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祐三年七月,後晉李太后在建州(契丹境內),臥病,無醫藥,惟與晉主石重貴仰天號泣,戟手罵杜重威、李守貞曰:「吾死不置汝!」戊午,卒。🍭♟ ➅9ˢ𝐇ยЖ.𝓬𝐎ⓜ 💙ൠ
天平軍是在唐憲宗元和十四年,由唐王朝平定當時的淄青鎮李師道的叛亂後,重新劃分而形成的方鎮。自此,淄青鎮一分為三,淄、青、齊、登、萊五州仍為淄青平盧節度使,沂、海、兗、密四州為泰寧節度使,鄆、曹、濮三州為一鎮,後賜號天平軍,這就是天平軍鎮的由來,不過到了今時,天平軍只下轄鄆、濮二州。
乾佑三年的深秋,鄆州城西南面被數百里水泊包圍的梁山濼邊的梁山上,一群人正登山遊玩。
當中為的正是微服出巡的天平軍節度使、忠義軍都指揮使、兼侍中、檢校太保、開國候史德統,從者有知鄆州事趙普,牙將李漢超,除此之外,還有新任的天平軍掌書記李昉。
史德統見曹彬能力日漸突出,再待在自己身邊反而不美,不如將他下放歷練一番,遂讓那李漢超做了自己的牙將,統領眾牙衛。
昝居潤與薛居正二人,因新任西京留守高行周的極力挽留,所以沒有隨史德統來鄆州,而且昝居潤正忙著引洛入汴的事宜,史德統遂讓他工程完畢後再回鄆州,另外保奏沈義倫為知濟州事,原駐紮在鄭州的李偲調任為濟州兵馬副使。
考慮到濮州的民政事務,史德統便保奏在京城的秘書郎盧多遜為濮州范縣縣令,盧多遜在京城裡過得不太順心,見史德統主動聘用自己,便欣然去濮州上任。
追隨藩臣,或許是在這個亂世中一個小文官,走向升遷之路的最好途徑。
此番登臨梁山,正是史德統查勘漕運河道之餘,順便來此遊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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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臨高處,極目西北遠望,天高雲淡,鴻雁南飛,水面上煙波浩渺,使人心曠神怡,落日餘輝未了,一輪彎月早已升了起來,正應了那句:水光先見月,露氣早知秋。
李昉寬衣博帶,秋天傍晚的風將他的衣帶吹起,顯得風度翩翩,他輕聲吟誦著,轉頭看向史德統道:「面對此景,大人今日可有佳作?」
「史某雖讀過不少書,那也都是些兵書戰冊,作得不出。」史德統笑道。
李昉微微一笑:「大人太過謙虛。」
史德統沒有答話,指著山下橫斜的漁船道:「鄆州雖屢造戰亂,但我鄆州其實大有可為,這方圓數百里的大湖,有漁業之利,或是將來能開通漕運,則更有通商饋運之利,就是我等公務之餘,來此遊歷,也可怡情自娛。」
史德統自顧自的往前走,卻不知趙普在後面一臉憂愁。
「哎,大人這話未免有些言不由衷了。」趙普在後面對李昉小聲說道。
李昉知道趙普在史德統心中的地位極高,趙普參贊軍伍協理經濟民事,居功至偉,但並不倚老賣老,凡事謹守以下事上的本份。他聽了趙普這潑冷水的話,不免感到驚奇:「趙普兄,此話何解?。
「明遠或許還不知道。」趙普說道,「三日前,三司使王相公在府中設宴,為的是借一場酒宴彌消將相之間的讎隙。」
「文武不和,在下亦有所聞。」李昉答道。
「明遠與同窗同年飲酒時,不知是否要行酒令?」趙普問道。
「酒至半酣,當然免不了要行酒令以助興,通常酒令有誤者,不是罰酒一樽,便是罰詩一首。」李昉回道。
