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竇貞固的府第內,張燈結彩,高朋滿座。
今夜,朝中權貴皆會飲於竇府,凡是朝中排上號的重臣,如楊邠、史弘肇、蘇逢吉、郭威等人,皆一同赴宴,所以竇府內侍候的家丁、侍女一路小跑,不敢耽擱。
「今日在竇某寒舍設下此宴,為的是為郭公餞行,我等不如為郭公滿飲此杯?」實貞固見席上氣氛有些冷淡,便舉杯開口道。
「為郭公踐行!」眾人紛紛衝著郭威舉杯說道。
之所以有今日的宴會,並非是竇貞固太好客,而是近來大臣們為著郭威出鎮鄴都一事,吵得太厲害,昨日終於有了結果。今日隱帝劉承佑封郭威為鄴都留守、天雄軍節度使,樞密使如故,仍詔河北諸鎮兵甲錢糧,見郭威文書立皆稟應,不得違抗,今夜竇貞固設下此宴,也算是為郭威踐行。
關於郭威以樞密使的頭銜出鎮鄴都一事,朝中大臣們意見不同,蘇逢吉自然是強烈反對,其他人也各有各的主張。就是楊邠,他雖與郭威交好,但身為宰相,他更多考慮的是別人的不同意見。
史弘肇在這次廷議中,最終獲勝,他邀功似的舉起酒觴,在大庭廣眾之下,對著郭威大聲說道:「昨日廷議,大家的意見是何等的不同,只有我史弘肇鼎立支持賢弟,今日借竇相家的酒,史某與賢弟痛飲!」
蘇逢吉大感冤枉,他忍耐不住,舉杯道:「彼此為的都是國家大事,並非私怨,史公何必介懷?」
楊邠身為宰相,也要一碗水端平,也舉杯說道:「我意也是如此,大家為的都是公事。」
「楊、蘇二公說的是,郭某不敢如此。」郭威也舉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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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惱史弘肇多事,雖然朝中將相為著他的事情激烈爭執,但那畢竟是關起門來的爭論,要是如此當眾抖落出來,那不就是向全天下人宣布朝中文武不合嗎?
這次事件,讓郭威陷入了漩渦之中,既然朝廷只能派他郭威去鎮守鄴都,那麼如果繼續能以樞密使的職銜號令河北諸鎮,自然是求之不得之事,否則縱是他郭威,也難以讓河北各地的藩臣們遵從自己的調遣。如果不是這樣,就不可能統一指揮和統一調遣,如果各自為戰,更不可能讓遼人知難而退。
但近日來朝廷之中的爭吵,讓郭威背上了個愛權的名聲,所以郭威在廷議中,只好一言不發,坐等朝臣們爭出個結果來,你們說怎麼辦,我郭威聽著就是。
如今塵埃落定,郭威也算是得償所願,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不料,史弘肇酒意漸濃,又老生常談起來:「安定國家,靠的是長槍大劍,毛錐子有何用處?依我看,文臣不足以同謀!」
王章儘管也看不起文人,但聽不得史弘肇的這種論調,因為史弘肇將所有使毛筆的人都打倒在地,但王章身兼三司使,掌管國家錢糧,平日裡不使長槍大劍,用的當然是毛錐子,聞言大怒道:「不用毛錐子,天下財賦何從可出?史兄未免太目中無人了吧!」
蘇逢吉和蘇禹珪聞言也是氣急敗壞。
「我這是就事實而論,天下紛爭之時,王兄何曾見過文官們披堅執銳,浴血奮戰過?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動輒引經據典,嗚呼哀哉,不過是人云亦云,拾人牙慧罷了。」史弘肇譏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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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弘肇的話引起在場的武官們,頻頻點頭。
不看僧面看佛面,史弘肇這話打擊面也太廣,況且此間的主人竇貞固,也是個文官,竇貞固聽史弘肇如此說,面上難免不好看,陪坐的文臣們,也個個不太高興。
「今日竇某設宴,為的是郭公即將出鎮鄴都,史公不如多陪郭公飲上幾杯?」竇貞固說道。
「竇公說的是!」郭威連忙稱謝,又對著眾位賓客說道,「郭某今日受命,北上抗遼,難得竇公及諸位厚意,郭某先干為敬!」
說畢,郭威仰起脖子,將滿滿一觴酒灌入腹中,但既便如此,宴會還是頗有些尷尬,人人各懷心事,少頃席散,各自怏怏歸第。
次日,郭威入宮向皇帝辭行。
皇帝劉承佑也是愁眉不展,原因是他寵愛的夫人耿氏最近臥病在榻,日見憔悴,弄得劉承佑也是茶飯不香。
那耿氏生有絕色,又能哄得劉承佑開心,劉承佑本想立她為後,不料楊邠以皇帝登基不久,立後之事太早為由,拒絕了劉承佑的要求。眼見著耿夫人就要香消玉殞,劉承佑更是憤憤不平。
聞聽郭威入宮辭行,劉承佑勉強更衣召見。
郭威畢恭畢敬地伏闕奏請道:「微臣就要出鎮鄴都,惟慮朝堂紛爭。太后隨先帝多年,經歷豐富,陛下春秋正盛,遇有重事,不妨多稟太后知曉,依臣拙見,陛下應親近忠直,遠離讒邪!蘇公、楊公、史公皆先帝舊臣,盡忠為國,願陛下推心任之,必無遺失,至於疆場戎事,臣願馬革裹屍,為陛下分憂!」
劉承佑知曉蘇逢吉對郭威屢有不遜之辭,見郭威反而推崇蘇逢吉,不禁斂容稱謝道:「郭卿老驥伏櫪,朕心寬慰。」
郭威這次要出遠門,一年半載是不能回朝的,本有一肚子話要跟皇帝說,但見皇帝頻頻打著哈欠,只好在心中嘆了一聲,告辭而去。
又過了幾日,郭威領兵出征,郭威深知史德統極有將略,而且他麾下的兵馬他使喚得又極為順手,便想召史德統同赴鄴都,威攝遼人。
史德統聞郭威領軍北征,也屢次請求父親史弘肇將自己調往郭威麾下聽令。但郭威此去,已將開封禁軍大部帶往鄴都,京師不免空虛,經過楊邠、史弘肇的商議和運作,朝廷調史德統鎮守東京東邊門戶鄆州,遂徙史德統由忠義軍節度使遷為天平軍節度使。
劉承佑看到這份任命卻是心中高興,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將史德統招攬到自己的麾下,洛陽論地位終究是陪都,人口眾多,轄地又廣,從洛陽移鎮鄆州,這暗地裡是對史德統的一種削弱,對史德統的削弱就是對史弘肇變相的削弱。
洛陽乃中原水陸交通之大都會,政治軍事地位也比較重要,楊邠與眾臣商議,遂將高行周改鎮西京,撤忠義軍鎮號,並徙慕容彥超移鎮兗州,充泰寧節度使。
史德統的老丈人符彥卿早早就離開了兗州,在開封接了朝廷的詔令,已經舉家前往青州。據說新任的平盧節度使符彥卿在之前的青州節度使劉銖的宅院裡現的一口井中,塞滿私鹽,上面覆蓋著糞土。
漢法極嚴,民間犯鹽禁達一兩者皆死罪,符彥卿據實以奏,朝廷卻知而不問,但劉銖自此也就成了另一個王守恩,沒了再授實職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