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月光被嶙峋的怪石切割得支離破碎。
渾身浴血的晏月在一片亂石嶙峋的山地間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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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混雜著汗水的氣味,反而引來了更多嗅覺靈敏的獵犬。
身後,破空聲如影隨形。
陸家堡的人就像一群跗骨之蛆,陰魂不散。
前方,三道黑影從石柱後閃出,呈掎角之勢封死了她的去路。
沒有一句廢話,冰冷的劍光直取她周身要害。
晏月不退反進,身體以一個怪異的姿勢扭曲,險而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三劍。
她手中的長劍脫手飛出,旋轉著割開了左側一人的喉嚨。
同時,她整個人撞入中間那人的懷裡,右手五指成爪,硬生生掏進了對方的胸膛。
噗嗤。
第三人的劍鋒貫穿了她的右肩,帶出一蓬血霧。
晏月悶哼一聲,反手抓住對方持劍的手臂,借力翻轉,膝蓋狠狠撞在他的下頜。
骨骼碎裂的悶響清晰可聞。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拔出肩膀上的長劍,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更多的黑衣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圍困在一塊巨岩之上。
退無可退。
晏月抬起頭,環視著周圍一張張冷漠而又帶著狂熱的面孔。
她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放棄吧。」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人群分開,一個斷了雙臂、臉上滿是血污的人走了出來,正是陸天行。
他的傷勢被簡單包紮過,但那雙赤紅的勾玉眼中,怨毒與瘋狂交織。
「你逃不掉的。」
晏月沒理他,只是將手中的劍插在岩石的縫隙里,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轉過身,望向東方。
夜空下,遠處是連綿的山脈,再往東,是她看不見的、漆黑一片的滄海。
周芷若……
她現在,怎麼樣了?
她答應過要回去找她,要帶她回來。
可現在,自己連這座山都下不去了。
「殺了她!」
陸天行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
兩名黑衣人當先撲了上來,劍光直取晏月的頭顱與心臟。
晏月臉上浮現出一抹慘烈的笑。
她猛地拔出長劍,耗盡丹田內最後一絲力量,不顧一切地迎了上去。
噗!噗!
兩顆頭顱沖天而起,滾燙的鮮血濺了她滿臉。
她左手一個,右手一個,抓住了那兩顆尚帶著驚愕表情的頭顱。
熟悉的機械音準時在腦海中響起。
【是否確認回歸主神空間?】
【是/否。】
晏月提著兩顆血淋淋的頭顱,立在山巔,如同一尊從地獄歸來的殺神。
她最後望了一眼東方那片深沉的夜色,仿佛要將那片海的方向,永遠烙印在靈魂深處。
再見了,芷若。
「是。」
她心中默念。
下一瞬,她的身影連同手中的兩顆頭顱,在所有黑衣人驚駭的注視下,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一陣卷過山巔的,帶著血腥味的冷風。
海風帶著咸腥的濕氣,一陣陣撲在臉上,冰冷刺骨。
周芷若蜷縮在搖晃的船艙角落,身下的木板隨著波濤起伏,每一次顛簸都牽動著她體內的傷勢。
可那點痛楚,遠不及心口的空洞來得清晰。
金花婆婆和殷離就在不遠處,低聲交談著什麼,她們的言語被風浪聲撕扯得支離破碎。
周芷若沒有聽,也沒有看。
她只是睜著眼睛,望著艙壁上那片被月光映照出的、搖曳的光斑。
師姐……
這兩個字在心底盤旋,像一根針,反覆扎著最柔軟的地方。
自大都城門一別,她們已經走了十數日。
舟車勞頓,風餐露宿。
體內的九陽內力在悄無聲息地修復著她的傷勢,可那份失魂落魄,卻與日俱增。
她下意識地撫摸著身上這件衣衫。
這是師姐為她置辦的。
料子是上好的,繡工也是。
那時候,師姐用不容辯駁的語氣,讓她換上這身衣服,讓她忘記過去的卑微。
指尖觸過胸口的衣襟,忽然摸到了一處異樣的僵硬。
不是布料該有的柔軟。
周芷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動聲色,借著翻身的動作,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開內襯的縫線。
裡面,藏著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她將信紙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紙張很快被掌心的溫度捂熱。
等到夜深,金花婆婆和殷離都已睡去,船艙里只剩下平穩的呼吸聲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單調聲響。
周芷若挪到一處無人注意的角落,借著從舷窗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顫抖著展開了信紙。
字跡是師姐的,清冷,鋒利,一如其人。
「芷若,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第一句話,便讓周芷若的呼吸瞬間停滯。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可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出,一滴一滴砸在信紙上,洇開墨跡。
「不必為我悲傷。我本就不屬於此間,來此只為完成必須完成之事。如今事了,我亦該離去。」
「你不必繼承掌門之位,也不必背負我的行事風格。去做你想做的人,走你想走的路。我希望你能永遠心向光明,永遠做那個善良的師妹。」
「保重自己,活下去,開心地活下去。」
信的末尾,還有密密麻麻的小字,並非叮囑,而是一段玄奧至極的內功心法。
開頭五個字,正是——乾坤大挪移。
周芷若卻再也忍不住,將臉埋進雙膝,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溢出,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原來,師姐早就預料到了一切。
她……回不來了。
那個總是在她最狼狽時出現的身影,那個用最冷漠的語氣說著最關心的話的人,那個將她護在身後,為她擋下所有風雨的師姐,真的……不要她了。
巨大的悲慟和被拋棄的恐慌,幾乎將她吞沒。
她哭得渾身脫力,直到眼淚流干,喉嚨沙啞。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抬起頭。
月光下,她的臉龐蒼白如紙,雙眼紅腫,卻再無一絲淚痕。
她小心翼翼地將信紙重新折好,貼身藏起。
然後,她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憶那段《乾坤大挪移》的心法口訣。
師姐。
你讓我活下去。
我便活下去。
你讓我心向光明。
我便心向光明。
可這江湖,這世道,若沒有足以自保的力量,善良和光明,又有什麼用呢?
她體內的九陽內力,隨著她的心念,開始以一種全新的、更為玄妙的方式緩緩流轉。
那是一種牽引、挪移、積蓄、爆發的法門。
雖然只是初窺門徑,卻讓她對內力的掌控,瞬間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天邊泛起魚肚白。
殷離揉著眼睛醒來,看到角落裡的周芷若,不由得愣了一下。
一夜之間,她好像變了。
還是那張清麗的臉,可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怯弱和茫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
一種仿佛能將所有情緒都藏起來的、深不見底的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