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住鏈創始人常思遠的父親失足從陽台墜落身亡。
警方通報定義為意外，但相關視頻評論區底下的人信誓旦旦，說這件事目擊者眾多，絕對不是意外，而是三角戀情殺，父子為了同一個女人爭風吃醋，兒子親手把爹推下去。
小視頻傳得滿網際網路都是。
那晚客廳里的爭執，因為窗簾大開，被鄰居從外面拍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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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烏玉全程都在地下連滾帶爬，沒拍到臉。
任何事情，變成桃色新聞，都會傳播極快。
很快，有網友發問：「我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你們聽，視頻里在喊什麼，證據！」
眾人們紛紛應和：「對，我聽著也像證據！」
短短的時間內，網民們對著口型，竟然手動把字幕配了出來。
「好大的瓜！證據，什麼證據，不僅有三角戀、情殺，還有陰謀論？」
「易住鏈的老總是間諜。」
「你們離譜啊！」
「樓上的，越離譜的事，往往越是真的！你知道那個誰和那個誰生了個孩子嗎？」
常思遠許久沒有出現在人前。於是，全網都堅信不疑，認為常思遠是國家間諜，已經被秘密抓捕，槍斃了，聽說還出動了武警呢。
易住鏈只能以公司的名義出來闢謠。
網友不信，瘋狂去國安、信訪、市長熱線舉報間諜企業易住鏈，要求給出一個合理解釋。
證據，什麼證據，必須給廣大網友一個交代！
在多方勢力的刻意引導下，羊腸子河礦和萬象-集團的拿地糾紛浮上水面。
開始有人分析羊腸子河礦的失地始末，痛斥資本換馬甲，並拼命@各個政府機構。等官司再次開庭的時候，竟然有大批網友申請旁聽，並在法院門口支持。
同時，更多的網友依舊對「易住鏈間諜論」堅信不疑。
網上發布了常思遠的朋友圈截圖，常思遠在朋友圈裡闢謠，說自己還活著。但網友們認為，常思遠一定是死了，這條朋友圈，鬼曉得誰發的？
網友們沒猜錯。
常思遠不露面，是因為常思遠沒法路面。
烏玉被常思遠嚇了一場，一報還一報，威脅要把常思遠送進去。但只怪烏玉身手太好，躲得太快，外加常村長護她護得緊，烏玉只被打了一下，去醫院進行傷情鑑定的時候，手背劃出的一道小口子都已經癒合了。
易住鏈急著讓常思遠出面闢謠，最後被烏玉要了一大筆錢，達成和解。
常思遠這才出來。
很快，常思遠的朋友圈又發了幾張他和朋友人划船的照片。
網友們逐楨分析，最後認定這是個假的常思遠，真常思遠已經被槍斃了，易住鏈為了順利上市，找了個人來扮演常思遠。
常思遠的朋友圈又發了張半身照。
立刻有網友寫詳細分析文章，指出假常思遠來自國外邪教，易住鏈是國外邪教在國內的分支。
易住鏈發布聲明，痛斥是蛋殼公寓使用下作手段，污衊造謠易住鏈。
蛋殼公寓也迅速發布聲明，建議對方拿出「證據」，直接發律師函。
易住鏈和蛋殼公寓來回罵了兩輪。
易住鏈規模比蛋殼公寓大，名氣也一直比蛋殼公寓大很多。兩邊爭吵起來，蛋殼公寓的曝光量迅速上升。
有商界評論，蛋殼公寓學習了京東碰瓷淘寶的做法。京東不斷地和淘寶喊話，就是為了讓大眾把京東和淘寶的規模聯繫起來；而蛋殼對易住鏈趁火打劫，也是為了分易住鏈的大中市場。
事實也如此。趁著易住鏈的危機，蛋殼公寓持續搶占易住鏈的市場。
短短時間內，蛋殼公寓市場規模衝到40萬間，進入高速擴張期。
金玉雖然滯留在美國，但依舊通過越洋會議影響國內事務的決策。在金玉的嚴厲要求下的，易住鏈保持沉默，全力衝刺美股IPO。各方資本紛紛開始評估，要不要投易住鏈的Pre-IPO輪。一夜之間，網上關於易住鏈的糾紛視頻被看不見的大手清理乾淨。
可網友們關於易住鏈的討論卻始終沒有停歇。
7月，不知哪裡來的網友說了句「周杰倫數據差」，中年粉絲集體下場打榜，把常年霸榜的蔡徐坤拉下第一，全網的關注重點終於轉移，易住鏈的輿論危機終於解除。
易住鏈發布聲明，常思遠因個人身體原因，從易住鏈一號位退下，費倫接任CEO。
至此，這場網際網路大戲才消散在紛繁的信息流中。
……
費倫和金玉再見面是在美國。
依舊是酒店大堂，依舊是落地窗，依舊是深色的木質圓桌。兩人隔桌對坐，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金玉揚手，用英文叫了兩杯咖啡。
2019年1月初，美國檢察官認定，萬象系投資的平台明知有灰色資金進出，依舊放任交易，構成了共謀洗錢。這下子，問題嚴重起來，變成了刑事案件。
