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冬日的天,黑的非常快,轉眼便到了夜幕降臨之時,而一場大雪,更令汴梁城內外無比亮堂,仿佛黑夜中的夜光般一樣皎潔。♢🐚 ➅❾ร𝒽U𝓍.Ć𝕠๓ 😳♖與之格格不入的是,城內滿是充耳的哭喊之聲,此時的汴梁城已被恐懼籠罩著,喊殺聲、哭罵聲與痛呼聲,混成了一片。城中更有幾處燃起了烽煙,竄天的火苗映紅了漆黑的夜空。

  如狼似虎的軍士手持各色利刃,踹門而入,闖入陌生百姓的家門,展現著自己的淫威,發泄著自己的獸慾,此刻他們的眼中只有金錢與美色。汴梁城中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顯貴慶余之家,如今都成了這些軍士眼裡的肥羊,此刻他們沒有了往日的趾高氣揚,連哭帶求地奉獻家中一切金銀細軟,如果敢稍露不滿,立刻便會招來無妄的血光之災。

  稍有姿色的女子,不是被當場蹂躪,便是被人擄去,送給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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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憐滿城百姓,沒有被敵人欺凌,反倒被自己供養的軍隊蹂躪,他們毀宅縱火,殺人越貨,奸淫擄掠,將汴梁城攪得一塌糊塗,形同煉獄。

  這些亂兵不止搶劫了普通百姓之家,不少官宦之家,亦不能倖免。前義成節度使白再榮,本是個貪財殘忍之輩,此前在鎮州任上時,恃勢勒索在真定的後晉朝臣財物,聚下萬貫家財。如今他早已成為了汴梁城中的一位寓公,眾軍士聽說他家藏有萬貫家財,舉著明晃晃的刀槍,紛紛闖入其府上,這當中,也不乏他此前的麾下將士。滑稽的是,眾軍士將白再榮府上洗劫一空之後還不算完,又有士兵對他說:「我們這些人過去曾在你麾下奔走,沒想到今日無禮到這地步,我們還有什麼臉面再見著您哪?」於是,軍士們又順便取了白再榮的級,揚長自去。

  而吏部侍郎張允更慘,他本是汴梁城中最有名的鐵公雞與守財奴,世人皆知,他的家中藏有私財萬貫,而他的妻妾卻不敢稍動一釐一毫。他平日裡將所有錢財鎖於櫃中,一個柜子不夠,便用幾十個柜子,即便上朝,他也將鑰匙掛在公服下,鑰匙撞擊,叮噹作響,如同環佩,讓朝臣竊笑不已。

  這張允聽聞亂軍入城,為防止錢財有失,他當即逃入大相國寺中,尚恐有人覓著,特在重檐下面的夾板間,扒將進去,踡伏似鼠。

  惡人自有惡人磨,軍士們闖入其府上,拷逼妻孥,迫令說明張允的去向,張允的妻妾熬不過酷刑,當即招了,亂軍然後又跑到大相國寺中搜尋,到處尋覓,未見蹤跡,便上登重檐,從夾板中窺視,果然有人伏著,當即用手牽扯,張允尚不肯出來,拚死相拒,一邊躲,一邊扯,兩下里用力過猛,那夾板卻不甚堅固,竟爾脫筍,連人帶板,墜將下來,將張允摔得半死。

  亂兵們似虎似狼,撳住張允,把他衣服剝下,連鎖鑰一併取去,這張允已跌得頭青眼腫,不省人事,漸漸的甦醒還陽,開眼一望,只剩得一個光身,又痛又冷,又可惜許多鑰匙,急欲出殿還家,已是手不能動,足不能行,正在悲慘的時候,幸得家人來尋,才將他扛了回去。一入家門,問明妻子,聽得歷年家蓄,盡被搶完,哇的一聲,狂血直噴,不到半日,邊嗚呼哀哉,見閻王去了。

  貪鄙者不足惜,但受苦的更多卻是任人宰割的黎民百姓。

  史德統半躺在肩輿上,一臉沉重地領著部下們,沿著街道往前進,他坐在肩輿上,偶爾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部下們。

  部下們默默地跟在身後,時不是有亂軍從里巷中竄出,身上披著各色綾羅綢緞,腰裡揣著鼓囊的金銀玉器,個個喜笑顏開,引得忠義軍眾軍士一陣羨慕。

  「誰要是想加入劫掠百姓的隊伍,請儘管離開。」史德統虛弱的擺擺手道,「我史某人不擋人財路!」

  部下們聞言,紛紛扭過頭來,不再看身邊正在發生的醜陋罪行。

  領頭的曹彬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人輕碰了一下,只見幾個亂兵正有說有笑地從街角一商鋪中走出,個個挾著一兩匹絹布與他擦身而過,這絹布上隱隱約約還帶著血跡。

