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汴梁城在半個時辰之內已經遍布軍士,喧嚷之聲甚至都傳到了皇宮大內,那些因上朝而被暫時扣押的群臣面面相覷,擔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一個個焦急萬分。69ᔕᕼᑌ᙭.ᑕOᗰ

  楊邠兒子比部員外郎楊延侃、右衛將軍楊延偉、右贊善大夫楊延倚,還有史弘肇之弟小底軍都虞侯史弘朗,京使甄彥奇、內常侍辛從審、王章的侄子、女婿戶部員外郎張貽肅、控鶴都虞候高進、侍衛都承局荊南金、三司都勾官柴訓等一一被殺,另外這三人的部曲、幕府,全都被一網打盡。

  終於捱到了午時,崇元殿內的群臣們才被允許出宮。這一天晴空無雲,但街道上昏暗迷濛,就像下小雨,街道上的商戶緊閉,偶爾出現的行人也行色匆匆,人心恐懼不安。

  街道上來回奔馳的軍士,手執利刃巡視著,大亂之時,軍士總免不了有剽掠之舉。汴梁人記憶深處的恐懼感又回來了,汴粱城也在這個冬日裡瑟瑟發抖。

  前青州平盧節度使,現權知開封府事劉銖,騎在高頭大馬上,耀武揚威,好不威風,他的身後是幾輛馬車,車上赫然堆著十餘具屍,蘇逢吉顫抖著從一具有著花白鬍鬚的屍上,認出那是楊邠。

  一生最大的政敵橫死,蘇逢吉心頭油然而生一股快意,但這快意也只是一閃而過,代之而起的仍是震驚與焦慮。

  「二位蘇相公請了,竇相公請了!」劉銖騎在馬背上,懶洋洋的抱拳寒暄了一下,他的口氣中也聽不出絲毫的恭敬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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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帥這是往哪裡去?」蘇逢吉與另兩位宰相站在道邊,同時想到什麼叫做小人得志。

  「奉陛下欽命,將楊逆一黨屍體,分暴於南北二市,以倡公義。」劉銖拍了拍腰側的佩劍,興奮地說道,「大事降臨,還是我等武將才能鎮的住,陛下降大任於劉某,劉某雖然沒有什麼大本事,也只好勉力而為,這不,我還要馬不停蹄地去郭府去一趟。」

  「郭威府上?」竇貞固失聲問道。

  劉銖瞪了竇貞固一眼:「那是自然!郭老匹夫與楊、史、王三逆同流合污,本是一黨,既誅三逆,何必留著郭氏家眷,須知斬草不留根。」

  劉銖說畢,帶著眾多甲士,載著楊鄰的屍揚長而去,三位宰相目送著他離去良久。

  「蘇相公,我沒聽錯吧?」竇貞固拉著蘇逢吉的衣袖,仍然不敢相信。

  「竇公是擔憂郭威嗎?」蘇禹珪問道。

  他與竇貞固畢竟是歷經數朝的官員,經歷過的事情太多,他們與蘇逢吉想到了一塊去了。

  郭威雖與所謂的三逆是同黨,但郭威畢竟與同這三人不同,素來在朝野有忠厚謙和之聲。況且郭威領重兵在外,要是將郭威在京親屬一併殺了,那不就是逼郭威造反嗎?如果皇帝好言撫慰,保其全家,說不定會讓郭威拜伏,重敘君臣之義呢。

  蘇逢吉的面色忽紅忽白,跺了跺腳,良久嘆道:「此等大事,豈能如此草率?倘若陛下皇上有一語問我,事情絕不會到這個地步!聶文進、郭允明等毫無經歷可言,何曾能擔當此等大任?劉銖殘忍好殺,毫無智慧,他若掌大權,只會壞事。」

  他越想越感到不對勁,狠跺了一腳道:「我得入宮,覲見陛下。」

  蘇禹珪想了想,也跟著蘇逢吉折返入宮,竇貞固心中躊躇,想了想,卻去找閒賦在家的太師馮道。

  郭府內一片驚惶,人人如驚弓之鳥。

  郭威的繼室姓張,因郭威而顯貴,今年初剛被冊封為吳國夫人。張氏的身邊環坐著一班最大不過十來歲的少年人,當中有郭威還未成年的兒子青哥、意哥、定哥,郭威之侄郭奉、郭遜古,而養子郭榮的三個兒子郭宜哥等,還太幼稚,茫然不知宅外的兇險。

  原本左監門衛大將軍郭榮也是在東京家中的,只是四月份,劉承佑下旨任命郭榮為貴州刺史、天雄牙內都指揮使,郭榮只好去河北赴任,隨侍郭威左右,也沒有帶上家眷,以至於現在府內人心惶惶,沒有個主心骨。

