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如此,那便傳令全軍,分令諸部停止剽掠,如若不從,就地斬首。♠♟ ➅9şĤ𝐮ⓧ.𝕔Oм 🍩😂」郭威立刻下令道。
「得令!」郭崇威與曹威急匆匆的又去了。
郭威頓了頓,又沖向訓說道,「你即刻傳命史子仲,命他權充開封內外巡檢使,全權負責汴梁內外治安。」
「遵令!」向訓得令,心中竊喜,這人命關天之事,他不敢有所耽擱,也急忙去尋史德統傳令去了。
史弘肇在京舊宅之中,史德統將自己的帥營安置於此。之前史德統的傷就沒好利索,傷口崩裂,又在曹門受了風寒,此番舊傷復發,發了高燒。雖是高燒不退,卻在咬牙堅持,聞聽郭威的授命,史德統立刻命曹彬、李漢超、党進各率隊伍,四處宣諭郭威關於止掠的命令,此外嚴令諸將派人把守有司正門,嚴防亂兵侵擾,並令潘美率忠義軍入城,控制事態,以防萬一。
偌大的汴梁城,到處都充斥著亂兵,對於郭威及時止掠的命令,這些亂兵充耳不聞,沒奈何,史德統只能以殺止殺。
血水淹沒了街頭巷尾中的白雪,然而縱是數千驍勇的忠義軍,也是窮於應付,根本難以抵住瘋狂中的亂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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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以之下,史德統只得向王殷、郭崇威、曹威等禁軍將領求助,眾將分區彈壓,殺了數百亂兵,直到近暮之時,這才漸漸平息亂兵橫行的慘況,但仍有散兵游勇三五陳群,繼續做著無本買賣,城中更有無賴地痞混在其間,趁火打劫,史德統嚴令遇到此種情形,就地斬首,無須再報。
一連過了兩三日,這汴梁城的亂象才漸漸平息,史德統重傷未愈,又連日操勞,雖然燒已經退去,但此時已經疲憊不堪,面容蒼白憔悴。
「軍上不如先回去休息?」曹彬見史德統臉色慘白,關切地勸道。
史德統微微咳嗽幾聲,點頭道,「若是能平安度過今夜,則大局可定,諸位亦是人困馬乏,但此等人命關天之事,萬萬不可懈怠。」
「請軍上放心!」眾將校齊聲答道。
史德統又千叮嚀萬囑咐,交待部下們一定要注意分寸,這才下去歇息。
第二日一早,史德統不待多歇息一刻,便乘著肩輿直奔郭威府第。寬闊的街道上,兩側懸掛著數具凍得僵硬的亂兵屍體,那亂兵屍體下,更多的則是無辜百姓的屍首。
鮮血將雪地染成暗紅,然後經寒風一吹,又凍得堅硬,空曠的街道上,只有腳踩雪地出的吱吱響聲,還有民戶屋中傳來的陣陣嗚咽聲。
天冷得緊,寒風刺骨,史德統掖了掖被角,蜷縮著躺在肩輿上,他覺得體內的血液幾乎凍結。
行至郭威的府第前,史德統遠遠地便見到文武百官正在一老者的率領下站在台階前,等著郭威接見,為首的正是『長樂老』太師馮道。
自後唐明宗駕崩之後,凡十六七年間,馮道總是被迫率領文武百官迎接新的當權者,前有李從珂,後有石敬瑭,還有耶律德光,如今是郭威,他就如同一塊金字招牌,每當換一個當權者,百官們便把目光投向馮道。
一旦中原的權力發生更迭,百官們為了身家性命,紛紛推選數朝元老馮道,希望他能安撫新的繼任者,進而好讓他們改換門庭,繼續為官。
百官們都認為這項差事,非馮道莫屬,然而馮道每次都實打實地在與虎狼周旋,箇中滋味也只有馮道他自己才能真正體會得到。
「郭侍中出來了!」百官們看到郭威的身影在門口閃現,紛紛低呼,甚至有人暗推馮道的後背,讓他往前靠些,自己卻畏畏縮縮地躲在馮道身後。
馮道原本眯著雙眼,如老僧入定,聽到百官的驚呼聲,下意識的睜開雙眼,一看到郭威的身影出現,馮道原本佝僂著的背卻挺了起來。
