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乾佑三年二月二十一日,洛陽城外,來了支龐大的藩鎮隊伍。💀☺ ➅➈SнǗˣ.𝓒oM 🎃☝

  隊伍當中,一面「折」字大纛分外地顯眼,這面大旗曾揚威於雲中府、勝之間,也足以令不可一世的遼人聞風喪膽,而中原朝廷對這面折字大旗也很是忌憚。

  大纛之下,特進、檢校太師,鄭國公、安遠軍節度使兼府勝等州觀察處置使折從阮,正打量著洛陽郊外的春色。這一次他舉族南下,趁嘉慶節入朝拜見大漢皇帝,隨行的還有他獻給皇帝的數十匹塞外良駒。

  早春的陽光格外和煦,放眼望去,是一片淡淡的綠色。大河以南的風光,自然與雲中朔方的景致大相逕庭,這裡沒有風沙與遼闊的草原,只有溫柔的春風與河道縱橫的阡陌,沒有代北的豪情與粗獷,只有中原的精緻與溫潤。

  頭髮已經花白的折從阮騎在馬背上,將自己的腰背挺得筆直,他的氣度與自信讓人不敢仰視。他有足夠的自信與驕傲,當晉末幽薊紛紛陷入虜手之時,唯有折從阮帶領家族子弟敢以一州之地獨抗遼人,府州折氏成為朝廷在西北朔方抵抗遼人的支柱,無論中原王超易姓更迭,折氏家族總向中原朝廷效忠,並且得到朝廷的信賴。

  「父帥,前方便是洛陽城了。」說話的是折從阮長子折德扆,他第一次來中原,顯得有些興奮。

  折從阮手搭眉骨,打量著遠方洛陽城的一抹淡淡的影子,不無感嘆地說道:「我兒今年三十二歲,我第一次來洛陽也正如你這麼大,那時是後唐長興元年,洛陽還是天子之城。也就是那一年,我被後唐明宗皇帝授為府州刺史,眨眼間二十年已經過去了,江山已經易姓數次了。」

  「父帥,咱們這次入朝,是帶著榮耀來的,爹何必追憶往事,徒增傷感呢?」折德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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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從阮看了一眼兒子,有些不悅:「我折氏世居雲中,無論中原形勢變幻,我折氏為何總能深受歷朝朝廷厚待?」

  「自然是我折氏洞悉邊事,作戰勇猛,朝廷有求於我折氏。」折德扆答道。

  「住口!」折從阮怒道,「中原朝廷確實是有賴於我折氏捍衛西北,但如果沒有朝廷。我折氏就好比無根之木,豈能久長?記住,我折氏身家性命之本,就是忠於朝廷,浴血塞外,否則與那遼人仇敵何異?」

  折氏家族向來族規嚴格,折德扆見父親動怒,羞愧難當:「父帥教訓的是,孩兒知錯了!」

  折從阮心下一嘆,這個兒子都三十有二,這焦躁的毛病還是改不掉,還是沒有家裡老二來的沉穩啊。

  「李處耘!」折從阮衝著身後一小校呼道。

  牙隊中奔出一名年輕人,正是名喚李處耘的。李處耘,字正元,潞州上黨人,此人武藝高強,又有膽識,平日裡極得折從阮喜愛。李處耘出身將門,他的的父親李肇,在後唐任職,歷任軍校,官至檢校司徒。跟從後唐皇帝討伐王都於定州,遇到契丹來援,後唐軍隊失利,李肇拼力作戰而死。據說晉末時遼人南下,遼人馬前卒張彥澤破關入汴,縱兵抄掠,當時李處耘還年幼,卻敢握弓保衛里門,射殺十數人,隨後逃到了府州,歸入折從阮的麾下。

  「令公,您有何吩咐?」李處耘勒馬,抱拳問道。

  「洛陽就在眼前,你去打前站,替老夫尋個大點的院子住下。」折從阮命道,想了想又囑咐道,「河南不比我們府州,一切需循禮數律法,萬萬不可造次,壞了我們折氏的名聲!」

  是!」李處耘應道,領命策馬越眾而出。


  「可是那史德統史侍中?」折從阮疑惑道,「老夫跟他素無交情,又未提前通知他,他如何知道我到得洛陽,為何這麼大陣仗待我?」

  「父帥,孩兒聽說此人今年不過二十歲,但這爵位倒是不下於父帥,而且其父便是朝中鼎鼎大名的侍衛司史公,只是不知道此人是不是如人傳說的那樣深不可測。」折德扆道,「如今雞鳴狗盜之輩,都搖身一變成了公侯高卿,不知這史……」

