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終點,啟程(大結局)

  兩天過去了,蘭頓的重修工作還在緊張地進行著。

  蘭頓大橋被破壞的殘骸散落在弗林河岸,被工人們一節節吊起來,大橋的橋墩也在重新澆築新的地基。

  那些燒焦的木頭、擰斷的鋼筋就這樣堆積在河灘上,如同一堆無人認領的墳墓。

  除此之外,教會的人員也在晝夜不停地處理著那些殘留的污染。

  花骸畸變體的殘骸幾乎全部被死亡騎士徹底抹除了,但是仍有一部分殘餘的黑焦油附著在河岸的邊緣,滲入那些被損壞的地磚縫隙里。

  弗林河的河面上漂浮著一層黑油,聖帕里斯大教堂特供的聖水潑上去,便會冒起陣陣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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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白煙散盡,那些代表著烏利亞和穢血悲母存在過的黑焦油依舊浮在上面,像是一頭頭沒有死透的惡魔蟄伏在水面。

  至於教會的大祭司和聖座,以及蘭頓的居民們,所有人都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位黑色騎士的身份。

  可沒有人能夠給出答案。

  死亡騎士就這樣從冰河破冰而出,殺死了穢血悲母與烏利亞,阻止了災厄的進一步蔓延,隨後就如同河底升起的一場幻夢,徹底消失不見。

  沒有目擊者看清他從何而來,也沒有人看清他消失到了哪裡去。

  大祭司只能由衷地希望那位強大的存在,有一天不會成為王國的敵人。  希望與恐懼總是疊加在一起,任憑時間如何流逝,也無法完全壓制下去。

  有趣的是,儘管銀月教會這邊沒有什麼頭緒,但是至高聖廷的那些超凡者們卻留有後手。

  就在死亡騎士馳騁在街道上追殺穢血悲母的時候,聖座手下的聖律官就做好了另一層準備。

  他們的工作就是追蹤死亡騎士本身。

  聖律官們並沒有把所有的靈性都壓在守護蘭頓上。

  在他們看來,只要是難以掌控的強大存在,都可能成為危及王國的威脅。

  此時此刻,弗林河岸的不遠處,幾名守夜人還在用特殊的容器與鍊金儀器處理著那些焦黑的污染痕跡。

  另一側,幾名代行人則承接了聖律官的命令,去做一項更為隱秘的工作。

  他們正在用特殊材質的箱子,運送靈性印記。

  四名代行人一邊搬運著箱子,一邊小聲議論著那天發生的壯觀景象,議論著那位恐怖的黑色騎士。

  如果說那位存在是惡魔,但他確實殺死了烏利亞所製造的邪神,拯救了蘭頓。

  但倘若說他是哪位神明,那副漆黑猙獰的模樣,簡直比見過的任何惡魔都更加讓人畏懼。  好在確認身份這件事並不用他們操心。

  聖律官已經對當時的超凡術式做了拓印。

  簡單來說,靈性與術式有時候就像超凡者的身份標籤。

  雖然解構的方式不一定準確,但倘若那位與黑色騎士有關的超凡者,以後在蘭頓或者其他城市留下疑似的痕跡和靈性印記,聖律官們就自認為有比較大的把握,找到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至於對方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在弗林河上上演這樣誇張的戲劇,以那樣壯觀的方式拯救了蘭頓。

  只要等代行人們把這些拓印的靈性印記帶回至高聖廷研究一番即可。

  四名代行人站在箱子的四個角落,用刻印過符文的繃帶拖著箱子的底部,搬運著那一口巨大的金屬箱,走進了弗林河邊街區的一條巷子裡。

  他們四人動作整齊,謹慎地對待著手裡的物品。

  這口箱子很重,四個人走路的軌跡也很慢,只能聽到靴子在石板路上摩擦時拖出的響聲。

  巷子兩側的煤氣燈並沒有點亮,此刻天光昏暗,四個人的影子又歪又斜地拉在一旁。

  就在這時,四人靠向一側,放慢了腳步。

  不算寬敞的巷子裡,一位身穿黑色喪服、戴著黑色面紗的金髮女人,雙手托在身前,一手似乎還握著一束百合花,正朝著這邊走來。  從她的服飾來看,這位女人應該是最近打算去弗林河岸邊悼念遇難者的家屬之一。