「吱呀」一聲,大門中開,郭威站在台階上,馮道站在台階下,二人的目光一碰,瞬間交會。
馮道一言不發,郭威也一言不發,郭威張嘴,欲言又止,馮道卻不發一言,只是靜靜的在等著郭威,仍不為所動。
二人都不肯率先打破這沉寂,時間似乎凝滯了,在眾目睽睽之下,郭威率先走下台階,徑直走到馮道面前彎腰拜道:「拜見馮太師!」
百官們吃了一驚,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的郭威竟主動向馮道下拜,更讓人吃驚的是這馮道居然坦的接受了馮道這一拜,在場的諸人無不瞠目結舌。
不過想想也有道理,郭威如今雖然是樞密使兼侍中,又兼任鄴都天雄軍節度使,但也就是相當於同中書門下的宰相,不過正二品的官階,但馮道卻位列三公之一的太師,又兼魯國公,歷後唐、後晉、後漢三代,年高德昭,門生故吏遍及天下,論地位論資歷比郭威高上不止一點半點。
你郭威既然打著清君側的名義舉兵入京,又未宣稱過自己是新皇帝,那就仍是大漢的臣子,既然同時臣子,我地位又比你高,自然你要向我參拜,憑什麼讓我馮道下拜?
名正言順,在馮道圓滑世故的外表之下,也有自己的堅持與原則。
郭威在想什麼,馮道完全知道,郭威希望得到什麼,馮道也完全了解。因為馮道經歷了太多的世事多變、爾虞我詐,他吃過的鹽比郭威吃過的米還要多,憑什麼馮道能屹立官場多年不倒,其中聰明人都能參透一二。
郭威雖是武夫,卻不殘忍好殺,他這個人是什麼品行,馮道也完全知曉,所以馮道才如此篤定,如果換成了李從珂、耶律德光或者別的什麼人,馮道恐怕就沒這樣的膽量了。
你郭威既然扭扭捏捏,遮遮掩掩,不想當滅國之人,為百官和後世所議論,那我馮道也不是溜須拍馬之輩,這大漢王朝是存是亡,不能從我馮道口中下定論,得由你郭威親自決定。
不僅如此,馮道話中帶話地說道:「侍中此行,好算是不容易呢?」
郭威聞馮道之言,臉色大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半晌才復原狀。
馮道的話既讓郭威既有感慨,也有些羞愧。當他自鄴都舉兵之時,他滿腦子充斥著報仇雪恨之念,他這麼做也是為了自保,能不能報仇尚在兩可,能不能活看見到第二天的太陽也未可知。
當旗下的兵馬越聚越多,數萬虎狼奉自己軍令行事,這讓他信心大增。汴梁城外,忠義軍一戰定乾坤,形勢急劇向著有利於他方向變化時,這雖讓他有促不及防之感,但也因此有了問鼎天下的野心。
如果不是因為親屬慘遭屠殺,自己也將刀斧加身,他不會有舉兵南下的打算,曾被人譏為『郭雀兒』的郭威,估計永遠也不會有此問鼎天下的野心。
「嗯,確實不易啊!」郭威佯作不知,長嘆一聲。
面對帶一絲意味深長笑意的馮道,郭威一時間不知要跟他談些什麼。自己如今勝券在握,大權獨攬,按理說汴梁的百官應該拼了命的巴結自己,他本滿懷希望地以為馮道會主動向自己下拜,進而遞上表章並奉己為帝云云。
而馮道卻用實際行動讓他清醒過來,雖然馮道的行動讓郭威十分失望。
氣氛有些凝重,這令郭威感到有一絲尷尬,他的打算已被馮道看破,郭威又氣又惱,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又發作不得。
「嘿嘿!」郭威尷尬的笑了一笑,眼神往別處看了兩眼,忽然瞅見史德統不知何時被部下抬了過來,頓時雙眉一挑,像是看到了救星。
「子仲來的正好,我聽說自昨日起城中民情大洶,此時如何了?」郭威問道。