  折從阮捋須大笑道:「一今年輕人,能有什麼深不可測?傳聞此人乃人中之龍,為將智勇雙全,為牧守治理有方,老夫像他這今年紀,還是一個懵懂之人。不過,他能主動出城迎接老夫,倒是恭敬得很,就是不知道實際如何?」

  「哼!要說作戰勇猛,還有比得上我們代北男兒的?」折德扆撇了撇嘴道。

  「衙內這話倒不全對,李某可不是代北人!」李處耘在一旁說道。

  他與折德扆私交極好,武藝也是極佳,也很自負,他說這話當然不會引來折德扆的反感。折德扆聞言一笑:「咱們便去這洛陽城,會一會這位人中之龍,絕不能讓他小瞧了我等府州驍勇健兒。」

  洛陽城外的官道,在春初時便已經重修過,既寬又平坦,兩邊樹木雖新植不久,但也可以想像得出十餘年後這裡便是一條林蔭大道,東來西往的行旅絡繹不絕,越是接近洛陽,行人越多,也越能顯現出洛陽的繁華。

  驀的,幾聲清脆的馬鞭聲,一支馬軍迎面疾馳而來。

  行人紛紛立在道邊觀望,折從阮心中詫異,只見那支不下百人的騎軍瞬間馳到了跟前,為首的牙將高抬起右臂,百騎立刻「刷」地勒馬止步。

  百餘位精壯的騎士,整齊劃一地立在道邊,挺胸收腹,挽弓持槍,目視前方,站如松柏。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氛撲面而來,讓旁人不敢造次。

  折從阮暗道了一聲好,想不到中原藩鎮也能有騎兵能人啊。

  「末將忠義軍左廂馬軍第一軍都指揮使張洵,奉我軍上鈞令,出迎西郊,恭請折令公移駕洛陽!」壯漢翻身下馬,走上前來,用他洪亮的嗓門高聲唱諾道。

  「張將軍免禮!」折從阮從短暫的失神中,回過神來,他趕忙翻身下馬,將張洵扶了起來。他久歷沙場,見過的軍士多過天上的繁星,肅立的忠義軍軍士讓他格外留意,馬軍能做到行止如一本身就並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久聞令公威名,我們軍上在城外備上薄酒數杯,歡迎令公大駕一行。末將討了這個差事,願為令公引路!」張洵起身抱拳道。

  「將軍與貴上客氣了,老夫客隨主便!」折從阮點頭應道。

  張洵返身上馬,又回頭笑道:「令公客氣,您老殺北虜的時候,末將還在吃奶呢,今日得見令公,末將三生有幸!原以為令公長得凶神惡煞,有三頭六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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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怕是讓將軍失望了!」折從阮聞言心中受用,當即笑道。

  張洵端視折從阮,一本正經地說道:「令公乃我朝西北之擎天巨柱,為國守疆,勞苦功高!」

  折從阮見這滿粗鄙漢子,居然能說這麼文縐縐的話,心中十分詫意,但口中仍謙遜地說道:「老夫不過塞北愚夫,不敢承受將軍讚頌。」

  哪知張洵說道:「在下不識字,我這是從我們軍上那裡聽來的,今日一見,我覺得我們軍上這話跟令公這儀表與威風挺般配,就如英雄配美人一般!」

  「哈哈!」折從阮好氣又好笑,笑的是這粗鄙漢子性格率真,氣的是張洵亂用比喻。

  「你這粗漢,亂扯一通。」李處耘低聲說道。

  張洵嘿嘿一笑,裝作沒有聽到。

  折從阮帶領著家族成員及牙隊,沿著官道向洛陽城進,行不多遠,遠遠就見迎接的人群中一位身著紫衣玉帶的年輕人特別顯眼,這便是洛陽當地的軍政一把手史德統了。

  折從阮還未下馬,史德統便向前拜道:「晚輩史德統率西京留守司、河南府大小官員及忠義軍將校,見過折老令公。」

  「見過折老令公!」史德統後面眾人齊聲拜道。

  折從阮見得這麼大場面,不敢托大,欲要下馬還禮,史德統搶得前來,親自扶折從阮下馬。這讓折從阮大感意外,他連忙道:「史相公盛情,老夫愧不敢當,愧不敢當啊!」

  「折令公枕戈待旦,捍衛西北邊疆,勞苦功高,邊民莫不受惠實多。史某不過是後進晚輩,最服如令公這樣的英雄豪傑,恰逢令公入朝路過我洛陽,史某略盡地主之誼,願令公勿辭!」史德統朗聲說道。