  她或許是失去孩子的母親,又或者是失去丈夫的妻子。

  四名代行人禮貌地從一旁經過,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點頭致意。

  然而,就在五個人錯身而過的時候,那位一直保持沉默、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這是誰的棺材?」

  女人的聲音十分沙啞,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哀默。

  四名代行人顯得有些疑惑,面面相覷:

  「女士,這並不是什麼棺材,這是教堂需要運輸的物品,很危險,還請您離遠一些。」

  「啊,原來是這樣,是我唐突了,抱歉。」

  女人的一言一行十分有禮,但她的身影卻並沒有離開巷子,反倒伸出一隻戴著結婚戒指的手輕輕搭在了箱子上。

  那隻手纖細而蒼白,沒有任何血色,指尖輕輕點在金屬箱面上,如同一片飄在墓碑上的落雪。

  「說起來,先生們,那天發生的災難可真是嚇人。你們知道那個黑漆漆的身影,那個被蘭頓送給英雄的騎士,到底是誰嗎?」  「不,沒有人知道,女士。

  聽著,我們清楚你也許在災難里失去了親人.……」

  「是我的丈夫。」金髮女人打斷了代行人的發言,「我失去了我的丈夫。」

  「好吧,女士,我們對此表示哀悼,但請您不要妨礙我們的工作。」

  幾位代行人本就要處理繁忙的事務,更何況這箱子裡的靈性印記,經過了聖律官的封印是極其重要的事物。

  「很抱歉,小傢伙們,我不能讓你們帶走這個。」

  「什麼?」

  還不等代行人們反應,那位金髮女人就輕輕地將手指點在長方形的箱子上。

  一瞬間,四位代行人都感受到一股強大的驅力,從下向上牢牢地壓在箱子上,迫使幾人不得不放手,再也無法支撐那種重量。

  箱子就這樣沉沉地落在地上,震得四周的積水都飛濺起來。

  其中兩名代行人立刻做出了反應,他們意識到眼前這位黑紗之下難以看清臉龐的女人,並非善類,而且擁有某種超凡力量。

  「你到底是什麼人?!」  金髮女人優雅地笑了笑,似乎並不畏懼代行人掌心亮起的鍊金紋路。

  那股滲人的笑意從面紗下透了出來,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下巴,讓人不寒而慄。

  「我的丈夫的確是死了,只不過那場死亡發生在這次惡魔事件之前。

  漢斯神父……他無疑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神父。

  與你們不同,他的死亡,我想我以後會經常懷念的……」

  代行人們剛凝聚完體內的靈性,術式的力量還沒徹底釋放。

  黛麗絲便輕輕抬起衣袖,喪服的袖口滾出幾縷黑色的煙氣,沿著袖口下擺蜿蜒,一離開衣服便活了過來,貼著地面遊走。

  黑煙分流成四股,迅速地鑽進了四位代行人的嘴裡。

  下一刻,四位超凡者的身體就開始變得僵硬,四肢扭曲在一起,原本匯聚的靈性潰散抽離。

  他們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已經逐漸超過了身體能夠承受的極限。

  其中一人還想伸手抓著領口,折斷的手指卻不聽使喚。

  僅僅幾秒過後,四人便倒在了地上,心跳停止,沒有發出一聲哀嚎求救,便迎接了死亡。  黛麗絲看著那四個被賦予死亡的木偶,緩緩抬手,剛才那股黑色煙氣便沿著箱子的縫隙鑽了進去,轉瞬便破壞聖律官留下的封印。