「好在幸不辱命。」史德統虛弱的說道,「自晨時屬下得郭帥鈞令,當即引兵入城,奈何亂兵洶洶,不聽將令,末將只好以殺止殺,如今城中已趨平靜,屬下又命人張榜公告,再遣人沿街鳴鑼,向百姓宣告郭帥撫令,百姓暫得安寧,只是此番劫掠驚擾,百姓死難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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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威聞聽史德統稟報,心中安定了不少,此番安撫百姓之舉,史德統出了大力,但史德統卻向百姓說這是他郭威的恩惠,為郭威挽回些名聲,這當然更讓郭威滿意。
細看史德統臉色蒼白,雙目紅腫,知道他這幾日,定是帶傷奔波操勞,遂又解下自己的大氅,給史德統披上:「子仲所為,郭某都記在心上!」
史德統卻是無力的擺手,連說不敢,郭威一把將他的手握住,只感覺史德統的雙手如從冰窖中剛取出來的冰塊一樣寒冷,郭威動容說道:「子仲與我郭氏有大恩,明日我會親自到府上為你父史公祭奠。」
「子仲之才,我等有目共睹,乃是天下一等一地良將賢才。」馮道這時見到史德統,見他形容憔悴,知道他身披父仇,卻仍然為周全汴梁百姓出力甚重,不禁誇讚幾句。
「子仲當然應當被大用,但他畢竟是武將,如今國朝劇變,百官不安,朝堂之上更不可無宰輔主持日常,我聽說蘇禹珪、竇貞固二相暫閒居家中,他們與郭某或許有些誤會,太師德高望重,平易近人,可願稍移尊駕,代郭某請蘇、竇二相明日入朝議事?」郭威說道。
「唔,侍中所言極是,老夫願勉力而為。」馮道應道。
「計相王相公遇害,三司使一職便一直空缺,此職掌管天下財政賦稅,非同小可,不可不慎,不知太師以為何人可堪此任?」見馮道應允自己的請求,郭威再次朝馮道問計道。
馮道沒有立即回答,反而反問道:「侍中以為何人可堪一用?」
「陳州刺史李榖如何?」郭威道。
「李惟珍確有宰執之才。」馮道見郭威脫口而出,而且是李榖,便料定郭威早就打定了主意,詢問自己意見不過是給自己面子。
李榖在前朝為官時,便有較高的資歷和聲望,後來又做過磁州刺史、北面水陸轉運使等職,可謂經驗豐富,並且在郭威出征河中時,又擔任過西南水陸轉運使,從資歷、經驗、名聲等各方面看,李榖完全都有資格成為三司使。
更何況當初郭威在征討李守貞時,因為大軍圍困河中城達一年之久,所需糧草、車馬、軍械數以億計,但李榖均能打理地井井有條,無所苛欠,讓郭威沒有後顧之憂,那時郭威便認定李榖有宰相之材,之後又在史德統的婚宴上與李穀相談甚歡,更加認定此人是三司的最佳人選。
郭威提出的這一人選,馮道也沒有反對的理由:「我看這天底下沒有人能比李惟珍更適合出任三司使之職的了。」
「是啊,是啊…太師說的對啊…郭侍中說的對啊…」
郭威不得不承認馮道的名望之高,馮道一表示贊成,文武百官們紛紛附和,無不表示郭威、馮道知人善用云云…
「郭帥想著治理國家,但治理國家需循法度,此番城中大亂,百司空無一人,總有亂軍趁機侵擾。」史德統示意部下捧上一大堆文書:「這些都是律令條文,幸好沒被焚之一炬。」
郭威盯著那堆文書,感嘆道:「別人眼裡只有金銀美女,子仲眼中卻只有律令條文,如同漢之蕭何一般,可謂用心良苦。」
當初劉邦攻入咸陽,他手下的將士紛紛乘亂搶掠金銀財物,唯獨蕭何,進入咸陽後,一不貪戀金銀財物,二不迷戀美女,卻急如星火地趕往秦丞相御史府,並派士兵迅速包圍丞相御史府不准任何人出入,然後讓忠實可靠的人將秦朝有關國家戶籍、地形、法令等圖書檔案一一進行清查,分門別類,登記造冊,統統收藏起來,留待日後查用。
蕭何收藏的這些秦朝的律令圖書檔案,使劉邦對天下的關塞險要、戶口多寡、強弱形勢、風俗民情等等了如指掌,為制定正確的方針政策和律令制度找到了可靠的根據,對日後西漢政權的建立和鞏固,也起到了巨大的作用,這讓劉邦對蕭何當日之功多有讚嘆。
「其實老夫到是以為,這些律令不如付之一炬。」馮道微微一笑。