趙普苦笑道:「那是咱們文人墨客的拿手好戲,通常武人飲酒,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講究的是豪氣,哪裡懂得附庸風雅呢?」
「大人說的是,但這也不奇怪。」李昉不禁面含笑意。
「聽聞王相公召集權貴飲宴,酒至半酣處,倡議行酒令,拍手為節,節誤須罰酒一樽。滿堂緋紫皆願遵從,惟有咱軍上的父親史公覺得這強人所難,適逢客省使閻晉卿坐在史弘肇身側,他說一學便會,主動以身示範,史公瞧了,也覺得不難。」趙普又道。
「後來呢?」李昉不禁被話題所吸引。
「史公乃武將,剛學了行酒令,真正用時,難免手忙腳亂,但因為有閻晉卿在身側指點,倒也可以勉強對付。明遠或許應該知道,蘇逢吉蘇相公與史公有隙,他隨口說因為史公身後有姓閻的,所以才免了罰酒之虞,史公聞言,立刻大怒,將席案掀翻在地。」
「這、這…」李昉詫異道。
「史公雖然強橫,但這次卻是有緣由的,明遠有所不知,史公原本是鄭州農家之子,老夫隨軍上在鄭州任上時,聽史公年輕時的同鄉里人說,史公少時好勇鬥狠,專喜惹禍,但凡見有不平事,頗能扶弱鋤強。當地有酒妓閻氏,為勢家所逼,被史公知曉,史公拔刀相助,代為解決,這閻氏始得脫禍。這閻氏感史公大恩,遂以身向報,又自出私蓄,令史公投軍去,掙個前程來。史公後來反到感念閻氏之恩,便將閻氏娶來作為妻室,也就是軍上現在的家慈。」
李昉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史公定是疑蘇公恥笑自己結髮之妻出身低賤!」
「你想想看,史、蘇二人本來就水火難容,腹中又有了三分酒氣,再加上這涉及自己內室之事,史公焉能不怒?他盛怒之下,找王相公索劍,揚言要當場殺了蘇相公。幸虧楊公,王公一左一右將史弘肇拉住,蘇相公這才奔馬而還。史公怒氣未消,也上馬徑去,楊相公怕他追殺蘇相公,只好跟著,一場本來用意極好的酒宴,就這樣收場。」趙普嘆道。
李昉聽了趙普的解說,感到極其驚訝,又問道:「我身在鄆州,常與京城通信,我尚且不知,趙大人如何能知?」
趙普指著浩瀚煙波的梁山濼,笑道:「出鄆州,經壽張,沿著這梁山泊西畔,再溯五丈河西去,可直達京師,一馬平,尋常人步行須七天,但快馬急遞也不過是一晝夜的時間。」
史德統手上有一隊暗影死士,專司竊取刺殺,打探情報,趙普一直代為統領管理,這等機密之事,趙普當然不能對李昉說。
「軍上是擔憂朝廷嗎?」李昉瞧了瞧遠處微微皺起眉頭的史德統,對趙普說道。
他倆卻不知史德統看著浩渺的梁山濼,心中想的卻是編練水軍。
「蘇相公與王相公都想著外放,離開京城是非之地,軍上焉能不擔憂朝廷?」趙普嘆道,隨即又強顏歡笑道,「不過今日我等出遊,不必去關心這些大事,這良辰美景,應當對酒當歌。」趙普吩咐隨從,將帶來的酒食奉上,並喚了史德統歸來,與李昉等人席地而坐,談天說地,將所有煩心事拋到了一邊,倒也心愜意滿,一直到深夜秋霜下降之時。
他們在梁山下宿了一夜,第二天才滿意而歸。
行至鄆州城外一村舍,只聽一陣孩童的朗朗讀書聲傳來:
奕奕梁山,維禹甸之,有倬其道。韓侯受命,王親命之:纘戎祖考,無廢朕命。夙夜匪解,虔共爾位,朕命不易。粲不庭方,以佐戎辟。
四牡奕奕,孔修且張。韓侯入覲,以其介圭,入覲於王。王錫韓侯,淑旂綏章,簟茀錯衡,玄袞赤舄,鉤膺鏤錫,郭鞃淺幭,鞗革金厄…
眾人不禁心奇,只因當今鄉里窮困,就是大戶人家也過得緊巴巴的,哪裡還有餘力供養子弟求學呢?
