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院的夏天

  沈明月搬來的第三天,整個大院都知道隔壁老林家多了個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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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林星野那個小尾巴——他本來就是林星遙的尾巴,走哪兒跟哪兒。新來的這個,是那種走到哪裡都自帶光芒的尾巴,像一盞小燈籠,照亮了林星遙原本安靜得有些沉悶的童年。

  「星遙!星遙!」天才蒙蒙亮,沈明月的聲音就從隔壁傳了過來。

  林星遙剛醒,正坐在炕上疊被子。弟弟還在睡,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個炕,嘴裡還含混地嘟囔著什麼夢話。

  「來了。」林星遙應了一聲,下了炕,穿上母親做的布鞋,走出門。

  沈明月已經站在院子中間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白色的底子,藍色的小花,是北京帶來的那種,和家屬院裡灰撲撲的衣服完全不一樣。兩個小揪揪扎得整整齊齊,還系了兩條紅綢帶,風一吹,像兩隻紅蝴蝶在頭上飛。

  「你怎麼起這麼早?」林星遙打了個哈欠。

  「我媽媽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沈明月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拉著林星遙的手,「走,咱們去跑步!」

  「跑步?」

  「對!你不是每天早上都帶星野跑步嗎?我也要跑!」

  林星遙愣了一下。她帶弟弟跑步這件事,從來沒跟沈明月說過。大概是弟弟昨天嘴快,說漏了。

  「行。」她說,「你等著,我去叫星野。」

  弟弟被從炕上拽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眼睛還沒睜開,頭髮炸成一團,嘴裡嘟囔著「再睡一會兒」,身體卻已經本能地跟著林星遙往外走了——三歲多的孩子,被姐姐訓練了大半年,身體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沈明月看到弟弟那副沒睡醒的樣子,笑得彎了腰:「星野,你頭髮像雞窩!」

  弟弟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說:「明月……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跟你們一起跑步啊!」沈明月拉起他的手,「走!我帶你跑!」

  弟弟被她拽著跑了出去,回頭看了林星遙一眼,眼神里寫著:姐,這人怎麼回事?

  林星遙笑了笑,跟了上去。

  東北的清晨,空氣是涼的,帶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院子外面的操場上,已經有戰士在出早操了,喊著「一二一」的口號,步伐整齊,聲音洪亮。

  三個小孩沿著操場邊上的小路跑。沈明月跑在最前面,碎花裙子在風裡飄,紅綢帶一上一下地跳。弟弟跟在她後面,跑得氣喘吁吁,但咬著牙沒停。林星遙跑在最後,不緊不慢地跟著,偶爾喊一聲:「慢點,別摔了。

  跑了半圈,沈明月就累了,彎著腰喘氣:「好……好累……」

  弟弟雖然也喘,但比她能撐,得意地說:「我每天都跑!我跑兩圈都不喘!」

  沈明月豎起大拇指:「星野,你真厲害!」

  弟弟臉紅了,撓了撓頭,傻笑。

  林星遙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遞給沈明月:「擦擦汗。」

  沈明月接過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抬頭看著林星遙:「星遙,你怎麼一點都不喘?」

  「我跑得慢。」林星遙說。

  其實是因為她習慣了。每天帶著弟弟跑,從一開始的喘不過氣,到現在的面不改色,大半年下來,身體早就適應了。她雖然是三歲的殼子,但靈魂是個成年人,知道怎麼控制呼吸,怎麼保存體力。

  但這話不能跟沈明月說。

  「你跑得慢,但是穩。」沈明月認真地說,「我媽說,穩的人能成大事。」

  林星遙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沒說話。

  成大事。

  她上輩子沒成什麼大事,猝死在辦公桌前,連個像樣的成果都沒留下。這輩子,她想成。

  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只想跟這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女孩,在這個大院裡,安安靜靜地跑完每一個清晨。

  早飯過後,三個人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

  沈明月帶來了一盒蠟筆,是那種十二色的,外殼上印著天安門的圖案。她小心翼翼地把蠟筆一支一支地擺出來,紅橙黃綠青藍紫,整整齊齊地排了一排。

  「這是我在北京的時候,我爺爺給我買的。」沈明月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驕傲,「我爺爺說,我畫得好,長大了能當畫家。」

  弟弟伸手想去摸那支紅色的蠟筆,被沈明月輕輕拍了一下:「別亂動,要畫的時候我給你拿。」

  弟弟委屈地縮回手,嘟著嘴:「我就看看……」

  林星遙在旁邊看著,沒忍住笑了。

  「星遙,你也畫!」沈明月遞給她一支藍色的蠟筆,「你畫飛機,上次你在地上畫的那個,可好看了!」

  林星遙接過蠟筆,在紙上畫了起來。

  她畫得很認真。不是隨便塗鴉,而是一個標準的飛機側視圖——機翼的角度、機身的比例、尾翼的形狀,都嚴格按照空氣動力學的基本原理來畫。雖然用的是蠟筆,紙也是普通的作業本紙,但畫出來的東西,一看就不像三歲小孩的手筆。

