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德統剛出了門,正要回府,牙將曹彬連忙將史德統拉進馮府邊的一條小巷內,史德統卻是一陣疑惑,卻見皇帝的親信,茶酒使郭允明領著一群從人,前簇後擁地奔著馮府就過來了。⑥⑨ⓢⓗⓤⓧ .⃝ⓒⓞⓜ剛到大門口,郭允明便沖馮府的下人大大咧咧地叫道:「史侍中史大人在馮府里嗎?陛下要召見!」
馮道府中的下人們都認識郭允明,當然知道此人近來仗著皇帝寵信,在京城中目中無人,紛紛說道:「史相公剛走!」
「他去哪了?我都尋他兩個時辰了!」三月天裡,郭允明滿頭大汗。
「聽說是去樞密使郭公府上!」下人們老實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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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公?這史侍中來到京城也不安份些,到處亂跑!」郭允明口中罵道,心中暗叫晦氣,到了馮府門口,也不遣人問候一下馮太師,就帶著一群從人匆匆而去。
街上的行人見他一行人氣勢洶洶,紛紛避讓在路邊。
見郭允明走了,曹彬問道:「大哥,我們現在還回府上嗎?這個傢伙如此張揚,怕是想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陛下要召你入宮。」
他擔心會在府門口與郭允明遇個正著。
史德統想了想,斷然決定道:「先去侍衛司!」
「去侍衛司?」曹彬疑惑道。
「對,去侍衛司,那郭允明定是去過父親府邸那裡,沒尋到我,怕是在家門口也留了眼線,此時要是回府上,怕是就走不掉了!而且我猜父親大人此時也應該在侍衛司辦公,正好與父親好商議一番。」史德統重重地點了點頭。
史德統怕在街上遇上郭允明,特意帶著部下繞著遠道,跟做賊似的悄悄潛至侍衛司門口。史德統也感覺十分滑稽,堂堂的節度使,在洛陽說一不二,來到這開封像是做賊一般。
正往前走,忽然一個高大的熟悉背影拐進了一條深巷,這引起了史德統的注意。
部下中有人答道:「回軍上,那人確實是黨指揮。」
史德統心中狐疑,他對曹彬道:「我讓他去樞密司報到,卻緣何在此現身,我從未聽党進說過,他在京城還有家屬。你跟上前去打聽一下,他為何在這裡出現,不要讓他知道。」
曹彬領命而去,過了半晌,匆匆而回,復命道:「軍上,黨指揮這是去探望杜重威的親屬。」「杜重威?」史德統隨即恍然大悟。
原來杜重威及其子伏誅後,其親屬多窮困潦到,党進自幼在杜重威家長大,仍感念杜氏撫養之恩,常常出錢接濟杜氏親屬。
史德統感嘆道:「杜氏父子罪孽深重,死有餘辜,卻難得有党進這樣忠僕,不忘舊情,世事不公可謂太甚也!」
史德統又隨即吩咐曹彬道:「党進之舉可羞煞士大夫,以後每逢過節,從我俸祿中扣除部分錢糧給予黨指揮,讓他用於接濟杜重威親屬,此事不要讓他知道。」
「諾!」曹彬應道。
侍衛司就在皇城的一角,占據著幾條街,官舍雖不顯赫,房屋從外表看甚至顯得有些陳舊,但來往的市人行到侍衛司的跟前,紛紛下意識地繞著走,唯恐招惹上侍衛司的禁軍。如今這侍衛司不僅負責京城宿衛,還管開封的治安,如今漢法嚴苛,動輒死罪,進了侍衛司大牢基本上沒有再出來的可能,所以平常老百姓沒有人不感到害怕的。
史德統來過侍衛司幾次,因為他父親的緣故,可謂駕輕就熟。
