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戰爭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無論白晝與黑夜。🎀ൠ ❻❾Sⓗ𝕌X.co𝓜 🍭🐉

  烏雲般的箭石籠罩在河中城守軍的頭頂,收割著無數鮮活的生命。城中的所有男子,無論長幼被押上城頭,充當著肉盾。李守貞親自率領著牙兵,充當軍法隊,所有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城下,漢軍在遠程投射兵器的掩護下,推著棚頭車,向城牆靠進。

  這種棚頭車,實際是個由三部分組成的車隊,前頭為牌車,由堅固的硬木與鐵板構成,如同一個屏風,可以護住身後頭車內的軍士。頭車並無底板,內藏軍士既可以推車向前,又是專門用來挖掘地道的,車頂蒙有生牛皮,上有尺余的浮草,並抹以泥漿,既可以減輕遭到矢石打擊的損害,又可以防止敵軍縱火.最後面的一架棚車,內里也藏有軍士,與頭車相通,可供軍士交替作業與休息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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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餘台戰車在裡面士卒的推動下向城頭緩慢推進,成了城頭上傾瀉而下的箭矢重要目標。

  城頭守軍不能坐視不管,他們瘋狂地往下扔乾草、斷木與火油,城牆下瞬間成了一片火海。躲在戰車中的漢軍,用攜帶的水與泥漿滅火,奈何洶湧的烈焰讓他們的防禦手段如杯水車薪。烈焰吞噬著一切,戰車被烤得燙,迅速被點著,軍士們一時無法脫離戰車,他們慘叫著擁擠而出,但車外更是一片火海。

  這些不幸的軍士,在烈焰中掙扎、嚎叫,在烈焰中殆命,空氣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焦肉味,漢軍又一次無功而返。

  李守貞站在城頭獰笑著,恥笑漢軍的不自量力。

  郭威緊盯著河中城,這個殘破的大城,讓他憤怒無比,他不得不佩服,李守貞既便是山窮水盡,仍能硬撐如此。

  憤怒的郭威,立刻命令所有的砲車集中在南城,進行無差別的攻擊,他誓要用砲石將南城砸毀。

  多日趕製的兩百台袍車一起怒吼,泄著漢軍所有的不滿。石彈早已經不是原先經過打磨過的石彈,而是一切可以被拋射出去的東西,尖的、方的、彎的、不規則的,一切都被射向南城。依舊不變的是呼嘯聲與慘叫聲,這種死亡的氣息始終是戰爭不變的主旋律。

  這已經是郭威決定動攻擊以來的第五天,血色的天空下,史德統已經準備就緒,他已經得到郭威的授命,他的忠義軍將是漢軍動致命一擊的唯一主角,所以攻城以來,忠義軍一直都在養足精神,以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今日見漢軍仍然攻不上河中城,郭威大怒,給史德統下了死命令,明日太陽落山前要將他的帥帳建在羅城之內。

  史德統絕無任何迴避這個命令的空間,事實上當他走上了搏殺這條路後,這種命令並不讓他覺得驚訝。他回顧身邊左右,將士們都如他一樣,披掛整齊,席地而坐。

  眾將士這幾日來也是等得焦急,党進那漢子嚷嚷著也要引兵助戰,省的坐在大營里光看著干著急。眾將士的心情,史德統一一看在眼裡,遂好言安撫眾將,使其士氣不散,今日將要大戰,眾將官喜不自勝,誓要將這幾日憋的鳥氣全都撒到攻城上去。

  史德統對著身邊的聶知遇說道:「今日將會有一場血戰,聶兄不必登城作戰。」

  「軍上這是何意?」聶知遇勃然變色。

  「我從軍中挑出二百人,成立督戰隊,聶兄為我執掌。自我以下,敢將背面向敵軍者,一律就地斬首。」史德統考慮到聶知遇是新歸之人,此番面對舊主,若不拼死敢戰,泄了士氣,可就不妙了,所以權衡之後說道。

