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渺坐上了去公寓的計程車,她靠在窗戶上,看著窗外一幀幀倒退的景色,心也跟著空了。
就像身體裡最最重要的東西,被人殘忍地挖去了一塊,鮮血淋漓。
她閉了閉眼,對自己說:就這樣吧,夢醒了,一切都結束了。
這時,放在包里的手機嗡嗡嗡個震動個不停。
蘇輕渺拿出來,是弟弟。
她平復了一下情緒,才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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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
蘇景辰的聲音沙啞無助,「姐——!你、你快回來,媽、媽媽自殺了!」
蘇輕渺的腦子裡嗡地一聲。
後面的話她有些聽不清了。
什麼割腕、好多血、救護車。
那些字零零碎碎地砸進她的耳朵里,她實在是拼湊不起來了。
*
蘇輕渺渾渾噩噩地跑到了醫院。
搶救室的門口,蘇明遠和蘇景辰渾身是血地坐在走廊上的長椅上。
爸爸的襯衫上全是血,深褐色的一大片,從胸口一直洇到衣擺。
他低著頭,肩膀塌著,脊背弓著,雙手撐在膝蓋上,手指狠狠抓著頭髮,指縫裡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指甲縫裡都是暗紅色的。
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弟弟坐在旁邊,白色的短袖上也沾滿了血。他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褲子上。
「爸——」蘇輕渺的瞳孔驟縮,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蘇明遠聽見聲音抬起頭,眼眶通紅。
他顫抖著,起身走了過來。
看著女兒蒼白的臉、紅腫的眼睛,看著這個從小被他捧在手心裡的女兒。
心裡猶如被人用鈍刀一片片地割著。
渺渺到底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承受了多少?
她從來沒有在他們面前顯示過半分,永遠都是笑意盈盈地,對他說:「爸爸,別太累,我也能賺錢幫你的。」
「爸爸,媽媽一定會好起來的。」
「爸爸,以後我們的生活會越來越好的。」
「撲通」一聲!
他雙膝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同時一行淚從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撞了出來。
「渺渺,是爸爸對不起你。」
蘇明遠的聲音破碎哽咽,「如果我早知道,家裡的債是要靠我女兒去換的,我寧願死都不會同意!」
「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沒用!」
蘇明遠用力地扇著自己的耳光,一聲一聲,在這寂靜的走廊里格外地響,震得人的耳膜發疼。
「爸!!」蘇輕渺和蘇景辰趕緊過來阻止他,握住了他的手腕。
蘇輕渺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爸,你不要這樣。」
「你不要這樣說,我都是自己願意的,靳薄言對我很好,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都過去了。」
蘇明遠現在根本就聽不進去任何話,他只知道,他陪著老婆去見了那個叫林澈的小子。
他說的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捅進了他們的心裡。
什麼合約,什麼糟蹋,什麼還債。
他最寶貝的女兒,生下來的時候那么小小的一隻,像個洋娃娃一樣可愛。
別人都羨慕他命好,生了一個這麼乖又這麼漂亮的女兒,他也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爸爸。
可是,他卻沒有給女兒最好的生活,別的孩子在遊樂場玩的時候,他的女兒幫忙照顧弟弟,幫忙打掃衛生,洗衣服,站在凳子上給他做飯.....
只要想到他的女兒,用身體換來現在的一切,他就覺得整個人都快碎掉了。
更可笑的是他還將靳薄言當作恩人,逢人就夸靳先生心善。現在看來,每一句誇獎都像一把利刃扎在了自己的心上。
是他沒有用啊,籌不到錢救老婆的命,也害了自己的女兒。
「渺渺,爸爸對不起你。」
蘇輕渺抱住蘇明遠,聲淚俱下,「爸,都過去了,我和靳薄言的合約已經結束了,真的。」
「我們以後沒有關係了,你放心。」
蘇明遠抱著女兒老淚縱橫。
都過去了嗎?可是她女兒受到的傷害呢?該怎麼彌補啊。
他一直想為女兒遮風擋雨,可是太晚了。
風雨已經來了。
他的女兒,早已經被淋得渾身濕透了。
蘇景辰跪在那裡,看著姐姐滿臉的淚痕,憤怒從眼底燒到眼尾,他的手指狠狠地掐入了掌心,手腕上的青筋鼓起。
靳薄言.......
*
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了。
蘇輕渺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衝到了門口。
蘇明遠和蘇景辰也跟了上來。
醫生從裡面走了出來。
蘇輕渺焦急又緊張地問道,「醫生,我媽媽怎麼樣?」
醫生摘下口罩,「萬幸,送來的比較及時,現在生命體徵比較平穩。」
「但需要在ICU觀察二十四小時,如果沒有感染和其他併發症,就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了。」
蘇輕渺聽完,鬆了一口氣,但是腿卻一軟,像是瞬間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還好弟弟扶住了她。
她感激道:「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很快,葉柔就被護士推了出來,她的臉色蒼白如同白紙一般,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左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
蘇輕渺撲過去,握住葉柔那隻沒有受傷的手。
眼淚一顆一顆地砸下來。
「……媽,你怎麼這麼傻。」
*
葉柔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察覺到了自己的手正被人握住。
她微微側過臉頰,看見了趴在她病床上的女兒。
她睡著了,眉頭卻還皺著,眼瞼下方一片青灰色的陰影,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蘇輕渺像是有感應似的,猛地抬起頭,「媽,你不要死!」
她做夢了。
夢裡,大片大片的血從媽媽的手腕里流了出來,將她整個人都快淹沒了。
到處都是濃烈的血腥味,她跪下來求媽媽不要走,不要丟下她。
四目相對,蘇輕渺瞬間就紅了眼眶。
「媽.....你醒了?」漂亮的杏眼裡布滿了紅血絲,唇色發乾,臉色慘白。
「渺渺......為什麼要救媽媽?」葉柔嘴唇輕輕蠕動著,眼角的淚滴落,沒入到了枕頭上。
只要想到自己的命是用女兒的清白換來的,她還有什麼臉面活下去。
蘇輕渺哽咽了一下,「媽,如果你想死的話,我立刻下去陪你。」
「你不活,我也不活了。」
葉柔的瞳孔顫了一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母親可以看著自己的孩子去死。
她抬起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指尖輕輕撫過女兒消瘦的臉頰,心疼地無以復加,「我的傻女兒......」
「你怎麼這麼傻……是媽媽對不起你……」
蘇輕渺蹭了蹭母親溫熱的手掌,輕輕地握住,「媽,一切都過去了,真的。」
她頓了頓,解釋道:「我和靳薄言的合約已經到期了。我搬出來了,房子也租好了。從今天起,我和他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
「所以,媽,你答應我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你要是不在了,我和爸爸還有弟弟怎麼辦,我們就真的沒有家了。」
葉柔的眼淚流得更凶了,許久:「渺渺……媽媽答應你,媽媽不死了。」
蘇輕渺的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葉柔抬起手,輕輕替她擦去臉上的淚:「你要好好地愛自己,媽媽才能好好活著。」
「渺渺,答應媽媽,以後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不要自己一個人扛著,好不好?」
蘇輕渺用力地點了點頭,把臉埋進母親的手掌里,泣不成聲:「……我答應你,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