金玉作為涉事高管，被定性為主要責任人之一，被迫滯留在美國，和另外幾個主要負責人一起，被扣押全部護照，禁止離境。
費倫問：「當人質的滋味如何？」
「不如何，也是一份工作，只要按時支薪。」金玉坦然，「其實都一樣，還是工作那些事。沒完沒了的周旋、證據、磋商。我孑然一身，做什麼都是做。」
「你甘心？」費倫說，「被向家人推出去？」
金玉輕輕笑了一聲。
「我簽了合同，給自己賣了一個非常好的價錢。」金玉說，「依附於資本做事，就是為了錢。若是不依附於資本做事，就永無出頭之日。想開點。」
費倫點點頭：「我簽的合同也一樣。」
兩人相視無言。
「你不恨我了？」金玉說。
費倫失笑：「我記得我上次和你說過。劉勁松的結局是註定的，有你，沒你，都一樣。」他垂眼看了看眼前的咖啡，「我們的結局也是一早註定的。」
「那可未必。」金玉舉起咖啡杯，靜靜了喝了一口，「富貴險中求。若是我能順利回國，以後我就是萬象系真正的自己人。」
「劉勁松也是這麼想的。」費倫說，「你知道他死了。」
「這就是我們的區別了。」金玉把咖啡杯輕輕放在桌上，費倫注意到杯中漣漪，「我從泥里來，知道金子難求，我願意付出代價。大不了一死，我不害怕，也不後悔。『我生於貧困潦倒——』」
「『——但我不願意死的時候依舊一貧如洗。』」費倫很快地接話，「操縱97年金融危機的索羅斯。」
金玉笑笑。
良久，費倫感嘆：「所以，同學裡面，就屬你最轟轟烈烈，以前是資本操盤手，現在哪怕做人質，也是做大國博弈的人質。同學們都很擔心你。」
金玉搖了搖頭：「我現在還蠻有信心的。國家正在積極拯救孟晚舟，我想我大概率能搭上這班便車，藉助國家施壓，把問題解決掉。」
費倫忍不住戳穿她：「你少裝料事如神。你被美國扣押的時候，孟晚舟也才剛剛出事，你壓根就不知道國家會出手施壓。」
金玉忍不住笑了：「我也是賭一把。若是賭贏了，收益無限大。」
費倫說：「我不明白，你跟著向利不好嗎？向九平這個歲數，總有一天要死，向利那麼重用你，你只要耐心地等，什麼都有你的。」
金玉冷不丁地說：「董事長只是利用向利罷了。向利藉助萬象集團的勢力吞併江海集團，以為能把能源企業收為己用，但董事長也想要這一塊業務。」
費倫忽然明白了：「所以羊腸子河村的拿地官司順利地打了起來，還凍結了萬象-江海集團的現金流？」
「董事長為了從向利手裡搶過集團。」金玉說。
費倫怔怔的思考了很久。
「可是這樣——」他喃喃道，「可明明是自己的子女——這樣一搞，公司也會虧損很多——」
「錢賺到自己手裡，再少也是賺的。」金玉說，「錢賺到別人手裡，再多也是危機。」
費倫看著金玉。
「你不必看我。」金玉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我怎麼可能猜得那麼准？我只是有一些猜測，然後，我會覺得，來美國幫向家人蹚這趟渾水，是一個機會。」
「如果你猜錯了呢？」
金玉攤手。
「不知道。」她平淡地冷幽默，「可能蹲大牢練英語吧。」
「你這個瘋子！」費倫心服口服，「果然，只有瘋子和賭狗才能成功。」
金玉看了眼時間：「我得定期去法院報到，今天也得去。我們的時間不多。你找我，是為了易住鏈的事？」
「易住鏈能有什麼事？」費倫含義不明地笑了下。
「我聽說易住鏈的Pre-IPO輪融資不理想。」金玉說，「常思遠出事，對易住鏈打擊非常大。而且今年形式也不算好。」她分析，「現在美國在跟中國打科技戰，科技類企業都受影響；國內對區塊鏈監管也收緊了。房地產的行情也不好，尤其是長租公寓，市場太亂，我擔心泡沫提前破掉。」
「這些和易住鏈無關。」費倫喝了口咖啡，冷靜地說，「以現在易住鏈的資金虧空現狀，必須上市，無論如何都得上市，上市了，才能補齊巨大的資金缺口。這輛戰車上綁了太多人。所以易住鏈無論出什麼事，都不會有事。」
他把咖啡杯放回桌面：「至於上市以後有什麼事——那是以後的事。」
金玉說：「反正得利的人已經退場。」
費倫輕嘆一聲。
「等這邊事了了。」費倫說，「我不想再幹這些了。我打算離開，去做點有價值的，實實在在的事。大概去村子裡租一塊田，然後種點菜。看著葉子從土地里長出來。」
「你離不開的。」金玉笑笑，「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不會甘心的。」
「我要離開。」費倫重複，似乎在說服金玉，又似乎在說服自己，「我現在覺得有些事，太虛無。」
金玉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在咖啡館門口分開，金玉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