  「軍上欲親自攻城嗎?倘若軍上尚且親冒箭石,聶某身為帳下一員,豈有置主將於安危之境的道理?屬下願與軍上同往!」聶知遇請求道。

  聶知遇眥目欲裂,史德統愣愣地看了看他一眼:「我若戰死,聶兄可替我收屍!」

  聶知遇聞言一愣。

  史德統起身說道:「今日郭帥命我忠義軍攻城,任務艱巨,但我忠義軍何曾膽怯退縮過?待大戰來臨之時,本將軍將自率牙隊與你們同往!」

  不待部下們答話,史德統抽出一支箭矢,遞給聶知遇道:「請聶兄試將此箭折斷。」

  聶知遇不解,但照辦,箭矢應聲而斷。

  史德統雙抽出五支箭道:「五支箭可以一齊折斷嗎?。

  聶知遇撇了撇嘴,不費力氣地將五支箭矢折斷。

  「那麼十支箭?」

  聶知遇氣沉丹田,雙臂齊動,十支箭矢仍然應聲而斷。

  史德統贊道:「聶兄神力,但二十支箭可以辦到?」

  「不行」。聶知遇坦然承認道。

  「行軍打仗,就如同這箭矢,一支可以輕易被折斷,五支就不那麼容易了,十支更是難上難,至於二十支被綑紮在一起,則不可辦到。俗話說,兄弟齊心,其利斷金。我等將士來自五湖四海,倘若與敵單打獨鬥,雖死猶憾,倘若如這箭矢一般合在一起,心往一處使,力往一處用,便是一群餓狼,縱有猛虎來襲,又有何懼?」史德統高聲問道,「爾等是願做一隻猛虎,還是做那狼群中的一員呢?。

  「願做狼群中的一員!」部下們齊聲回答道。

  「好,我忠義軍將士既便是死,也要面向敵人而死!」史德統再問道,「爾等願與本將軍同往嗎?」

  「願與軍上同往!」眾將官跪倒一片。

  在忠義軍的戰前動員聲中,史德統看到一張張生動的臉,不知此番歸來,還能有幾人倖存,

  史德統心下長嘆。

  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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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聞一戰百神愁,兩岸強兵過未休。

  誰道滄江總無事,近來長共血爭流。

  欲成大事者都是冷血的……

  郭威帶著扈從來到了南城,這意味著忠義軍即將要面臨真正血與火的考驗。五千名忠義軍將士,如標槍一般挺立在郭威的面前,接受他的檢閱。

  郭威沒有說任何豪言壯語,但他的意志已經讓每一個人都深刻地了解。

  砲車仍在不知疲倦的攻擊,河中城下堆積的石木幾乎有半城之高。床弩也都被抬到近前,就近為忠義軍提供掩護。


  然而讓他們意想不到的是,城下的漢軍並沒有立即衝鋒向前,而是又一陣的砲石箭雨襲來,剛剛上了城頭的守軍猝不及防,又是一陣死傷。剛被李守貞牙軍趕上城樓的民壯,又紛紛往後逃跑,箭雨亂石飛過,頓時死傷一片。

  史德統朝陣前的潘美點了頭,忠義軍第一波攻擊開始了。

  他們踩著城下的亂石與死屍,吶喊著奮勇狂奔,城頭上剩下的守軍立刻用密集的箭石還擊,尖利刺耳的聲響之中,奔在最前頭的忠義軍軍士的身形猛地一滯,紛紛倒地死去。

  第二波軍士早已經奔跑衝刺,他們其至來不及感嘆前者的壯烈或卑微。舉著的大盾,被從城頭上扔下的石料砸碎,盾下的軍士轉眼就成了一片血肉模糊。

  第三波軍士無暇顧及前面死傷的戰友,洶湧向前,他們怒睜著嗜血的雙目,嘴中無意識地吶喊著,他們也僅僅能觸摸一下早已經千瘡百孔的城牆,然後如茅草一般被箭雨亂石吹折。

  第四波……

  第五波……

  河中城上城下就是一座修羅地獄,它不因為面對的是忠義軍而有所憐憫,潘美指揮著弩手冒死向前,既便是要面對城頭射下的箭雨,他們也只能硬挺著還擊,哪怕只是給袍澤些許的助益。

