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雙重晉升魔藥的配方,拜倫並沒有立刻開始著手配製魔藥。
他只是先簡單處理了三種材料,對它們進行了過濾篩分和攪拌。
這種基礎的操作對他而言,已經不是什麼難事了
漆黑的羊絨攪散,惡魔之血沉澱在玻璃瓶中,黑樺樹的灰燼經過處理後則變得更為細膩。
至於最後一步材料融合,拜倫打算放到入夢之前再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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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到魔藥本身對於時效性,就有著嚴苛的要求,更不用說這是雙重晉升魔藥。
不同路徑的力量,要在一瓶小小的迷夢香精中達到微妙的平衡。
提前融合又或者融合後沒有及時服用,都可能導致靈性在等待的過程中衰減偏移。
最終體現在儀式上,就是讓拜倫在夢境中遭遇更多的危險。
在準備入夢之前,拜倫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收好所有材料,帶著迷夢香精走上樓梯,推開了閣樓的門。
拜倫需要先見一見阿麗安。 一方面,這次雙重晉升的風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喬伊斯先生的警告迴蕩在耳邊,拜倫認為如果能在阿麗安的庇佑下入夢完成儀式,靈性的流淌會更加穩固,夢境也不容易受到外力的侵擾。
另一方面,喬伊斯先生在地下室說的那些話也點醒了拜倫。
賢者之石如果真的是揭開真相的鑰匙,而阿麗安從一開始就是賢者之石熔鑄的容器,這意味著阿麗安存在的本身,或許就與真相息息相關。
又或者說,拜倫認為事到如今,也該讓阿麗安知曉當年的事情了。
越是靠近真相,越要小心謹慎。
拜倫最不想走上的就是和老拜倫一樣的結局,犧牲自己,阻止惡魔,但卻沒有根結一切。
留下的殘局依舊是隱患,這會讓苦難延續到下一個輪迴。
而這一次,拜倫要完成老拜倫沒能做到的事情。
他要結束這一切,結束髮生在蘭頓的這些苦難。
閣樓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灰繭安靜的懸掛在房間中央,銀白的輝光從繭殼的紋理中氤氳而出,將四周的黑暗映襯得如同月光下的礁石與淺海。 那束光芒並不刺眼,映照在拜倫身上,給人以一種安心的溫度。
拜倫走到灰繭前,伸手輕輕按在繭衣上。
那清澈如月光的溫潤順著他的指尖蔓延,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
拜倫沉默了很久,組織語言才緩緩開口:
「阿麗安,有些事情,我想今天該告訴你了。」
灰繭的輝光輕快的閃爍了一下,阿麗安的聲音從繭中傳出,依舊帶著那股熟悉的語調:
「小拜倫今天感覺好嚴肅呀。
小拜倫說吧,阿麗安聽著呢。」
拜倫的手掌依舊貼在繭衣上,任由那輝光順著指紋緩緩流淌。
「關於老拜倫的事情,我已經查出了些線索。
老拜倫當年離開,是因為他要對抗一隻被稱為『死亡』的本源惡魔。
這是一隻非常強大的惡魔。 即便老拜倫有兩位可靠的隊友,但他們還是失敗了。
出於某種原因,這隻惡魔目前暫時沒有危及這個世界。
但代價是老拜倫死了,喬伊斯先生僥倖活下來,失去了雙腿站立的能力。
至於莎朗女士,她至今下落不明。」
聽到這裡,灰繭輝光閃爍的速度變得慢了下來。
阿麗安的聲音變輕了許多:
「所以,那個曾經在這座房子裡居住生活的老拜倫,已經不在了嗎?」
拜倫點點頭。
「而且還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訴你。
阿麗安,我並非老拜倫,也不是那個與你立下約定的人。