史德統與李昉等人尋著讀書聲行去,繞過一條小河,在翠拍懷抱之中的幾間茅舍前駐足,湊近窗前,探著腦袋往裡面瞧。
十餘位幼者七八歲,大者不過十來歲的童子正坐在席案前,搖頭晃腦著背書,稚嫩的嘴巴中吐出的是詩經大雅。
私墊師長是一位三十來歲的文士,只見他一襲素衣,正襟危坐在席案前,頭略向前傾,微閉著雙目,面含笑意,偶遇童子們背錯了,立玄向背錯者投去嚴厲的目光。
「王師、王師!」背誦了一段,有童子高聲喊道。
「我說過多次了,不要當堂聒噪,凡有疑問,儘管伸手示意。」那教書文士微皺起眉頭。
「王師,這書中的梁山是不是就是我們鄆州的梁山?」那童子指著。
「非也!書中所言之梁山地處關西,非是我鄆州梁山。」文士說道,「相傳大禹治梁山,除了水災,造福一方百姓,此文以大禹治水為始,讚揚周宣王平大亂,命諸侯之功績是也!」
窗外的史德統見那文士天庭飽滿,有一股英雄氣,遂對著一旁的李昉笑道:「鄉野之間不想竟有此等人物?」
「斯文之地,何人喧譁?」那文士衝著窗外怒道,起身邁出茅屋,看那架勢,仿佛要與不速之客拼命。
「文伯兄、文伯兄,息怒、息怒,是小弟李昉!」李昉眼前一亮,趕緊迎上前去。
那文士不由得止步,指著李昉詫異道:「原來是明遠兄!聽說你在鄆州任職,我正想著去拜會賢弟呢。」
「文伯兄羞煞小弟了,我來鄆州任職已經有數月,竟不知文伯兄已經自京返鄉,慚愧、慚愧!」李昉連連連說道。
「愚兄也只是上月才返鄉,賢弟不知曉此事,也不奇怪。」那文士淡淡地說道,他的目光越過李昉,打量著史德統。
史德統微服巡視轄地,帶的扈從也不多,但他位兼將相,久為人上,且在軍中說一不二,自然而然地在言行舉止上發生巨大的變化。此番顯得卓爾不群,氣度不凡,即便掩在隨從當中,別人一見便知他身份不可小視,如鶴立雞群一般。
「明遠兄能在鄆州遇到好友,何不為史某引見一番?」史德統走上前說道,「人生有四喜,所謂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久早逢甘霜,還有他鄉遇故知是也!」
「失禮、失禮!」李昉連忙道,他正要對那教書的文士介紹史德統,不料這文士卻直接拱了拱手道:「閣下莫不是鄆州史侍中?」
「正是史某!」史德統感到突兀,因為這文士語氣冷淡,雖然並無失禮之處,但有拒人於千里之外之態。
李昉尷尬地介紹道:「回軍上,這位仁兄乃本地傑出俊彥,姓王,名朴,字伯文。」
「哦,原來是王狀元當面,史某失禮,久仰,久仰!」史德統恍然大悟,連忙拱手說道。
「侍中大人果真久仰王某的威名嗎?」王朴反問道。
趙普和李昉聞言只是皺了皺眉頭,那李漢超和一干扈從牙衛聞言面色微怒,心道你是個什麼東西,敢與我家軍上這麼說話。
王朴卻不知,這史德統確實對他「久仰」絕非是寒暄之辭。
這王朴是今科春闈進士,是當科第一名,中了狀元,擔任校書郎。這王朴入仕後,便依附於楊邠門下,那楊邠原本不喜文士,近年有了大轉變,也館集文士,征為幕僚。史德統隨史弘肇去過楊邠府第,王朴也曾遠遠地見過史德統,所以一見面王朴便認出了他。這王朴看到後漢剛建不久,而隱帝劉承祐年少,又懦弱無能、任用小人,楊邠身為宰執,坐視將相的關係惡劣,因而預感朝廷內亂即將發生,遂離開後朝廷,東歸故鄉,回到這裡,開學授書。
史德統略有尷尬,李漢超見狀怒道:「天底下讀書人能有幾人如你這般無禮?」
「獨此一家,別無分號!」王朴不為所懼,直視李漢超。
史德統隨即用眼神止住李漢超,大方的說道:「世之大賢,必有異於常人之處,今日一見王狀元,果然異於常人。」
「伯文兄性性剛烈,請軍上擔待一二。」李昉是忠厚之人,會錯了意,他到是畫蛇添足地替王朴說起好話來。
茅舍中的童子們早就放下書本,個個擠在窗邊瞅著窗外史德統一行人。史德統信步踏入茅舍當中,見這茅舍還算寬敞,四面牆壁上刷著白粉,也顯得亮堂,唯有屋頂看上去很有些破舊了,怕是擋不住下一場大風雪。
史德統當即命人去找來村正,自己出錢僱人翻修茅舍,將真正的主人王朴晾在一邊,他見席案前放著文房四寶,便走到前面,趙普知史德統想要幹什麼,眼疾手快,將一張白紙攤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