  陪伴張氏的,唯有郭榮之妻彰城縣君劉氏,兩位女流之輩摟著孩子們,瑟瑟發抖,等待著屠刀降下。大難臨頭各自飛,家僕們大多已經逃走,剩下不肯走的也被這兩位女人遣散了。

  『砰!』的一聲,郭府的宅門被人踹開。

  張氏聽得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不由自主地與劉氏靠在了一起,兩位女人慌張的神情也感染了身邊的孩童,有人哇哇大哭起來。

  從前院到後宅直線距離不過幾十步之遙,但她們覺得如同在熱鍋中煎熬了一輩子之久,門口終於出現了一個身影,那人穿著一身普通褐衣,腰佩橫刀,挺著一支鐵槍,威風凜凜地站到了兩個女人的面前。

  「將軍,救我!」兩位女人卻喜極而泣。

  大街上,右千牛衛大將軍趙鳳正帶著一隊士兵,巡視著汴梁郭城。

  迎面奔來一支五十人的馬軍隊伍,行色匆匆,隊伍中還夾雜著兩輛密封大車。趙鳳「咦」了一聲,覺得奇怪,因為這四十人的隊伍個個刻悍異常,每人一張弓一壺箭,腰挎橫刀,手提一把長兵刃,就是拉車的馬匹也都是上等的回鶻良馬。

  「站住。」趙鳳喝道。

  這隊精壯的小部隊,正是史德統與曹彬、李漢超親率的精幹死士。

  史德統三日前就秘密潛至東京,那日出現在史弘肇府門前的兩個漢子就是史德統派出去的暗探,兩人回來稟報史德統說客省使閻晉卿求見於史公被拒門外,史德統聞言面色一沉,因為他知道明日發生的事。

  但是他身為一地藩帥,無故不得私自進京,若徑直入府拜見自己的父親,那史弘肇必不會因為自己是他兒子而有所心軟,定會讓自己即刻返回鄆州,況且史弘肇蠻橫自矜,自己向他進言怕他也不會聽得下。

  所以史德統權衡再三,命人第二日等史弘肇出府,即刻進府將史夫人強行送至鄆州,實際上他已經放棄了史弘肇。

  第二日一早,他帶著由曹彬、李漢超率領四十名死士偷偷潛至郭威府外的小巷中,見城中開始亂了起來,遂命人入府,趕緊將郭威的家眷接送出城。

  史德統此時正身著普通戎衣,行在隊伍的中間。李漢超則光明正大的行在隊,充當名義上的最高指揮,只因李漢超在京城是今生面孔,郭威的家眷被史德統藏在兩輛馬車之中。

  史德統此時出現在郭府內,不僅令郭威的家眷們感到驚訝,更覺得自己有逃出生天之感,東西細軟一個不要,紛紛在張氏的命令下上到史德統事先準備好的兩輛大車上。

  這趙鳳,本是冀州棗強縣人,少年時讀書,舉童子出身,長大後,便混跡於草莽,平生殺人無數,晉末,契丹攻入洛陽,趙鳳遂率眾投降了遼人,隨後又向劉知遠投降,此後便混的風生水起,後來為父丁憂,才復起為右千牛衛大將軍。碰到了攔路的趙鳳,史德統心中不由得緊張起來,因為這趙鳳曾經也來過自己的府上,喝過自己的喜酒,定然認識自己,難保他不會趁機要了自己的命。

  

  史德統斜著臉,低著頭,害怕被趙鳳認出來。

  李漢超故作隨意地問道:「這位將軍有何貴幹?」

  「閣下面生的很,不知在何處高就啊?」趙鳳問道。

  「噢!小人姓李,現隸於西京留守高老令公帳下一牙兵都頭,高公移鎮西京未攜帶家眷,此番高老令公思念家人,小人這才護送家眷前往洛陽,將軍不認識小人,也實屬平常。」李漢超面色如常,「不知將軍尊姓大名?」

  趙鳳按著劍柄,搖頭說道:「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姓,我先來問你,這車中載著何物?。」

  「都是高老令公的家眷及財物。」李漢超有些緊張,遂故意反問道,「難不成將軍想私取高老令公的財物嗎?」

  趙鳳打量著李漢超身後的部下,他的目光在當中的一人身上停了下來。他撥馬來到了史德統的身側,指著史德統:「你,抬起頭來。」

  史德統氣急,怕什麼來什麼,李漢超與曹彬等死士已經作好了血戰的準備,史德統見躲不過,只好勇敢地抬起頭來,光明正大地迎上趙鳳審視的目光,右手握緊了鐵槍。

  趙鳳雙目圓睜,嘴巴微張,驚愕的表情仿佛在臉上凝固,他愣了好長時間,終究沒有驚叫出聲來,很顯然,趙鳳認出了史德統。

  「你知道我是誰嗎?」趙鳳穩住了自己心神。

  「在下識得,你便是右千牛衛趙大將軍!」史德統回道。

  史德統盯著趙鳳相互對視,一時無言。。

  危難識英雄,險惡見忠義,在趙鳳的眼中,世上沒有太大的事非對錯,所以他可以為盜,可以投效契丹,也可以歸附中原,完全是見風轉舵,就看誰的大腿粗。

  眼下京城劇變,趙鳳雖然被起復,但他更擔心將來,趙鳳的內心,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

  自己親手將史德統擒住是不可能,他相信自己只要稍稍輕舉妄動,在援軍到來之前,自己就要血濺當場。

  如果暫且放過,待史德統離開,再出警訊,或許?

