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上坐了三個人。
她認出來,那位雙手交疊地放在拐杖上,但是看著很威嚴精神抖擻的老人,就是靳爺爺。
坐在靳爺爺身側、和靳薄言有七分像的中年男人,應該就是靳薄言的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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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
這位穿著紫色旗袍、坐在他身側的溫婉女人,想必就是林澈的母親吧?
靳百鴻原本不想讓硯禮和曼舒來的。
但是,如果將來真的能成為一家人,是早晚都要見面的,所以就沒趕他們兩個出去。
蘇輕渺已經率先開口,聲音輕甜,「靳爺爺您好。」
「叔叔,阿姨,你們好,我是蘇輕渺。」
說實話,靳百鴻對自己孫子喜歡的人很好奇,他實在是想看一看。
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孩子能讓這小子死心塌地、義無反顧地愛上。
現在見到了。
雖然是個漂亮的女娃娃,但是總覺得小家子氣的,跟豪門世家的千金小姐簡直沒法比。
他總覺得她配不上阿言,自己的孫子值得更好的女孩子。
但是為了阿言,他臉上露出個還算和善的笑容,「過來坐吧。」
靳薄言牽著手走了過去。
兩個人坐在了沙發對面,蘇輕渺後背挺得筆直,心臟怦怦地跳個沒完。
剛剛在那幾秒鐘的時間裡,林曼舒已經將這個女孩子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確實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胚子,阿澈就是為了她才得罪了靳薄言。
真是個紅顏禍水!
她心思微動,臉上已經換上了親和的笑容,「渺渺是吧?歡迎你來我家做客。」
「謝謝阿姨。」
林曼舒:「我們一直想看看你,想讓薄言帶你回來吃頓飯。」
「可是聽爺爺說,」她頓了頓,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隨即又笑了,「他說要尊重你的意願。」
她的語氣聽起來很溫柔,但是又輕飄飄的,「我當時還跟你叔叔說呢,現在的女孩子真有主意。」
「談個戀愛,還得男方全家等著你點頭才肯見面。」
「哎呀,總之,能見到你真的很開心。」
蘇輕渺頓時就覺得臉頰有點熱。
她當然聽得出來靳阿姨話里的意思,是在說她架子大,不懂事,讓長輩們等著。
蘇輕渺剛想解釋,身側的靳薄言已經開口,「談戀愛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她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
他的語氣極其冷淡,「是我剛告訴她,爺爺想見她,她之前並不知情。」
緊接著,他又冷哼一聲,「又沒說見你,你等不起,可以不來。」
林曼舒的臉頓時就紅一陣,白一陣的。
她沒想到靳薄言會當眾說如此讓她難堪的話,她只能將求助的目光看向了靳硯禮。
看起來又委屈又可憐。
靳硯禮接收到信號,剛想張口,靳百鴻已經出聲,「年輕人,總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能來就好。」
靳硯禮就不再說話了。
靳百鴻:「家裡就你一個孩子嗎?」
「我還有一個弟弟在上大學。」
靳百鴻點了點頭,像是尋常聊天,「你爸爸是做什麼的?」
蘇輕渺回答得很坦蕩:「我爸爸是送外賣的。」
此話一出,靳百鴻嘴角的弧度明顯僵了一下,他想到了這孩子的家境會很普通,但是沒想到會這麼普通。
其實靳薄言已經幫蘇明遠安排了新的工作,但是他不同意。
他覺得送外賣很踏實,也很好,他不覺得這份工作有什麼丟人的。
靳薄言懶洋洋地開口,「怎麼,您老人家對我岳父的工作有意見?」
「放心,以後會讓我岳父岳母和您一樣,在家裡養魚種花,他們辛苦了大半輩子,也該歇歇了。」
蘇輕渺現在只想用什麼東西堵住他的嘴。
還沒結婚呢,怎麼先叫上岳父了?多尷尬啊。
靳百鴻算是徹底看出來了,這小子是徹徹底底地護犢子,他容不得任何人說這女孩子一個【不是】。
「好了,開飯了,大家都入座吧。」
大家入了席。
靳薄言一直都在默默地照顧她,剝蝦,挑魚刺,湯都要替她吹涼了,全程都在留意她的碗裡還剩什麼、需不需要添什麼。
這哪裡還是那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少爺了?