我的靈魂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只是,我繼承了老拜倫遺留的力量,他當初沒能完成的事情,現在由我來繼續進行。」 灰繭的灰光劇烈的顫動了一下。
阿麗安沉默不語。
安靜的閣樓里,那些散落的光芒倒映在牆壁上,緩慢的流轉,像是河床下倒映的粼粼波光。
拜倫知道有些話一旦開了口,就不能停下來。
他繼續向阿麗安道出真相:
「阿麗安,你的存在很可能與賢者之石有關。
賢者之石對於鍊金術士或者其他超凡者而言,是一種非常強大的超凡存在。
當年老拜倫他們為了對抗本源惡魔,很可能需要熔鑄一顆完美的賢者之石。
而你,或者說你的這具灰繭,就是當初他們選擇用來熔鑄賢者之石的容器。」
灰繭中很長時間沒有再傳來聲音,以至於拜倫以為今天阿麗安不會再開口了。
隨後,銀白的光芒從灰繭上方向下流淌,像是阿麗安做出的某種決心的體現。
「所以.……阿麗安是失敗品嗎?」 阿麗安的聲音帶著拜倫從未聽過的茫然與悲傷。
「既然賢者之石沒有熔鑄成功,而老拜倫也不在了。
阿麗安一直被困在這個繭里,難道說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意義嗎?」
「不是這樣的。」拜倫的語氣很堅決。
「如果沒有你,我或許早就死在某次對惡魔的獵殺,或者迷失在夢境中了。
那些惡魔並不會給我成長的時間。
我也很清楚,我現在的力量除了筆記本身,也得到了銀月女神的青睞。
而你的存在,就是這兩者的結合。
或許故事的開始並不如意,但阿麗安,你是協助我獵殺惡魔、守護蘭頓的英雄。
正是因為你的存在,這座城市裡的許多人才能倖免於難。」
聽到拜倫的話語,那些包裹著灰繭的光芒明顯明亮了幾分。
這種亮度的漲與落,不僅是阿麗安心緒的展示,包裹著銀月背後某種更為柔軟細膩的心思。 阿麗安的聲音重新變得雀躍起來,但語氣里還藏著一絲小心翼翼:
「小拜倫真的這麼覺得嗎?
其實……阿麗安也隱約猜到了一些,每當我睡著又醒來,醒來又睡著的時候,阿麗安總會感覺自己不像是一個完整的存在。
但是阿麗安又不敢去問小拜倫。
阿麗安害怕說出來之後,小拜倫也會像老拜倫那樣離開自己,又或者某一天,小拜倫變得足夠強,就不需要阿麗安了。」
拜倫能聽出這些話語裡蘊藏的迷茫與恐懼。
「我不會離開的,而且我會找到辦法讓你離開這個灰繭,阿麗安。
不是以容器或者工具的身份,而是以你自己的身份。我想讓你親眼看一看這個世界。
冬日飄雪的街道,黃昏路燈下的教堂,甚至是莫蘭書店穹頂的星光。
這個世界也許並不完美,但它值得被駐足,也值得被我們這樣的人守候。
灰繭的縫隙里,無數銀白的繭絲抽離出來,輕盈而溫柔地纏繞上拜倫的身體。
那是一種靈性輝光的觸感。 阿麗安的靈性也從繭絲中湧出,充盈著拜倫的身體,淨化的力量滲透著拜倫的靈性,如月光盪過水麵,撫平暗流,沉澱雜質。
拜倫心裡其實清楚,隨著時間的推移,再加上上次那顆殘缺的賢者之石,阿麗安自身也在發生著變化。
她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只能封存在灰繭里的存在了。
她有了自己的情緒,自己的願望,也能讓繭絲做出更多的事情。
繭絲收攏,最終纏繞在拜倫的右手手腕上,像是一根銀白的手鐲。
時間差不多了。
拜倫將三種材料依次放入迷夢香精之中。
細碎的絨毛散開,污穢的血液在香精中瀰漫出漆黑的紋路,餘燼則如細雪沉降不斷迴蕩。
三種不同性質的力量,在瓶中相互排斥碰撞,逐漸在液面上翻湧出灰黑的光澤。
最後,銀月的輝光從手腕的繭絲中湧入瓶身。
淨化的力量,將原本抗拒的幾種靈性進行調和。
灰黑的色澤在銀輝中逐漸變得清澈透底,所有材料都被香精吸收,瓶中的液體也恢復了之前半透明的質地。 拜倫還能隱約聞到那股焦炭的氣味和惡魔之血殘留的腥甜。
他仰起頭,將整瓶魔藥一飲而盡。
這口感像是微微發苦的氣泡水,刺激著喉嚨,帶著一種冰冷的辛辣。
幾秒鐘後,銀色的光芒徹底包裹住拜倫的雙瞳。
他左手掌心的六芒星印記瘋狂閃爍,黑色的光芒從他的影子裡滲出。
右手的三角形鍊金紋路則涌動著血紅的輝光,如岩漿在肌膚下流淌。