  折從阮認真地打量了一眼史德統,見史德統身材壯碩,面容英俊,劍眉上揚,雙眸閃爍著飛揚的神采,讓人不敢小視,那一身紫衣公服,恰到好處地突顯出史德統的卓爾不群。

  『年未及冠,卻位及將相,近世罕見!』折從阮暗暗點頭。

  「史相公言重了,老夫倍感榮幸。」折從阮笑道,他忽然感到很彆扭,自己一個五十幾歲的老頭,居然跟一今年輕人家暄起來。

  史德統遞上一杯酒道:「史某代洛陽官吏百姓,請折令公但飲此杯。」

  折從阮接過來,一飲而盡。

  「來人,換大碗!」史德統擊掌,一聲高喝,党進、王審琦、石守信等將校齊齊而出,竟有數十位,各端大碗,齊聲說道:「令公沙場英雄,當世豪傑,吾忠義軍後進,敬令公一碗!」折從阮見史德統身後的武將們赤誠,慌忙命族中男子也各端一碗酒,揚聲道:「忠義軍盛情厚意,老夫倍受鼓舞,願飲此碗!」

  眾人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史德統卻又端起一碗,道:「我等再為折令公祝壽,願令公長命百歲!」

  折從阮感覺史德統有些熱情過份,正要謙讓一番,忠義軍諸將校已經齊齊再舉碗,只得又飲下一大碗酒,心說這下該完了吧?

  哪知史德統又舉碗,再祝道:「為遼人祈福!」

  「這是為何?」折從阮大驚失色,不解道。

  「令公久居邊塞,捍衛一方百姓,殺北虜無數。若是遼人被令公殺完了,我忠義軍將士他日豈有機會殺遼立功?故史某為遼人祈禱。願遼人望見令公赫赫軍旗,莫不聞風而遁,暫留下大好頭顱,讓我等後進將士他日有機會揮師北上,收割這大好頭顱。」史德統不動聲色地回道。

  「你…」折從阮愣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史德統這是繞著彎子稱讚他。折從阮明白過來,開懷大笑起來,爽朗豪放的笑聲與忠義軍將校們的笑聲交織在一起。

  幾杯酒下肚與一句玩笑話,史德統成功地拉近了與折從阮的距離,也讓折從阮刮目相看。史德統將自己的部下一一向折從阮引見,折從阮也將自己的家庭成員介紹給史德統認識。

  「方才聽說史相公想殺遼人,就是不知史相公可曾與遼人一戰?」站在折從阮身後的折德扆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中帶刺。

  折氏以武起家,他自幼便隨父馳騁沙場,與強盛的遼人鐵騎作戰,殺人盈野,自然有些看不起遠離北方邊陲的武將們。

  「衙內說的是,就殺遼而言,我等不敢望府州折氏項背。」史德統不卑不亢。

  「遼人強盛,生於馬背,長於馬背,渴冰雪,耐黃沙,慣於長途奔襲,非尋常之敵可比。」折德扆道,「中原人向來貪生怕死,若是僅靠大言不慚,一旦真正面對遼人鐵騎,終究會吃大虧。」

  忠義軍軍將校聞言大怒,臉色突變,若非有史德統眼神制止,早將折德扆活剝生吞了。

  史德統仿佛沒有聽見,卻緩聲說道:「遼人雖強,但並非天下無敵,漢之匈奴、唐之突厥,可以知之。若勝遼人,其一,在於中原一統,同仇敵愾,以舉國之力征遼,此乃廟算;其二,文官不貪錢,武官不怕死,此乃士氣。唯此二者而已!兵法又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中原若有志恢復幽薊,還需洞悉虜情之士,久聞府州折氏洞悉邊情,精於野戰,今衙內隨令公入朝賀壽,史某願向折衙內請益,請衙內不吝賜教!」

  面對摺德扆的挑釁,史德統卻擺出一副低姿態,但話中卻飽含著壯志豪情,鐵骨錚言,鏗鏘有力,令折德扆不敢仰視。折從阮見兒子有些尷尬,連忙說道:「好一個文官不貪錢,武官不怕死!史相公位兼將相,以貴胄之身,折身向犬子請教,令老夫欽佩!犬子雖年長相公十餘歲,卻不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令公言重了,三人行必有我師的道理,晚輩還是明白的。」史德統回道,「史某雖位兼將相,但史某真心佩服衙內等府州英豪,為國戍守北疆,奮勇殺敵,還請令公多多指教!」

  「好說、好說!」折從阮連連點頭。

  史德統隨後與折從阮並騎向洛陽城行去。行至城牆下,折從阮忽然停了下來,他仰頭注視著洛陽城高大堅固的城牆,嘆道:「老夫二十年前從洛陽經過,不想至今洛陽城仍然堅固如此!」

  「世上從沒有攻不破的城池,再堅硬的堡壘總是容易從內部被攻破。世上只有民心所向,眾志成城,才能無堅不摧。」史德統回道。

  折從阮猛地回頭,沉吟了半晌才道:「史相公說的是,老夫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