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古禮,男子娶妻要經過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與親迎六道程序,方才將嬌妻娶進家門,這俗稱『六禮』。••¤(`×[¤ ❻➈𝔰Ĥ𝕦x.ςØ𝕄 ¤]×´)¤••
每道禮儀極為繁瑣複雜,但自唐末以來,戰亂頻仍,禮廢樂壞,六禮早已不行。有的將納采並於問名,有的將請期並於納徵,而有的大戶人家操辦婚禮又常常逾制僭越,派頭直逼王侯。也只有那些重視古禮的士大夫們才會堅持依古禮舉,即便如此,五代以至宋朝的婚禮仍比不過漢唐之初那麼繁複,已經趨於簡化。
後漢乾佑三年三月十五日,汴梁城最轟動、最受人矚目的,無疑屬於朝廷侍衛司大帥史弘肇之子史德統與魏國公符彥卿長女符氏的婚禮。
符彥卿長子符昭序親自擔任女方儐相,左監門衛大將軍郭榮擔任男方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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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大婚的前兩日,史家人就準備一份厚厚的聘禮,計金一千兩,上佳好茶十六斤,時鮮果品十六籃,團圓餅十六對,美酒十六壇,各色財貨無算,都取雙數,萬不能單。而聘禮中,金錢可以沒有,果品美酒也可以沒有,唯獨不能沒有茶,因此,聘禮在五代以至宋代,也稱「茶禮」。聘禮送完,婚前全部禮節也宣告完畢。
高行周、折從阮以及各鎮在京的藩帥們,也各有不菲的賀禮早早地送到史弘肇府上。就是一向與史弘肇不對付的蘇逢吉,在這種情形下也裝模作樣地派人送來賀禮,出手自然也不能太過小氣了。
如此一來,史德統想低調也不行,那些京中與史德統素無來往的文武官員,估計是為了巴結史弘肇,又各備厚禮親自道賀,絡繹不絕,應接不暇,簡直要踏壞了史弘肇府上的門檻,好在有高懷德、趙普擔任知客,迎來送往,倒也井然有序。
迎親的前一夜,當夜幕剛剛降臨,史弘肇府內外早已經是張燈結彩,人聲鼎沸,一片熱烈的喜慶氣氛。
一陣噼哩吧啦的鞭炮聲響起,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婦人被恭敬地迎了進來。
她們是符家派來的,各捧著錦帳、彩褥,魚貫而入,嘻笑著直奔內院的臥房,這是提前為洞房布置,擺設房奩器具,俗稱「鋪房」。這是古禮所不曾有的,只是近年來才漸漸流行起來,史夫人閻氏不敢怠慢,命人好生伺侯著,臨走時還各送禮金。
婦人們離開時,還留下一對用彩絲連足的琉璃盞,用於洞房花燭夜新人喝交杯酒用的,還留下用一截用錦緞包裹的符氏的秀髮,按俗禮,史德統也要留下自己的一截頭髮,這就是「結髮夫妻」的由來,象徵著白頭偕老幸福美滿的美好期望。
明堂中擺著香案,供奉著史弘肇父母的靈位,吉日已定,明日史德統便要親迎嬌妻,按照習俗在頭一天晚上,要祭告祖宗,祈求祖先的保佑。
明堂中擠滿了人,郭威的女婿張永德、外甥李重進,樞密院承旨魏仁浦,奉國都虞候韓通等一干將校,還有史德統的下屬昝居潤、薛居正、李昉等文官,和向訓、党進、潘美、王審琦、石守信等一眾武將,向史弘肇和史夫人連連道喜,個個爭相呼喚著史德統出來。
史德統穿著朱紫官袍,腰束玉帶,頭戴猩紅軟腳幞頭,被郭榮和曹彬等年輕人從後堂簇擁著出來。