  如果能不動聲色地放過史德統,或許?

  「趙將軍是要查看嗎?」李漢超佯怒道,「要看便趁早看,否則李某便要出城了!」

  「你的膽氣倒是不小。」趙鳳啞然失笑,他奇怪自己竟然還能笑得出來,他對李漢超說話,目光卻望向史德統,「趙某以為碰到熟人,閣下與天平節帥史相公得倒是有幾份相像,故而多看了幾眼,莫怪、莫怪!」

  「趙將軍說笑了,我這些部下都是些粗鄙漢子,哪能與天平軍使史節帥相提並論,如果將軍沒有其他事,李某便要走了。」李漢超不免有些焦急,他恨不得立刻殺了趙鳳,是死是活,趁早作個了斷爽快。

  「走吧!不過閣下要是想出城,最好還是從宋門出城,曹門人多,怕擋了閣下的車道。」趙鳳揮了揮手道。

  史德統心下瞭然,自己這隊車馬明明是要去洛陽,應當西出鄭門,他心知自己肯定是率眾趕回鄆州,所以間接告訴自己曹門守衛眾多,讓自己走守衛少的宋門,這份恩情算是記下了。

  史德統深深看了趙鳳一眼,跟著眾人往宋門奔去。

  李漢超與史德統的身影剛在街角消失不久,趙鳳又開始起了思想鬥爭,如果現在出警訊,恰如其時,完全可以將史德統攔下,要是能抓住史德統,自己立刻就能得到高官厚祿,就是不知將來是否有福享受。

  趙鳳坐在馬上正在做思想鬥爭,忽然奔來大隊馬軍,一條馬鞭斜著鞭在趙鳳的臉上,立刻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鞭痕。

  「好狗不擋道,快給本帥讓開!」來人怒斥道。

  回頭見是劉銖率軍氣勢洶洶的追來,趙鳳心頭大怒,自己這個右千牛衛大將軍雖沒有實權,但好歹也是個統兵將軍,劉妹這匹夫未免太目中無人了。

  這劉銖本是去郭威府邸,不料卻撲了個空,見府中滿地狼藉,人去空空,料想郭府中人離開不遠。便急急忙忙地去追,但見趙鳳等一干人馬堵在街中間,擋住去路,心頭大恨,不管青紅皂白,摟頭就是一鞭。

  「快些讓開,擋我者死!」劉銖咆哮道。

  胳膊扭不過大腿,趙鳳只好忍氣吞聲讓開道路,心道自己做對了對史德統不管不問的決定,冷眼看著劉銖率著大隊人馬離去。

  李漢超在前,曹彬居中,史德統殿後,四十位義士快馬地往宋門奔去。宋門顧名思義,就是通往宋州的城門,就如同鄭門通鄭州,曹門通往曹州。

  一路上不時有南來北往,東奔西走的軍隊調撥,或許是因為朝廷混亂背景下,也沒有人過問史德統這一行人馬。

  望見了宋門,史德統稍鬆了一口氣,趙鳳說的沒錯,宋門內外的兵馬不多。

  短短半個時辰之內,汴梁城已經處於半封閉狀態,三日前史德統入城時還是風平浪靜,現在則是嚴加戒備。

  平民百姓禁止出入,軍隊則需要可靠的文書才可通過,史德統一行人也被攔了下來。

  李漢超騎在高頭大馬上,那回鶻種的駿馬鑲金嵌玉,光是馬鞍便值一匹回鶻良馬的價錢,他掏出像是聖旨模樣的黃絹軸,托在手中,並不打開,擺出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來:「奉陛下欽命,欲往西京,向西京留高老令公宣示陛下旨意」。

  「既是去西京,為何要從宋門出城?」有小校好沒眼色。

  「大膽!天使面前,但敢藐視陛下龍威?」李漢超佯怒道,手中的馬鞭在空中甩了個漂亮的花式,狠狠地抽在那小校的臉上,直接將那人掀翻在地。

  史德統使了個眼色,三位部下擁將上去,當著守門官兵的面,將那校揍得面目全非。守門的軍士面面相覷,心想陛下身邊人,果然囂張,個個噤聲不敢制止。

  史德統見好便收,連忙命李漢超率眾通過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