人就是很奇怪,有些人嫉惡如仇,比如史弘肇,容不得部下與同僚貪贓枉法,自己卻一次又一次接受別人的賄賂。他曾經遙領睢陽節度使,派他的親信楊乙去代替他管理政務,楊乙也很貪財,性格殘暴,仗勢欺壓當地官吏和百姓。大小的官員都要向他進獻財物,每月楊乙給史弘肇的錢就高達萬緡,境內的軍民百姓視楊乙為仇敵一般。史德統曾寫信勸過史弘肇不能竭澤而漁,史弘肇置如罔聞,史德統也是沒有辦法。反觀宰相兼樞密使楊邠也擅權,也沒少接受賄賂,但往往還拿出部分獻給朝廷,史德統聽說楊邠退朝後,府第門庭也比較清淨,並非是宰相門前鼎沸若市的情景。
嘉慶節是皇帝的生日,各地藩鎮們依慣例都要給皇帝送禮。來京的節度使們,除了親自給皇帝陛下送禮物外,還得給在京的大臣們,如楊邠、史弘肇、王章等人送禮,若是一毛不拔,反倒讓人覺得你這人不識時務。
「史兄弟。」侍衛司中走出一位紫衣巨漢,見到史德統遠遠地就高呼著疾步奔來。
史德統單從此人的巨大的身軀,便可認出此人除了檢校太師、成德軍節度使武行德不會是旁人,自從當年在洛陽認識後,武行德就對史德統表現出極大的友善。
而且史德統當初欲疏通汴口至鄭州境內的汴渠之時,武行德也是爽快同意,並且對史德統在孟州境內剿匪也是睜眼閉眼。當史德統被任命為忠義軍節度使兼河南府尹後,武行德也是第一個遣人向他表示祝賀的。
「武兄,好久不見,在鎮州一向可好?」史德統迎上前去抱拳寒暄道。
「兄弟我在鎮州也沒啥事,除了遼人偶爾來騷擾一番。」武行德笑道,「到是史兄弟這幾年名聲大振,我在北邊也時常聽到史兄弟的英名啊!」
「小弟不過是略有薄名罷了,讓武兄見笑了。」史德統指了指武行德背後的侍衛司,「武兄方才去拜見了我父親?」
「我難得來一趟京城,當然得拜見拜見令公。」武行德笑道。
武行德見史德統眉頭緊皺,看了看侍衛司門口守衛的軍士,壓低聲音說道:「史兄弟可見過王饒?」
「保大留後王饒?他也敢來開封?」史德統驚訝道。
武行德鄙夷道:「李守貞之亂,無人不知王饒與他有交通往來,等郭樞密率軍,還有史兄弟這樣的大將,浴血奮戰,終誅滅了李氏一族。大家都說王饒即便不會被朝廷治罪,也必會被卸職留京,可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史德統問道。
「他來得比你我都要早,聽說帶了十輛大車,令人側目,你猜車中會裝著何物?」武行德故意說了半截。
史德統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哈哈!」武行德豪爽地拍著史德統的肩膀,「聽說史兄弟要與符公結為翁婿,剛才在侍衛司里,某向史公祝賀時,史公也是哈哈大笑,等為陛下祝壽事了,某定要登門祝賀,討杯酒喝,如何?」
「一言為定!」史德統與武行德擊掌為誓。
武行德一直站著目送著史德統步入侍衛司,隨即搖頭對身邊的侍衛道:「此人龍行虎步,智勇雙全,本就是朝廷權臣之後,此番又交上符公這樣的丈人,史子仲他日成就絕不在其父之下。」
侍衛司內,史弘肇讓史德統等了半刻鐘,才在「百忙之中」見了他,因為他在忙著收禮。
史德統畢恭畢敬地立在堂中,史弘肇沒吩咐他入座,他也不敢坐,說實話,史德統還是有點怵他這個便宜老爹的,自從史弘肇當得這侍衛司主帥,其殺伐之心甚眾,脾氣也愈發暴戾,史夫人與史德統的信中經常提及史弘肇經常在家發脾氣,下人有人犯錯,輕者鞭笞,重者直接杖殺,為此史夫人多次勸說史弘肇,然而史弘肇卻不聽。
「中書未行敕令,你為何離西京?」史弘肇單刀直入地問道。
「陛下親遣郭允明來傳命讓我進京,孩兒也覺得奇怪。今日剛到京城,見到那郭允明滿城的找孩兒,孩兒怕府前也有他的眼線,猜到父親也應該在侍衛司辦公,所以躲了進來。」史德統裝糊塗。