「新郎官到,跪下行禮!」魏仁浦眼尖,見到史德統出來,高聲呼道。
史德統神采奕奕,一身吉服正襯托出他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好氣色,他給史家列祖列宗牌位前獻上三柱香,然後規規矩矩地跪倒在地,朝史弘肇夫婦磕了三聲響頭。
史弘肇說著早已熟背的詞彙對史德統說:「往迎爾相,承我宗事,勉率有敬,若則有常。」
史德統則一本正經回答:「諾。」
這一程序完成之後,就等明日一早前去迎親。韓通見儀式完成,笑著道:「哈哈,史相公明日便要做女婿了,可喜可賀。」
史弘肇也是喜不自勝,衝著眾位賓朋長稽一禮道:「諸位貴客光臨寒舍,史某不勝感激,今夜史某設宴,願諸君喝的高興。」
「史公,您莫要忘了,明天親迎新婦,我等全都跟著史相公去,以壯相公聲勢,還想討喜錢呢,否則我們出人不出力。」党進開玩笑道。
党進這一開口,眾人齊齊擁上前來,紛紛討要喜錢。
「來人,給明日隨我兒迎親的諸位將軍們,每人十貫喜錢。」史弘肇笑呵呵道,他可不在乎這幾個小錢。
党進等人當然不在乎這區區十貫錢,也只是湊熱鬧而已。那魏仁浦等年長者就不樂意了:「見者有份,史公何故厚此薄彼呢?要不我們明晨也同去迎親?
「在下可不敢勞動二人長者,既然二位長者對在下有怨言,在下今夜願以酒代罰。」史德統連忙陪笑道。
「那可不行,你要是醉了,萬一誤了明日的喜事,娶錯了娘子,那魏某可擔當不起。」魏仁浦一本正經地說道。
「認錯了娘子也不打緊,只要史相公記著洞房在哪,別上錯了床榻便成。」昝居潤在旁附和笑道。
眾人聞言,立刻哄堂大笑起來,一旁的史夫人也是聞言笑著搖了搖頭,心中卻是樂開了花。
話雖如此,流水席剛擺設好,史德統就被眾人圍著灌酒,饒是史德統百般推辭,最終也被人抬著送回史弘肇的書房,在書房裡草草地睡了一夜。因為正房,也就是明日的洞房卻被自己的小舅子符昭壽霸占了,俗稱「至親壓房」,卻也是少不了的一道程序。
第二日東方剛泛起魚白,史德統還在夢鄉,就被郭榮、曹彬等人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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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德統揉了揉有些沉重的腦袋,指著郭威等人笑罵道:「我娶妻,你們這些傢伙倒是一個比一個心急,還怕符家娘子逃婚不成。」
曹彬等人哈哈一笑,忙簇擁著史德統去梳洗打扮,待裝扮完畢到了前院,眾賓客早早地到了,眾人只覺得眼前一亮。
只見史德統腳踩烏皮革靴,身著圓領紫色錦衫,腰纏玉帶,佩金魚袋。
唐韓愈有詩云:
恩封高平君,子孫從朝裾。開門問誰來,無非卿大夫。
不知官高卑,玉帶懸金魚。問客之所為,峨冠講唐虞。
兩道劍眉之上是一頂紅翅展腳烏紗幞頭,上面斜插一朵簪花,有說不盡的風流瀟灑與英俊倜儻。
「史相公,你今日成婚,這京城裡所有懷春的二八少女恐怕都要暗自垂淚了。」潘美這一句話,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史德統好氣又好笑,這一本正經的潘美什麼時候也開始會插科打諢了。
史弘肇見時候不早,及時結束了眾人的嘻鬧,丞相郭榮忙道:「吉時已到,扶新郎官上馬。」
郭榮一聲令下,党進、潘美、韓通、向訓等將官齊聲喝彩,大呼小叫著簇擁著史德統出門迎親去。