  沈明月湊過來看,眼睛瞪得圓圓的:「星遙,你畫得太像了!你怎麼畫的?」

  「看了很多次,就記住了。」林星遙說。

  這是實話。父親帶回來的那些書里,有飛機的三視圖,她看過,記在腦子裡,畫出來不難。

  沈明月羨慕地看著那幅畫,突然說:「星遙,你教我畫畫好不好?」

  「你不是會畫嗎?」

  「我畫得不好,」沈明月不好意思地說,「我畫的人都是火柴棍,畫的房子都是方塊,不好看。」

  林星遙想了想,說:「那你先畫一個,我看看。」

  沈明月拿起一支紅色的蠟筆,在紙上畫了起來。她畫了一個圓圓的腦袋,兩根豎線當脖子,一個方方的身子,四條線當胳膊和腿。頭髮是幾根豎線,眼睛是兩個點,嘴巴是一條彎彎的弧線。

  「這是誰?」林星遙問。

  「你呀!」沈明月理直氣壯地說。

  林星遙看著那個火柴棍小人,沉默了三秒鐘,說:「我長這樣?」

  「不像嗎?」沈明月歪著頭看了看,「我覺得挺像的,你看,這個眼睛,這個嘴巴,多像!」

  弟弟湊過來看了一眼,大聲說:「不像!我姐比這個好看多了!」

  沈明月癟了癟嘴,有點委屈:「那你說怎麼畫?」

  弟弟張了張嘴,說不出個所以然,只好求助地看向林星遙。

  林星遙拿起蠟筆,在紙上畫了起來。她畫了一個簡筆畫風格的小女孩——圓圓的臉上有彎彎的眼睛和嘴巴,兩條小辮子翹在兩邊,穿著一條小裙子。

  「這是你。」林星遙說。

  沈明月盯著那幅畫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哇」地一聲叫了出來:「這是我嗎?真的像我嗎?」

  「像。」林星遙說。

  沈明月激動得不行,抱著那張紙不撒手,嘴裡念叨著:「我要給我媽看,給我爸看,給我三個哥哥看……」

  弟弟在旁邊急了:「姐,你也給我畫一個!」

  林星遙又拿起蠟筆,給弟弟畫了一個簡筆畫的小男孩——圓圓的腦袋,短短的頭髮,穿著一件小軍裝,手裡舉著一面小紅旗。

  弟弟看著那幅畫,滿意地點點頭:「這個像我!我長大了就當兵!」

  沈明月看了他一眼,認真地說:「你當兵了,誰保護你姐?」

  弟弟愣住了,想了想,然後挺起胸脯說:「我當兵就是為了保護我姐!」

  沈明月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那你要好好鍛鍊,我聽說當兵很苦的。」

  「我不怕苦!」弟弟拍著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林星遙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認真,忍不住笑了。

  蠟筆用完了,沈明月小心地把它們一根根收進盒子裡,像在收拾什麼寶貝。她把林星遙畫的那兩張畫也疊好,夾在一本書里,說要帶回北京給爺爺看。

  「你還回北京嗎?」林星遙問。

  沈明月愣了一下,然後說:「我不知道。我爸調到這兒來了,可能就不回去了吧。」

  她說著,抬頭看了看天,眼睛裡有一種林星遙讀不懂的神情。

  「北京可大了,」沈明月說,「有故宮,有天安門,有長城,還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星遙,你以後去北京嗎?」

  林星遙想了想,說:「會去的。」

  她沒說什麼時候去,也沒說去了幹什麼。但她知道,總有一天,她會去北京。那裡有研究所,有大學,有她上輩子沒來得及完成的事業。

  「那咱們說好了,」沈明月伸出小拇指,「你去了北京,我帶你玩。我請你去全聚德吃烤鴨!」

  林星遙看著她伸過來的小拇指,猶豫了一秒,然後也伸出了小拇指。

  兩隻小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沈明月念得很大聲,像是要讓全世界都聽見。

  弟弟在旁邊看著,也伸出小拇指:「我也要!我也要!」

  三個人勾在一起,在槐樹下完成了這個簡單的約定。

  沈明月不知道的是,這個約定,她後來用了一輩子去兌現。

  中午的時候,太陽大了,院子裡曬得慌。三個小孩轉移到了屋裡。

  母親在廚房做飯,鍋鏟和鐵鍋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帶著一股蔥花的香味飄過來。弟弟坐在炕沿上,眼巴巴地看著廚房的方向,肚子咕咕叫。

  沈明月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甜得眯起了眼睛。她又掏出一顆,遞給弟弟:「給你。」