  党進怒意叢生,他身披三層重甲,急不可耐地衝鋒在前。他一手舉大盾,一手提著雲梯,硬是憑藉著自己一人的力氣,將雲梯靠在城牆上,但他偉岸的身軀成了極好的靶子,他不過是剛剛登了幾步,幾支箭矢便從斜刺里射來。

  党進無奈地從高處摔了下來,王審琦等人見狀,驚呼著蜂擁而上。史德統自帶牙兵,也沖了過去,部下忠義軍吶喊著追隨著他左右,如怒濤翻滾。眾人要麼放箭反擊,要麼順著城牆上密密麻麻的踏檄箭,攀登而上。

  郭威舉目遠眺,城牆上下到處都是忠義軍軍士的身影,他看到党進從廢墟中站了起來,身形仍然高大,他看到史德統冒著矢石靠前指揮,身邊的牙兵一個接一個地到下,他同樣能看到,忠義軍沒有一個回頭。

  長槊槍林箭雨之中,忠義軍的帥旗仍然迎風飛揚,忠義軍的士卒們被鮮血刺激得愈發興奮,他們高聲喊叫著,聲嘶力竭,殺聲響徹天空。

  黑夜很快降臨,但戰火將河中城照亮得如同白晝。雙方仍在忘我的廝殺,酣暢淋漓,卻義無反顧。一個人不幸戰死,另一個自動補上,他們麻木地奮力拼殺。

  聶知遇發現自己身為一名督戰官,完全無用武之地,他毫不遲疑地率領著督戰隊,沖了上去。

  張洵絕不是第一個登上河中城的漢軍,因為曾經踏上城頭的漢軍軍士都已經化作了塵埃。但只要他的雙腳在城頭上站穩,他便如一隻沖入羊群的猛虎。當他的雙足剛剛沾到城上,他便有一種充實的感覺,手中的橫刀揮起,勢大力沉,裡面的一位守軍在戰刀之下被劈成兩截,鮮血噴射在張洵全身上下。

  驀的,從背後衝過了數支長槍,張洵急忙轉身,槍尖已經抵近了臉前,寒光凜凜。但斜刺里,一桿銀槍攔在了這數支長槍之前,凌空一盪,竟讓這幾支勢在必奪的長槍撲向了它處,正是向訓。

  「莫將後背讓給別人!」向訓並未回頭,手中銀槍下已經刺透了好幾位。張洵抹了把臉上的血水,贊道:「向兄好槍法!」

  「少說廢話,還不與我並肩殺敵!」向訓喝道。

  一槍一刀便合在了一起,殺入了敵軍叢中。在他們二人的面前,敵軍一退再退。忠義軍終於從他們二人殺出的缺口,蜂擁而上,奔向城頭上殘存的守軍。他們實現了自己對主將史德統的諾言,要做狼群中的一員。

  城頭上的民壯們如潮水般往後急退,但身後的督戰隊毫不留情面地一一射殺。

  「不准退、不准退,給我殺、殺……」李守貞揮舞著佩劍,瘋狂地吶喊。他看到漢軍矯健的身姿越來越多,他也看到了他不久前的部下聶知遇。

  「聶賊,某待你如同骨肉,你竟這麼般待我,李某恨不得將你挫骨揚灰」。李守貞聲嘶力竭道。

  聶知遇沒有看到他,更不可能聽到李守貞的怒罵。李守貞被部下擁著往城內後退,忠義軍突入瓮城,在党進等人的合力下,眾人將南門打開,城外等待的漢軍如洪水一般涌了進來,城內賊軍眾多,漢軍們一條街接一條巷地清理殘餘之敵,李守貞率剩餘的爪牙一直抵抗到了深夜,才不得不退入子城。

  忠義軍死傷慘重,他們停了下來,喘息著,經過的漢軍一隊一隊從他們身邊走過,向他們致以足夠的敬意,此戰忠義軍算是揚名了。

  一身血污史德統將党進扶到了一邊坐下,党進早在攻城之時,就身受身中數箭,但他仍然堅持,死戰不退。

  「軍上放心,俺老黨命硬著呢,死不了。」党進見史德統十分關心自己的傷勢,喘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