  印記破碎之際,箱子的表面泛起一圈圈黯淡的金光,像是被吹熄的蠟燭一樣。

  黑色的煙氣不斷在內部腐蝕著保存下來的靈性印記,將它們一點點吃干抹淨。

  就這樣,拜倫化身死亡騎士時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與證明,也被徹底摧毀了。

  「你們,還是不要去打擾那個孩子了。故事這樣發展,會比較有趣.……」

  黛麗絲微微一笑,從容地整理好衣服,跨過那些屍體,便從巷尾離開了。

  她的腳步不緊不慢,轉瞬便混進了那些來到河邊祭掃的普通人,消失不見。

  至此,「死亡」與拜倫的交易也徹底結束了。

  ……

  拜倫獨自出門後,先去了一趟聖馬丁巷。

  這個時間點,海倫娜與高文、埃文警官正在路口維持治安。

  弗林河的惡魔事件發生後,人們對於惡魔威脅的敏感度大幅提升,再加上災後的重建工作,讓所有人都沉浸在相對悲傷無力的氛圍里,各大教堂才又重新開始發放各種救濟餐。  阿麗安這時候正留在家裡收拾行李,兩個人今天就要離開蘭頓了。

  即使那些狩魔人們都不記得拜倫,他還是打算換個地方繼續生活。

  這座城市已經不需要他的名字了。

  街上的行人們低著頭,裹緊了冬日的外套,匆匆趕路,並沒有人多看拜倫一眼。

  拜倫就這樣在路口站了一會兒,觀望著海倫娜給排隊的居民分發麵包。

  他沒有走上前,只是在遠處看了幾眼,便轉身走進了午夜咖啡廳。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來這裡時的情形。

  咖啡廳的玻璃門在身後關緊,與外界的寒冷不同,這裡的咖啡香氣十分濃郁。

  西蒙正站在吧檯後面熟練地準備咖啡,客人們三三兩兩的坐在一起,討論的無非都是那天發生的災難。

  有人說那位騎士肯定是銀月女神派下來的天使,也有人搖頭,表示那天發生的事情根本就是惡魔之間的內鬥罷了。

  倒是角落裡的老頭用叉子敲了敲盤子,表示根本不用在意這些,反正那玩意兒救了咱們的命,這就夠了。

  眾人鬨笑一團,氣氛算是放鬆了一些。  艾琳依舊坐在角落裡,看著手裡的小說,桌前的咖啡放涼了也沒有喝。

  直到西蒙氣鼓鼓地走過去叫她,艾琳才有些不情願地起身幫忙。

  查爾斯先生看樣子不在,這個時間段他估計還在大教堂里處理工作。

  拜倫走向櫃檯,點了一杯他並不算非常喜歡的黑咖啡。

  西蒙當然不認識眼前的這位朋友,只是有些疑惑地又確認了一遍:

  「你確定要喝黑咖啡這玩意兒嗎?」

  拜倫微笑著點點頭。

  溫熱的黑咖啡入口是濃郁的苦澀,但是回味里還是留有著一點香醇的餘韻。

  拜倫端著杯子,安靜地聽著周圍的談話聲。

  就在這時,咖啡店的門被推開了。

  銀髮蒼蒼的查爾斯走了進來,他一眼便看到坐在窗邊的少年,饒有興致地走了過來。

  「沒想到還會有年輕人喜歡黑咖啡。告訴你一個秘密,本店的黑咖啡里加了一滴羊血,算是特色秘方。」  「是嗎,那我可要好好品味一下了。」

  拜倫注視著查爾斯的身影,眼神意味深長。

  他低下頭,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黑咖啡。

  他會懷念這家店的味道的,就像他會懷念這裡的生活一樣。

  離開咖啡廳後,拜倫又去往了莫蘭書店。

  實際上他也不敢確定,蘿拉就一定記得自己。

  拜倫抱著試探的心態走進書店。

  當他握著黑檀木手杖走向櫃檯,看到蘿拉向自己投來溫柔的眼神時,他就意識到已經開始繼承魔女力量的蘿拉,果然還記得自己。

  「你真是出演了一場足以讓整個蘭頓都銘記於心的表演,拜倫。」

  「沒辦法,學姐,畢竟我也沒有得到什麼值得拼命的演出費。」

  拜倫微微一笑,注視著打趣的蘿拉。

  由於脫離了銀月教會,拜倫對於災後重建的工作以及教會後續的處理並不算很了解。  是蘿拉告訴拜倫,那天過後蘭頓大橋上的居民基本都倖存了下來,只是仍有受傷的還在醫院接受治療。

