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比死亡更加深邃
那不是形容。
那的確就是仙女座本身,就是一片璀璨而浩瀚的天河。
當它靠近大地,靠近世界本身的時候,由大質量天體接近所引發的物理崩毀現象便連鎖產生——先是引力,再是極致的高溫。大地首先裂開,隨後熔解,沸騰,從熾紅的熔岩化作崩解的物質漿流只是一瞬,而在那之後,便是萬色返空。
一切都熔解了。
於死亡深處,連原本的形體都再難維持的司明目視著天空——那仍舊是『天』,但如今卻被一顆足夠耀目的星體所充斥。那是蔓延數百萬里的熾熱星風,是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將天空帷幕完全覆蓋的明艷光幕。那是光,是熱,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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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恆星。
一枚近在咫尺,日冕層甚至已經將大地包覆其中,明亮,活躍,每時每刻都有上百萬噸的質量聚變裂變,並釋放出無盡熱能的恆星。
其規格遠在太陽之上。
其本質不過是『仙女座星雲』中那並不起眼的一抹。
而現在,它的存在本身,便是『安德洛墨達』。
她就在那裡。 她正注視著他。
她的注視是集群的伽馬射線,她的呼吸是數百萬度的太陽之風。她僅僅只是存在於此,便在客觀層面上毀滅了整個世界——沸騰的大地哀嚎著,蜷縮著,化作有著蓋亞樣貌的虛弱物質團塊。而所有的海洋,天空,以及其它的一切,都短暫地化作了原始的混沌氣息。
她毀滅了一切。
她破壞了一切。
星曜之下,所有的原始神本質都被這無與倫比且不講道理的光和熱所逼迫出來,化作了純淨的能量洪流在逐漸沸騰的虛空中四處遊走。所有的肉體都死去,所有的靈魂都被迫面對恆星之火,而後,盡數被吞入沸騰的大地。
一切都消失了——幾乎所有的一切。
除了安德洛墨達,除了司明,除了那仍在遠處的世界邊緣中漂浮的奧林匹斯。除了那四處飄蕩的原始神本質,以及那高踞,或者蜷縮在奧林匹斯山內的諸多神靈。
宙斯說,祂需要蓋亞繼續守護這個世界。這句話並非交談的禮儀。因為祂是勝利者,而直面這一切,便是獲勝者對失敗者的號令。
蓋亞因此而哀哭著,將所有的靈魂,所有的離散神性全數擁抱著按入自身的懷裡。而當世界意志的代行者如此決斷之後,所有的權柄,所有的冠冕,便也都在此刻盡數失去了原本的效力。
第五個紀元,結束了。
繼黃金,白銀,青銅,英雄,黑鐵五紀人類之後。整片大地,又一次地迎來了清洗。
神王目視著這一切,並且放任。或許當祂決意容許安德洛墨達降臨時這終末的一刻便已然註定。而即便如此,此刻的祂,也只是安靜地握著手中的雷霆。 祂注視著光與死,祂等待著那既定的結局。
「現在。」恆星釋放出了低語。「在這紀元的交迭之中,即便是死亡本身也不復存在。冥淵已經失活,你不再是冥神,不再是複合塔爾塔羅斯,你只是一團具備力量的心中之光。只是你自己。」
「你要如何阻止我繼續排除你?」
變量沒有來臨。
伊菲革涅亞沒有現身,也沒有其它空間勢力行動的痕跡。
恆星的低語降了下來,那又被稱之為氦閃。於數億攝氏度的超高溫中,大量的電子簡併氦不斷地生成然後又壞毀,所有能夠被稱之為物質的一切,都在其中化作虛無。
沒有東西能夠在這樣的光之洪流中倖存。即便是死亡本身,也將被短暫地從狹義的宇宙中驅除。所有的規則,道理,邏輯,秩序,都在此刻被這浩瀚的光之海嘯中被短暫地否定並且放逐,而這整片戰場之上,於此時,此刻,便也只剩下了安德洛墨達的聖序之路。
是同樣的手段。
光海覆蓋混沌,就如同先前的死亡覆蓋戰區。然而兩者之間的規模和操作精度都有著無可比擬的差距,而也正因如此,這便是一場結局註定的硬碰硬。
司明已經看到了結局。
他仍舊能夠感覺到自己內在的燃燒,仍舊能夠清晰地體會到那無名的火焰。它比預想中更加熾烈,也比預想中更加穩定,哪怕如今的夜與死之王權,都已經離他遠去。
這是一個教訓。 借勢借力的時候,就要抱著這股被借來的勢和力會在關鍵時刻被收回的心理預期。保住世界還是保住臨時盟友,對於蓋亞這位萬物之母來說並不是一件困難的選擇題。而司明也沒有任何理由或者藉口,能夠說服她,讓她賭上這個世界所有的一切,來投入到一場勝率本就極其低下的戰局裡。
所以——
——就剩我自己了。
於無窮的光海和熱濤之中,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如此純淨。
於毗鄰的寂靜和永恆之中,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如此平靜。
他現在明白伊菲革涅亞為什麼要稱他為黃昏之光了。
而下一刻,一道黃昏色的劍痕隨即逆流而上,於剎那之間,光的海洋也向著兩側驟然開裂。自黃昏深處,一抹夜色便刻上了恆星的表面!