  弟弟接過來,看了一眼林星遙,沒吃。

  「怎麼了?」沈明月不解。

  「姐先吃。」弟弟把糖遞給林星遙。

  林星遙看著那顆糖,又看著弟弟那張認真的臉,心裡軟了一下。她接過糖,剝開,塞進嘴裡,然後說:「甜。」

  弟弟這才笑了,接過沈明月遞來的第二顆糖,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好甜!」

  沈明月看著他們姐弟倆,突然說:「星遙,你好幸福。」

  「為什麼?」

  「因為你有一個什麼都想著你的弟弟。」沈明月說,「我三個哥哥也想著我,但是他們不在這裡。大哥在部隊,二哥在北京上學,三哥在老家陪爺爺奶奶。只有我一個人跟著爸媽來了這兒。」

  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低頭擺弄著手裡的糖紙。

  林星遙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看起來永遠笑嘻嘻的女孩,其實也會想家。她離開了熟悉的地方,離開了三個寵她的哥哥,來到這個陌生的東北大院,舉目無親。

  所以她才會那麼主動地跑過來,那麼熱情地要跟林星遙做朋友。

  不是因為她天生外向。

  是因為她需要朋友

  「明月,」林星遙說,「你以後要是想家了,就來我家。我陪你。」

  沈明月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我想哭的時候呢?」

  「也來我家。」

  「那我哭了你哄我嗎?」

  林星遙沉默了兩秒,說:「我讓星野哄你。」

  弟弟在旁邊聽到了,使勁點頭:「我會哄!我會哄!我姐哭的時候都是我哄的!」

  沈明月破涕為笑,擦了擦眼角,說:「好,那我以後就賴著你們了。」

  弟弟拍著胸脯說:「賴著吧!我們家炕大!」

  林星遙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不靠譜,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下午的時候,大院裡的孩子們都出來玩了。

  夏天的午後,陽光雖然毒辣,但孩子們不怕。他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玩打仗、捉迷藏、跳房子,喊聲震天。

  沈明月第一次參加這種「集體活動」,有些拘謹。她站在林星遙身邊,拉著她的衣角,看著那些瘋跑的孩子,小聲說:「他們……都好厲害。」

  弟弟已經混進去了。他跟著幾個大孩子跑來跑去,雖然年紀最小,但跑得不慢,力氣也不小,沒人敢小看他。

  「你也去玩。」林星遙說。

  「我不敢。」沈明月搖頭,「他們都不認識我。」

  「玩一玩就認識了。」

  沈明月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

  林星遙想了想,拉著她走過去,對那群孩子說:「這是沈明月,住我家隔壁。她剛搬來,你們帶她一起玩吧。」

  那群孩子看著沈明月,眼神裡帶著好奇。沈明月穿著碎花裙子,扎著小揪揪,白白淨淨的,和院裡那些灰頭土臉的孩子完全不一樣。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沈明月一番,問:「你會跳房子嗎?」

  沈明月點頭:「會。」

  「那一起跳吧。」

  沈明月回頭看了林星遙一眼,林星遙沖她點了點頭。她深吸一口氣,鬆開林星遙的衣角,跟著那個女孩走了過去。

  林星遙坐在樹蔭下,看著沈明月很快就融入了那群孩子中間。她跳房子的動作很靈巧,單腳跳,彎腰撿石子,一氣呵成,引來一陣叫好聲。

  「姐!」弟弟跑過來,滿頭大汗,「你怎麼不玩?」

  「我看你們玩。」林星遙說。

  「你是不是不喜歡玩?」弟弟問。

  林星遙想了想,說:「不是不喜歡,是喜歡看你們玩。」

  弟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跑回去了。

  林星遙靠在樹幹上,看著那群孩子,看著沈明月在陽光下跳來跳去,看著弟弟跟在大孩子後面跑來跑去,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她三歲多了。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三年多了。

  從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到這個蟬鳴陣陣的夏天。

  從只會哭的嬰兒,到會跑會跳、會算盤、會畫飛機的小孩。

  日子雖然窮,雖然苦,雖然物資匱乏,雖然父親常年不在家,雖然母親忙得腳不沾地——

  但她不覺得難熬。

  因為有人陪著她。

  因為有人讓她覺得,這輩子,值得好好過。

  傍晚的時候,孩子們散了,各自回家吃飯。

  沈明月被沈伯母叫回去洗澡換衣服,臨走時對林星遙說:「星遙,明天早上我還來跑步!」

  「好。」林星遙說。

  「別忘了!」

  「不會忘。」

  沈明月滿意地笑了,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家。

  弟弟蹲在院子裡,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林星遙走過去一看,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頭上頂著兩個小揪揪。

  「這是誰?」林星遙問。

  「明月。」弟弟頭也不抬地說,「她今天說想她哥哥了,我畫一個她,送給她。」

  林星遙蹲下來,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了很久。

  「星野,」她說,「你長大了,一定是個好人。」

  弟弟抬起頭,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說這個,但還是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那當然!我是你弟弟嘛!」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林星遙站起來,拉著弟弟的手,往家走。

  「姐,明天明月還來嗎?」

  「來。」

  「那後天呢?」

  「也來。」

  「那大後天呢?」

  「每天都來。」林星遙說,「她會一直來。」

  弟弟放心了,鬆開她的手,跑進屋裡,嘴裡喊著:「媽!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