觀測反應。

  面對夏洛克一連串的問題,華生躊躇著說出一句「沒有」;夏洛克起身,走到華生面前,又問了一連串的問題,華生依然猶豫地說「沒有」。

  他的內心在掙扎——他不知該如何告訴夏洛克。措辭一會後,華生直接搬出麥考夫給出的理由:「她……」

  夏洛克向前一步,離華生離得更近。他眉頭微皺,擔心和害怕的情緒都不似作假:「她?」

  喬安轉身,面對兩人觀察試劑。

  「在美國。顯然她申請到了證人保護計劃,不知道她怎麼做到的。」華生說完,看了看夏洛克的反應。但心理作祟,他很不自然地又說了一句:「Well(好吧),你懂的。」

  夏洛克微微側頭,眉頭皺得更深:「懂什麼?」

  華生嘆了一口氣——好吧,他就沒有說謊的天賦。他乾脆放棄,直說夏洛克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

  喬安心神微動,手卻穩穩地捏著試管。

  夏洛克回到顯微鏡前,反駁了華生的話,並問華生:「這是她的檔案袋嗎?」

  「是,我正要去還給麥考夫,你要?」華生問。

  「不要。」夏洛克又看起了顯微鏡,拒絕得很乾脆。

  華生癟了癟嘴,欲轉身將行時,喬安拿著試管走到了他跟前:「我要。」

  「手機給我。」夏洛克朝兩人伸手。

  華生搖頭:「我得去還給麥考夫。」

  兩人沒動,仍維持原本索要的姿勢。

  /

  華生還是堅持把檔案袋和手機還回去。他剛走,夏洛克便拿起他的手機,屏幕亮起時的界面,就是他和艾琳的所有簡訊內容。

  夏洛克慢悠悠地晃到窗前,喬安則放下試管,倚在洗水槽旁,思緒飄回到兩個月前。

  那天華生外出約會,家裡只有夏洛克和喬安兩人。就在喬安放空時,夏洛克忽然「刷」地一聲站起,長腿一邁走到書桌前,打開了喬安的電腦。

  「什麼事?」

  「《海的女兒》。」夏洛克操作著電腦,「喬安,我需要你的幫忙。」

  不需要夏洛克過多的語言,喬安瞬間意會。

  這個忙她會幫的,而且她還會全力以赴。

  夏洛克離開了。在喬安的遠程追蹤下,他們得知了艾琳所在的具體位置——位於巴基斯坦的喀拉蚩。

  於是兩人通力合作:一人奔赴刑場救人,一人鎮守後方掩蓋。

  最先發覺異常的是華生,在夏洛克離開的第六日上午,他就問喬安最近怎麼不見夏洛克。喬安拿出她最好的演技,滿不在乎地說了一句「他可是夏洛克」,華生想想也是,便沒追問。

  然後就是哈德森太太。老太太是在兩周後才驚覺,已經接近半個月沒見到這位房客了。當時華生也在,推測說「他最近可能辦案了吧」,老太太覺得是這麼個理,也沒問下去。

  接下來包括但不限於:雷斯垂德、茉莉……

  喬安就這樣白天用精湛的演技遮掩著,偶爾還會根據夏洛克的人物個性、生活習慣,製造出他回來過但又有事出門的痕跡;晚上她便在房間裡打開電腦,遠程追蹤遠在天邊的兩人,心裡提心弔膽,既為夏洛克,又為艾琳。

  直到第三十一天,夏洛克風塵僕僕地歸來。用喬安提前告訴他的託詞,完美地敷衍過了所有人。然後他又和喬安一起,處理了有關麥考夫這邊可能存在的漏洞。

  在第六十天,艾琳第二次假死成功,麥考夫堅信這個曾把多個國家攪得天翻地覆的女人,徹底消失了。

  意識回籠,喬安的眼神逐漸聚焦。恰好此刻夏洛克看了過來,兩人對視,都默契地笑了笑。

  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