史弘肇見史德統恭敬,臉色稍緩,他怕這個兒子驟得高位,不知天高地厚,中了皇帝的圈套,自己以後與其他武臣可就撕破臉了,所以一開嘴就極是嚴厲。
見兒子史德統不曾上當,遂徐徐說道:「今日來京,可曾見過什麼人?」
「回父親,孩兒與折令公今晨一起到的京城,與令公道別後,孩兒先去了馮太師府第,然後便來此處了。」史德統回道。
「郭允明滿京城尋你,說明陛下或許有要事找你,你只需記住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要說。即刻入宮覲見吧,莫讓陛下等的太久,回來之後與我細說。」史弘肇吩咐道。
史德統聞言心中大定,準備拜退。
那史弘肇見兒子比正旦之前回來更為消瘦,心下一寬,遂關心道:「既然從洛陽回來,嘉慶節後就不要回去了,正好幾日後就是你的大婚之日,在家裡好好歇息歇息。」
史德統正要回答,卻聽見堂外有人喧譁,嚷著要入內拜見史弘肇,小吏稟報說是皇帝身邊的一班伶人。
所謂伶人,便是奏樂唱戲的,史弘肇臉色一沉,命伶人們進來。
伶人們個個喜氣洋洋,都手捧著錦袍、玉帶。原來皇帝劉承佑為先帝劉知遠服喪期滿,這下劉承佑終於可以享受皇帝應該享受的,可以明正大地聽戲樂了。皇帝一高興,伶人們便個個都得到賞賜。
不知道伶人們如何想的,他們覺的應該當面向執掌禁軍的史弘肇拜謝,否則不足以對史弘肇表示尊重。史弘肇平日裡最恨這些只會咿咿呀呀卻能獲得封賞的伶人,還未聽完伶人們的一番歌功頌德的諛辭,面色一變,勃然大怒:「我等將士戍邊苦戰,浴血奮戰,家中兒女嗷嗷待哺,尚不得封賞,爾等伶人何功得此賞賜?」
「來人,將錦袍、玉帶奪下,全部轟將出去,違令者斬!」史弘肇命道。
檐下奔出一隊兇悍的軍士,不由分說將錦袍、玉帶奪下,一眾伶人們目瞪口呆,反應慢的被軍士們踢翻在地,磕飛了幾顆門牙,剩下的奪門而逃,否則就得將卿卿性命丟在這裡。
待伶人們被轟了出去,史弘肇余怒未消,他見兒子還愣在一旁,問道:「你覺得為父處置得如何?」
「父親此行令我等武將倍感欣慰!」史德統奉承道,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比王饒高尚多少。
但評心而論,史弘肇方才那一番做派與言辭,史德統也覺得十分痛快,恨不得痛斥伶人的是自己。
將士征戰四方,雖然不乏升官財之想,但總是以性命為賭注的,將軍們就戰死沙場,朝廷也會追封,並照顧其一家老小。小卒們要是客死他鄉,家中妻兒母女何人撫養?
而伶人若只是靠演戲唱曲,便受封賞,豈能不讓征戰在外將腦袋別在腰上的將士們感到寒心。
史德統突然想到後世那些所謂的『明星』,出場費動輒幾十萬,百萬,而一些抗戰的、參加解放戰爭,為這個國家做出過傑出貢獻的老兵卻無人贍養,含恨死在病榻之上……
打狗要看主人,史弘肇如此做,分明就表示他沒把皇帝放在眼裡,史德統也心中暗嘆朝中武臣太過跋扈,若是自己,只將伶人封賞搶奪來即可,何須再打他們呢。
但是作為侍衛親軍的主帥,他掌控著軍隊大權,也完全也有資格這麼做,所以,史德統只有聽令的份。
「楊公掌內外政務,父親掌宿衛,郭公掌對外征伐,三司使王章掌天下財賦,朝中有父親等四位重臣,試問天下誰安敢異動?」史德統隨即吹捧道。
「哈哈…我兒言之有理。」史弘肇聞言心中極是受用,隨即又吩咐道:「第一次入朝拜見陛下,宮中的一些規矩,還要多注意點,不要亂了本份。」
「孩兒醒得。」史德統隨後出了侍衛司,打馬又去了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