曹彬率領從忠義軍中精挑細選的二十名牙衛開到道,後面十六個樂師鼓樂喧天,笙歌聒耳,隨後跟著的是三十六個小廝,捧著花瓶、花燭、香球、紗羅、洗漱妝合、裙箱、百結青涼傘等物,史德統騎著彩帛裝扮的良駒,一眾軍中將校隨侍左右,抓著籃中的喜錢與各色糖果,往遠處扔去。中間則是一票將軍們,他們護衛著一輛四匹純色健馬挽拉的寶車,後頭又是十六個樂手,一路吹吹打打,李漢超張瓊則率領二十軍兵押運著六輛裝滿彩禮的大車走在最後,一群人浩浩蕩蕩前往宣德門外的符彥卿府邸迎親。
沿街的店鋪上下擠滿了人群,爭相一睹史德統的大婚盛況,人群山呼海嘯般往喜錢落處奔去,相互推擠著、笑罵著,爭討一分喜氣。
龐大的車隊在街上艱難的行進著,城中小孩的身影總是在迎親的隊伍前冒出,討要喜錢,伸手不打人笑臉,曹彬等前隊導引的軍兵們只好走走停停,等著喜錢送到,小孩們讓開通道,這才繼續上路。
旭日剛露出頭,史德統就已經出門,可到日上三竿,史德統還沒有挨近符氏的府上。史德統汗流浹背,面部的肌肉因為長時間保持微笑而變得僵硬,好不容易捱到了符彥卿的府前,已是正午時分。符彥卿府門前也是人山人海,在迎親樂師一片鼓笙齊鳴之後,府內奔出一班孩童,齊聲高唱:
窈窕出蘭閣,步步發陽台。
相公千金重,終須下馬來。
史德統早就想下馬,聞言照辦,孩童們又齊齊迎了下來,紛紛伸出手來討要喜錢,史德統無奈,依然乖乖地照辦。
不知是不是抱怨史德統來的晚了,符彥卿府中主事的沒有一個人出來,史德統只覺自己此時倒成了一頭異獸,被全城圍觀。
足足等了一刻鐘,符彥卿的中門大開,符昭序也是一襲喜慶,一本正經地說道:「家妹正在著妝,史相公還需靜待片刻。」
史德統當然不信,連忙道:「小舅子,敢問片刻是多長時辰?」
符昭序笑道:「你若等不急,需作催妝詩一首。」
史德統早有準備,張口便來:雲安公主貴,出嫁五侯家。天母親調粉,日兄憐賜花。催鋪百子帳,待障七香車。借問妝成未?西方欲晚霞。
這首催妝詩是唐憲宗元和元年,剛中進士的陸暢所著,這陸暢剛進入秘書省工作不久,正碰上憲宗皇帝妹妹雲安公主下嫁南順郡王劉昌之子劉士涇,親迎之夕,百僚舉陸暢為儐相,陸暢奉皇帝詔書,作詩兩首,頃刻而成,嬪娥皆傳誦之,所得賞賜深厚。
符昭序聽後微微一笑,卻搖頭不肯承認:「詩是不錯,此時此刻此間人物,也應景的很。可惜卻了無新意,拾人牙慧,家父說了,史相公需親作催妝詩一首才可。」
這可要了史德統的小命。
卻說符彥卿府中,符氏房內,新人符氏已經梳妝整齊,焦急的等待出閣。
她可不是普通新娘,一來,她父親可是堂堂的泰寧節度使、魏國公,二來,即將成為她丈夫的史德統也是朝廷的使相,位極人臣。因此,符氏穿的,也不是尋常嫁衣,而是衣著華麗的命婦服,那氣派,那儀容,真可謂國色天香。
常言道,女為悅己容,符氏還在一門心思對付自己那美如遠山的青黛,哪想到符玉環在旁看的有趣,忍不住打趣道:「姐姐,您已經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了,不要再畫了,再畫就顯得丑了。再說姐夫是何等人?朝廷的大將軍!惹毛了他,別把府門給踹了。」
符氏知道妹妹拿自己打趣,便狠狠的剜了她一眼。
那符玉環見姐姐急不可耐,眼睛一轉,便道:「姐姐,我知道你等不急了,我替你去前院打探一番。」不待符氏回話,便匆匆跑了出去。
符氏托著香腮,看著銅鏡上自己略施薄粉的俊臉,聽著自院外傳來的陣陣鼓笙之聲,心思早已經飛向了閨門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