  「混帳東西,本將軍路過此處,爾等何故衝撞我?」曹彬正愁沒處發泄,見狀頓時火上心頭。

  「將軍恕罪,我等無心冒犯將軍,請將軍海涵!」亂兵們見曹彬臉色不善,額頭青筋突起,隱隱欲要暴走,連連告罪。

  「快滾!」一旁的李昉怕曹彬遷怒,將幾人殺了,到時再糾纏不清,連忙讓幾人滾了。

  史德統見狀也是微微搖頭,亂世中人命如同草芥,就連史德統也不能改變,對此他深深的感到無力,史德統命部下繼續前進,去往史弘肇原來在汴梁城的府宅。

  轉過一個街角,眾人突然見一隊軍士沒命地從一條里巷衝出,隨手丟下不知從何處搶來的金銀器物,向前狂奔,好不狼狽,其中還有人背上插著箭矢。

  里巷口處放著一張胡床,胡床上踞坐著一個統軍模樣的人,借著火光,史德統一眼就認出了此人,正是此前攔他去路的右千牛衛大將軍趙鳳。

  趙鳳此刻正拉著強弓,箭頭正瞄準著巷口外的大街,他身邊有十餘人也各自持弓,里巷中不時有百姓從各家門窗處伸著腦袋往外觀望,滿臉驚恐之色。

  「原來是史節帥,在下趙鳳,拜見史節帥!」趙鳳見到一隊軍士抬著一架肩輿,肩輿之上躺著的也不是別人,正是此前自己所放過的史德統,他趕忙起身,並吩咐左右收起弓矢,一路小跑著來到史德統面前,恭敬地拜道。

  「趙將軍這是何故?」史德統驚訝問道。

  「郭侍中舉兵入京,是為清君側,匡社稷,鋤惡安良,百姓聞之無不拍手稱快。可是侍中得勝之後,卻縱容屬下,剽掠京畿,如今亂兵洶洶,行如強盜,燒殺搶掠,橫行不法,敢問史節帥,這可是郭侍中的本意嗎?這無辜的百姓又有何罪?」趙鳳凜然問道。

  史德統無言以對。

  這趙鳳雖是強盜出身,狡黠好殺,卻自小熟讀詩書,心懷俠義,他自己就是強盜,當然深知強盜橫行的厲害,更何況是這些披著合法外衣的官軍,他們比山嶺鄉野之中的盜匪們更加明目張胆,堂而皇之。

  古語云賊過如梳,兵過如篦,便是對此最好的詮釋。

  這趙鳳搬了一張胡床守在自家居住的里巷門口,凡是見到想入巷搶劫的軍士,舉弓便射,護得巷中百姓們的安全,這讓左右的百姓們對他非常感激。

  史德統聽說趙鳳的行徑,頓時大感敬佩,一個出身下賤的盜匪,此時此刻卻沒有與官軍同流合污,前去劫掠,反而盡力保護窮苦的百姓,光憑這一點,他便勝過了滿朝諸侯公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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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將軍不久前的援手之恩,史某尚未當面致謝,今日請受史某一拜!」史德統命人放下肩輿,勉強站起身來,向著趙鳳深深施了一禮。

  「當日之事,暫且不說,況且史節帥當面,趙某不敢撒謊。那日若不是劉銖欺人太甚,趙某八成會去告密。」趙鳳毫不諱言地承認道,「郭侍中如今已大獲全勝,何故再縱兵大掠,趙某身為草莽,亦知民貴君輕的道理,況且窮苦百姓家裡能有些啥什物,郭侍中為何還要行此亂命?還請史節帥為趙某解惑!」

  「今之事勢,義無旋踵,騎猛獸安可中下哉!」史德統嘆道。

  趙鳳張大了嘴巴,滿眼儘是不可思議,隨後慘然一笑,自嘲道:「這個世道還不如做強盜來的自在!」

  史德統搖頭無語,沒人能回答趙鳳的問題,史德統回答不了,就是連郭威恐怕也回答不了他這個問題。

  成群結對的亂兵,沖入一戶戶富庶之家,殺人劫財,夜以繼日,不到一日,這汴梁城已是滿城煙火,號哭震天,若是再這麼下去,恐怕這汴梁城真的要變成一座鬼城了。

  郭威一入了汴梁城,便直抵自家在城中的府院。而眼下他的家早已經是人去屋空,一片狼藉,面對這座空蕩蕩的宅院,往事歷歷在目,可如今卻物是人非,他獨自跪在庭院中,放聲痛哭,老淚縱橫。