拜倫躺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阿麗安的繭絲抽出絲線,溫柔的摟住他的身體,將他包裹在一層溫暖的光暈之中。
拜倫的意識不斷下沉。
他感覺到三股涌動的靈性湧入體內,它們像是三條來自不同方向的河流,最終在他的靈魂深處匯聚,逐漸掀起波濤。
《狩魔筆記》懸浮在他的身側,書頁自動翻開,將字跡一筆一畫刻入紙面:
【第五紀1837年11月22日,我踏入了月神殿。】 【月之女神睥睨於我的影子,真誠發問。】
【何為黑暗所承認的自我?】
【何為欲望所不能吞噬的心靈?】
【何為輝光所照見的本真?】
【這是命中注定的傳奇,這是眾神祈盼的輝光。】
【異鄉的靈魂,不可被禁錮。】
拜倫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的腳下浮現出三角形的光陣,三條邊緣分別流淌著銀色、黑色與紅色的光芒,彼此交匯在他站立的位置。
既像是囚禁他的牢籠,又像是為他鋪開三條指明方向的道路。
他謹慎地抬起頭。
面前,三道巨大的月輪虛影環繞著他緩緩升起。
銀月皎潔如鏡,黑月幽深不見底,紅月則濃稠如血。
三道虛影之中分別映射出三道身影的輪廓。 拜倫知道,那是銀鎧的阿麗安蘿德、黑袍的赫卡忒以及紅裙的摩伊拉。
三位月之女神同時垂眸,注視著拜倫。
拜倫明白了,這次晉升儀式在月神殿進行,不同於以往,他所接受的並不只是某一位神祇的注視,而是要接受三位月神的共同審視。
三條超凡路徑的力量也將在此被丈量。
拜倫當然選擇接受。
腳下的三角形光陣突然向下塌陷,一隻無形的手將拜倫拖入深淵。
他的身體穿過層層灰霧,不斷下墜。
下墜的速度漸漸放緩,當拜倫最終停住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了一座巨大的迷宮之中。
這座迷宮由黑曜石砌成,每面牆壁都像是看不見底的黑洞,貪婪地吸收著周圍的光線。
即便不開啟靈視,拜倫也能感受到這片區域裡靈性的濃度,達到了讓人有些不適的地步。
拜倫抬起右手,掌心的銀月升起,纏繞著流火的輝光。
但兩者的光芒,很快就被壓縮到了僅能照亮身前三步的範圍內。 即便他讓金色的火苗在指尖跳動,也無法驅散周圍不斷侵蝕的黑暗。
這是屬於黑月的領地。
光明在這裡處於劣勢,黑暗才是真正的主宰。
不過,拜倫也不是只會依靠光明的力量。
他的影子在腳下蠕動著,泛著幽暗的螢光。
隨著拜倫的腳步向前,黑曜石迷宮的牆壁不斷移動,地面的石板與天花板倒垂的幾何形狀,無聲的變換位置。
每經過一個岔路口延伸出的路徑,就會在他做出選擇後第一時間改變形狀,徹底封鎖回頭路。
這不是一座靜止的迷宮,而是一處不斷重組吞噬的囚籠。
拜倫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
黑暗裡沒有時間與方向的概念,只有腳下冰冷的觸感和影子越來越劇烈的顫抖。
在經過一道十字路口時,拜倫又墜向了更深處,連最後一點月光與流火也被黑暗吞噬。
拜倫的感官被徹底剝奪,連基本的靈性感知也在黑暗中陷入了混亂。 他雖然沒有受到直接攻擊,但是這種喪失感知的體驗,能讓他感到心理上的不安。
最關鍵的是,拜倫能感覺到腳下的影子正在漸漸脫離自己。
似乎蒙上了眼睛後,那不安的影子便意識到自己的主人現在身處困境,沒有心力束縛他。
影子的輪廓,開始與拜倫應有的人形錯位。
他緩緩立起,像是水面中的倒影被打撈上岸。
影子擁有著與拜倫完全相同的靈性波動,不同的是,他做出了與拜倫相反的選擇。
實際上,在黑月的迷宮裡,影子更像是超凡者所有負面情緒的集合體。
與之前攻擊拜倫的黑影不同,這個影子只是默默跟在拜倫身邊,看上去像是為他指引方向,但漸漸的,拜倫卻能依稀聽到影子的低語。
影子用拜倫自己的聲音,表達著近乎殘忍的坦誠。
他聊起拜倫內心對於力量的貪婪,每一次晉升,每一次獲得力量後,他都想要變得更強,把一切踩在腳下。