「太師這是何意?」郭威詫異道。
「朝廷法令苛嚴,甚於之前任何一朝法令,如一人犯盜竊罪,全家及四鄰連坐,凡販賣私鹽、酒麴者一律處死,私自販賣牛皮一寸即判死刑,況且本朝法令繁雜晦澀,既漏洞百出,又前後矛盾,如此律令,不如一炬,留之何用?」馮道說道,後又望了一眼史德統,「史節帥以為如何?」
「太師所言極是,但早前太師為何不向陛下進言?」史德統見馮道又扯上自己,故意反問道。
史德統話讓馮道老臉一紅,以前楊邠、史弘肇等人柄政的時候,尤其是史德統的父親史弘肇執法嚴厲太甚,京城裡有人說白天抬頭望太白星,便被他命人當場腰斬,馮道看在眼裡,明知不對,卻不敢出面表示異議,此番當著史德統的面又不好說史弘肇的不是,有苦說不出。
「老夫老朽矣!」馮道敷衍道,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姿態來。
郭威見馮道吃了史德統這一悶棍,心頭大呼痛快,朗聲道:「如今朝中奸臣大半已經伏誅,余者亦如喪家之犬,不可終日。依郭某之見,朝廷將來應廣開言路,博採眾言,如此方能使令賢者仰達天聽,暢所欲言,有用於國,希望太師到時候可不要藏拙啊?」
「那是、那是!」馮道連忙道。
「明日我欲召集百官朝中議事,請太師請蘇、竇二相及百官一同前往,今陛下駕崩,國之不幸是也,且國家不可無君,明日郭某當率百官稟告太后,請太后懿旨定奪。」郭威又道。
「全憑侍中吩咐。」百官紛紛應道,他們瞧郭威的意思,自己的烏紗帽算是保住了,哪裡還會有異議。
馮道與百官見諸事已定,隨即知趣地告辭而去。
「小侄今日得罪了太師,還請太師見諒!」在返回的路上,史德統選擇與馮道並駕同行。
馮道搖了搖頭,示意無妨。
寬闊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兩邊里巷中只有幾隻野狗在狂吠著,間或夾雜著婦人的啜泣聲。遠處,一隊忠義軍軍士風馳電掣地疾馳而過,不久便傳來一陣喊殺聲,然後又歸於沉寂。
「此番大軍入城,子仲對京城百姓有活命大恩。」馮道點頭贊道。
史德統卻不覺得有任何高興之處:「太師不覺得我這是與禁軍將士為敵嗎?如今諸軍都說是我史某人斷了大夥的財路。」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執意如此?」
「物極必反,這個世道是時候要變一變了!」史德統沉聲答道。
「只怕不容易吧。」馮道悠悠地說道。
「若是天底下人人皆逆來順受,聽天由命,那當然什麼事也辦不成。」史德統道,「譬如今日太師在郭公面前進言,要廢除近代苛法,便是個極好的諫言。」
馮道下了牛車,走上台階,回聲說道:「子仲的話,老夫當然舉雙手贊成,只是老夫已到了遲暮之年,在想有什麼壯志雄心也不可能了,若是再讓老夫年輕二十歲,未必不能和你們這些年輕後進一爭高下,只是歲月不饒人啊,子仲還有大把的時間,願子仲勉力而為,莫要辜負這大好時光,將來能得償所願。」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這本該是把每個為官者的座右銘,然而在這個亂世卻是截然相反,他們只是會榨取百姓膏脂的蠹蟲。
史德統目送著馮道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暗道馮道老於世故,小心謹慎,凡事能推則推,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可天下的官員若都是這樣子,這個國家將會變成什麼樣?史德統長嘆一聲,無力的搖了搖頭,命人改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