  這一次,他沒有任何掩飾,拋開了一切虛偽的面具,哭得驚天動地,哭得死去活來,完全發自肺腑,出於真心。

  此時此刻,他沒有任何有關功業名利的念想,心中充滿的只是喪妻喪子之痛。

  撫今追昔,縱是他如今手握雄兵權柄,掌握著對天下數百萬人的生殺予奪大權,也無法挽回失去的一切,失去至親的痛楚讓他痛徹心扉。

  最是人間寂寞事,來世莫生帝王家。

  第二日天明,向訓奉史德統之命前來求見,推開院門,只見郭威跪伏於地,雙眼布滿血絲,臉色灰白得嚇人。

  向訓帶來了十餘口棺材,裡面躺著的是他費力搜集來的郭威至親的遺體,遺體大多殘缺不全,棺木還未來得及刷上黑漆,慘白慘白的,陰森的有些嚇人。

  郭威顫巍巍的起身,用顫抖的雙手摩挲著棺木,想到傷心之處,立刻又淚如雨下。

  「請郭帥節哀!」向訓於心不忍,在旁勸慰道。

  「史公的遺體可曾找到?」郭威哽咽著問道。

  「已經找到,史節帥已將已故的楊公、王公的屍體也一併收斂。」向訓回道。

  「賊黨可都拿下?」郭威聞言點了點頭,抹了把眼淚。

  「回郭帥,昨日大軍入城之前,罪首郭允明、閻晉卿與蘇逢吉等均已畏罪自殺,聶文進死於亂兵之中,屍首已被找到,此外後匡贊與李業已經逃往他處,據投降的軍士說後匡贊逃往兗州,至於李業,有人說他打馬向西逃竄,大概是投靠他的兄長陝州節度使李洪信去了。」這時站在院外的李重進走進來道。

  「逆賊劉銖呢?」郭威雙眉一凜,冷聲問道。

  「劉銖與李洪建已被收押,二人深知獨立難支,史節帥入城之後即命忠義軍對其麾下軍士繳械,二人未做抵抗,便束手就擒,如何處置,全憑郭帥處分。」向訓頓了頓,又問道,「宰相蘇禹珪與竇貞固自七里店逃歸後,現在都在家中,王監軍已派兵圍住,不知…」李重進看了一眼郭威欲言又止。

  「蘇、竇二位相公與我同僚,素來潔身自好,我對他們知之甚詳,他們二人不過是文士,此番內難,他們二人定然未參與謀劃,命秀峰兄將軍士們撤了吧。」

  「至於劉、李二人與其黨,必將梟於市,方解我心頭之恨。」郭威咬牙切齒道。

  「是!」李重進領命而去。

  「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王殷王將軍為李洪建求情,請郭帥放過其人。」向訓小心進言道。

  「我放過他,可是誰又曾放過我?」郭威厲聲問道。

  「那麼他們的家屬呢?」向訓聞言緘默,良久方才問道。

  郭威一窒,愣愣地看著面前停放的棺木,良久才道:「劉銖屠我全家,我今日若是復屠劉氏全家,豈不是與他一般殘忍無道,算了吧,他們的家眷無罪釋放吧。」

  「郭帥推己及人,以德報怨,令人欽佩,劉銖殘暴,雖婦孺幼兒,亦不放過,手段之酷,人神共憤,郭帥既然能放過劉銖的親屬,為何不體諒一下城中百姓呢?如今城中亂軍洶洶,到處搜羅金銀財帛,殺人放火,奸淫擄掠,此時的汴梁城中已一片血雨腥風,如不及時制止…」向訓乘機勸道。

  「這是子仲讓你來進言的?」郭威當即打斷道。

  「史節帥並未讓卑職來勸說郭帥,只是屬下細思史節帥昨日在曹門外所說的一番話,覺得極有道理,願郭帥能及時止掠,還汴京百姓以安寧。」向訓當下拜道。

  「我何嘗不覺得子仲是為老夫著想,但昨日曹門外的情景你也看到了,如果當時他不肯讓開通路,就是老夫也無法阻擋將士們的劫掠念頭,那等驕兵悍將已經急紅了眼,我若阻止,這些驕兵怕是要臨陣唆變了。」郭威沉聲說道。

  向訓還想規勸一番,卻見郭崇威與曹威二將匆忙入內,來見郭威。

  「郭帥,城內諸軍自昨日起四處劫掠,城中火光四起,哭聲不斷,臣臨來之前,還殺了幾個趁火打劫的地痞,大軍若再不及時止掠,日落時分,汴梁城便真要成為一座空城了。」二人見到郭威,立刻規勸道。

  郭威見兩位大將也是如此說,方覺事態嚴重。

  其實郭威也覺得憋屈的緊:要縱兵大掠,是你們的要求,如今要自己下令停止刻掠,也是你們,自己左右都落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