他又聊起了拜倫對於他人犧牲的漠然,當災難真正降臨,無辜的人死在面前,拜倫除了內心的悲傷與痛苦,隱藏在心底深處的是一種微不可查的僥倖,僥倖自己足夠強大,沒有淪為屍海中的一具屍體。
影子又講起了拜倫對於惡魔契約的僥倖,他明知道黑契者路徑的危險,但還是為了對抗坎普斯,選擇踏上這條查爾斯先生警告多次的道路。 似乎有了筆記的力量加持,拜倫的選擇也變得愈發大膽起來。
影子的低語在拜倫靈魂深處迴響。
不過,面對黑月的考驗,拜倫並沒有無動於衷。
他將右手按在胸口,鍊金紋路迸發的金光成為了周遭環境裡唯一的光源。
【復生造影】的力量從體內湧出,在黑色迷宮中漸漸扭曲,凝聚出一個與拜倫相同的身影。
這是一具完全由靈性打造的身軀。
造影的分身沖向前方,與那個正在向拜倫低語的影子對撞。
兩者的靈性頻率完全一致,黑影纏繞在一起,彼此的靈性碰撞出微弱的輝光。
黑暗中,黑山羊的輪廓也在遠處若隱若現。
惡魔的力量從暗處入侵,試圖將被致盲的拜倫重新喚醒。
拜倫的左手摸出了【幽影環鎖】的奇諾牌,漆黑的鏈條向著四方延展,纏繞住影子的四肢。
這就是拜倫所有與影子、黑暗相關的超凡術式。 起初,拜倫本以為消滅這個喋喋不休的影子就能走出這片迷宮。
但當他的指尖停在奇諾牌上時,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影子或許並非敵人。
他更像是一隻被驅趕到黑暗裡的存在,而那些恐懼貪婪與自私,也成為了拜倫不敢直面的樣子。
消滅影子的存在,等同於否認自己靈魂的一部分。
對於超凡者而言,這些負面情緒當然存在,也有存在的必要性。
真正重要的是學會如何控制它們,不讓其造成靈性的失控。
當這個念頭出現在拜倫心中的時候,漆黑的鎖鏈自動鬆開了束縛。
【幽影環鎖】並沒有直接收回影子,而是一圈圈纏繞在了拜倫的手腕上。
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像是黑暗迷宮對拜倫的認可。
拜倫蹲下身,將手掌伸入腳下的影子,靈性包裹著他的手指,最終戳破了那層灰暗的帷幕。
拜倫能清晰的感受到,影子就是屬於自己靈魂的錨點。
周遭的黑暗開始破碎。 赫卡特的輪廓出現在翻湧的黑霧之中,黑袍之下,他的面容依舊被那層薄紗遮掩,只有古老而幽深的聲線從遠處傳來:
【影子永遠不會撒謊。
你每一次邁入黑暗,都是在審視自己的靈魂。
如果有一天你的影子消失了,你也會隨之死亡。】
隨著黑月女神的告誡落下,黑曜石迷宮開始從四面八方崩解。
牆壁碎裂成無數漆黑的水晶,墜入虛空中,泛起的靈性波紋擴散到遙遠的位置。
直到這時,拜倫才低頭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那裡多了一道漆黑的環痕,沿著剛才鎖鏈纏繞的方向烙印在手上。
這並非什麼詛咒或者污染,而是他通過黑月考驗的證明。
腳下殘留的黑暗還未徹底散盡。
第二重考驗的入口便已經在他面前,鋪開長路。
兩側的碎石沉入黑暗,原本寬闊的迷宮變成了狹窄的長廊。 血色與猩紅占據了天空,地面如同凍結的血泊,在拜倫腳下編織出一個個血印。
在這望不到盡頭的走廊里,拜倫撐起手杖,感受著黑月的印記所帶來的靈性灼燒,堅定的向前走去。
長廊的兩側聳立著巨大的緋紅水晶柱,每一根都足有兩人合抱的直徑長度。
它們像是血色暴雨凝固在地面上的藝術品,水晶表面光滑,能清晰地倒映出拜倫的重重疊影。
這些並不是普通的靈性水晶,而是紅月凝聚的力量。
水晶柱里封印著一個個扭曲的人形。
儘管他們的模樣已經與人類沒有共同點了,但拜倫還是能窺見出這些存在的意義。
這些如同封存在琥珀里的生物,有的頭部兩側突出,形成漆黑的犄角,有的背脊彎曲,長出薄如蟬翼的血肉。
也有的十指已經變成了覆蓋黑鱗的利爪,向前撲去。
他們雙腿彎曲,跪倒在地上,肢體扭曲成非人的角度,面目猙獰。
他們的雙眼都流淌著漆黑的血液。
毫無疑問,這些被抽乾了的生物,都是由人類墮落為惡魔的個體。 當拜倫經過他們時,那些漆黑的眼眶全都對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