蘇輕渺的腳在桌子下面,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腳,給他使眼色,意思是:你注意點場合啦,別照顧我了,這麼多人看著呢,實在是太不好意思啦。
靳薄言像是完全get不到,又夾了一塊糕點給她,「這個味道不錯,嘗嘗看?」
蘇輕渺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壓低聲音,「我真的吃不下了。」
「吃剩了給我。」
其他三人:「.......?!」
他竟然吃別人剩的?
他們現在完全已經感受到眼前這個女孩是靳薄言的【眼珠子】了。
林曼舒很不爽。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放下自己手裡的筷子,佯裝感慨道:「薄言真是長大了,都會照顧人了。」
「我嫁進靳家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這麼細心。」
靳薄言權當沒聽見有人在說話,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蘇輕渺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恩,他真的很好。」
林曼舒又是一笑,像是回憶道:「哎,他媽媽抑鬱症自殺走的時候,他才那么小一點。」
靳薄言手中的筷子一頓,眸光冷凜。
林曼舒像是根本看不到,繼續說,「那段時間他整個人都不對勁,也不說話,也不哭,就一個人躲在房間裡。」
「當時他爸爸和我想進去陪陪他,他都不讓我們靠近。」
「他這個孩子啊,外表看著冷,其實心裡比誰都苦。」
她看向蘇輕渺,目光看似真誠溫柔:「現在看見你們兩個的感情這麼好,阿姨就放心了。」
餐桌上的氣氛在這一剎那間,徹底冷掉了。
靳百鴻深眸輕眯,呵斥道:「曼舒,今天你的話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如果覺得不舒服,還是先上樓吧。」
林曼舒面色一僵,趕緊道歉,「爸,對不起,是我失言了。」
蘇輕渺手裡的筷子被微微攥緊。
這番話看似是掏心掏肺的叮囑,實則每一句都在告訴她:靳薄言的母親是自殺的,他從小就有心理創傷,他這個人是不完整的。
這哪裡是善意的,分明就是抱著敵意的,綿里藏針。
不生氣,不生氣,她告訴自己。
可是,她真的忍不住!
蘇輕渺放下手裡的筷子,放在膝蓋上的左手已經不自覺地揪住了裙子。
她迎上林曼舒的目光,「阿姨,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不過,他過去經歷過什麼,那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因為我愛的是全部的他,強大的,脆弱的,破碎的,那都是他,都是靳薄言。」
「至於他媽媽的事——」
她說到這裡,語氣微微頓了一下,「我想,那對他來說是一道很深很深的傷口。」
「既然是傷口,就應該讓它慢慢癒合,而不是隔一段時間就被人翻出來晾一晾。」
「也不是您用來隨意傷害他的武器。」
林曼舒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的眼眶泛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渺渺,你誤會我了……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就是想讓你多了解薄言一些。」
「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蘇輕渺的杏眸里已經燃起了怒火,「可是,您剛剛就是這個意思。」
「您就是故意提及的,在這個場合里,您想讓靳薄言難受。」
靳硯禮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阿言,你看看你帶回來的這個女孩子,就是這樣跟長輩說話的?」
「你阿姨好心好意關心你們,她倒好,反過來教訓起長輩來了?」
「是不是太缺乏教養了?!」
蘇輕渺現在同樣眼眶泛紅,但是,她是更加地心疼靳薄言。
「叔叔,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靳薄言一直都不會愛人了。」
此時此刻,她像個憤怒的小獅子,身體都在因為氣憤而微微顫抖著。
「他的心裡有個那麼大的窟窿,您一直在視而不見,還任由別人往他的傷口撒鹽。」
「您不愛自己的兒子,您不護著他。」
靳硯禮怒目圓瞪:「我們哪有——」
蘇輕渺早就把什麼理智拋到了九霄雲外了,她打斷了他的話,「你就有。」
她眼底的水光浮動。
「他不是生來就這麼強大的,您看不見他吃的苦,看不見他的孤單,看不見他的無助。」
「您和阿姨這麼多年一直都在欺負他!」
這時,一直在旁邊不說話的靳薄言突然就笑出了聲。
他牽起蘇輕渺的手,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老人,聲音愉悅。
「爺爺,您現在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愛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