但也只是剎那。
光繼續涌了下來,抹除了所有的雜音,直至萬色萬物,都終抵於沸騰的寂靜。
…………………………
「結束了。」恆星坍塌,收束,重新匯集成為安德洛墨達的形體。她視線的下方是被光海沖刷出來的,原始混沌中的巨大空洞,而在空洞的邊緣,大片大片的物質濃漿正在重新冷凝成為天空和大地。
她向著空洞的盡頭微微點了下頭。 「是一場不錯的戰鬥,初期在我的預料之中,結果在我的預料之外。你在最後應當有所突破了吧,那我便應當恭喜你,恭喜你更進一步地將身上的枷鎖除去。」
她說,她的眉心中央有一道細微的血線——那很快癒合,但也將留下痕跡。因為司明的最後一擊,做到了她計算中理論上不應當做得到的事情。
蚍蜉怎麼可能撼動大樹?螢火怎麼能夠勝過耀星?單純以數據而論,氦閃時所釋放出來的光海,連百分之一的份額都不需要,便可以將司明那僅剩的心靈之光磨滅殆盡。
所以……
雷鳴一般的聲音遠遠傳來,於原始的混沌中,被破壞的世界內景正急劇恢復穩定。而來自宙斯的視線,便在她的身側匯集。
「你的意思是說,他還沒死?」
「死了。」安德洛墨達擺了擺手。「不過對於我們這種有著所屬勢力的個體而言,死亡從來都不是結局。他註定會歸來,也就是歸來的方式無法確定。說不定很快他的隊友就會在另一個世界把他復活了也說不定呢,你不是沒有抓到他們嗎?」
「他們找到了一條隱秘通道。」宙斯已經洞悉了秘密。「雅典娜做事有點粗糙,排除戈爾貢姐妹本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但她卻因為私人恩怨而留下了一部分斯忒諾的信息。在我抓住他們之前,他們已經通過這件媒介跨越了世界間的障壁。」
「你需要時間才能夠過去。」安德洛墨達陳述,然後看向正在重塑的天之邊際。「那你最好抓緊。」
時間不多了。
世界之外,諸海的彼端,一位聖皇的怒火正在匯集。而隨後將要掀起的驚濤駭浪,絕非諸神能夠理喻。
而現在唯一可以慶幸的一點,便是『時間』至少在此刻還有意義。 宙斯沉默不語。
安德洛墨達的視線隨即轉移。
「別擔心。」她輕聲說道。「就算失敗,對你來說,無非也就是回到正軌而已。說不定你還能夠保有自我意志,還能夠繼續做你自己。比起那個,你不如擔心剛剛那位被排除的變數,過早地回歸這片大地。」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那個人的身上,有一種我很不喜歡的氣息。雖然我基本已經確定了他的所屬秩序。但也不排除兼職的可能性。而如果真的不止是輪迴,還有征戰……」
仙女座頓了一下。
「那無論是你的願望還是我的計劃,都要出大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