  某種意義上,拜倫也拯救了蘿拉的父親。

  「我猜,你今天來,是來告別的吧?」

  「你怎麼知道的,難道這也是魔女的力量?」

  「這根本不需要超凡,這是女人的直覺。」

  蘿拉雖然嘴上帶著笑意,但那垂下來的眼眸還是流露出一絲落寞。

  她順手將手裡讀到一半的書合上,輕輕放在櫃檯前:

  「你還會回來嗎,拜倫?」

  拜倫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我只是希望,蘭頓不需要再一次被拯救了。」

  兩個人又閒聊了一會兒,書店外的落雪越下越大。

  交談的最後,拜倫買了一本《霧都舊談》,打算留作火車上的消遣讀物,便離開了現實里的莫蘭書店。  他知道即便離開了蘭頓,自己以後還會有不少與娃娃相見的機會。

  ……

  冬日的午後,落雪紛飛。

  蘭頓火車站裡的旅客比拜倫上次來時多了不少,畢竟發生了這麼重大的災難,有不少人都打算離開這裡,暫避風頭。

  火車的站台上擠滿了人,搬運工們提著行李在人群里穿梭。

  拜倫多付了幾枚銀先令,與阿麗安選了一個頭等車廂的隔間。

  這個時代的車廂就像是一個個獨立的小盒子,只在連接處留下了狹窄的通道。

  小房間裡鋪著深綠色的絨面座椅,兩排對坐,角落裡還放著一隻黃銅的暖爐,即使脫了外套,也不會感到很冷。

  阿麗安剛進去還沒坐穩,就趴在了那扇模糊的玻璃窗上:

  「哇,坐在這裡面還能看到外面,小拜倫!」

  「這就是窗戶的用途,阿麗安。」

  拜倫坐在阿麗安對面,將黑檀木手杖靠在身旁。  這根手杖從死亡的鐮柄又變回了原本的模樣,只是杖身依舊保有著金色的紋理,與拜倫身為神使所展現的金色紋路相呼應。

  黑暗的影子沉在腳底,黑山羊蜷縮在裡面,安靜地睡著了。

  等到上車的旅客都差不多齊了,驗票員便開始挨個隔間查票,捏著一把票鉗,在拜倫的車票上打了個孔:

  「旅途愉快,先生,去伯寧敦的路可不近。」

  「謝謝。」

  火車的車輪遲緩地轉動起來,越滾越快,站台周邊的一根根立柱向後退去。

  屬於蘭頓的雪景從玻璃窗流過,那些屋頂與煙囪堆積成的幾何形狀,被濃濃的煤煙與暮色攪和在了一起。

  點燈人正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沿著街角,將煤氣燈一盞盞點亮。

  就連遠處的聖帕里斯大教堂的尖頂,都在夕陽下泛著神聖的淡金色。

  拜倫靠著椅背,凝望著這一切。

  他會懷念這段生活的。

  夕陽終於沉入了地平線,車廂里的油燈也亮了起來,火苗隨著搖晃的車身輕輕搖曳。  這列火車就這樣沿著暮色深處開去,駛向伯寧敦。

  此時此刻,拜倫終於明白當初筆記的第一句話,為什麼要寫給一位已死之人。

  隨著拜倫緩緩抬手,那本漆黑封皮的《狩魔筆記》再一次浮現在空中,舒緩地翻動著書頁,像是在做最後的落幕收尾:

  【我的名字是拜倫·威克,當你讀到這句話時,我已經死了。】

  【我的靈魂墜入地獄,我的信仰歸屬天堂。】

  【我的筆記,贈予你。】

  【不必尋我,待到黎明撕裂黑暗,我們終會重逢,拯救於萬一。】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