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河中城仍然屹立在漢軍面前,但在漢軍整齊豪邁的號子聲中,它已顯得脆弱不堪。✌🎁 ❻9Ŝ卄𝓾᙭.cØм 👍💲城頭上的李賊叛軍每日只能木然地看著城外士氣高昂的漢軍,井然有序的來回巡營,也仿佛看到了自己城破身死的結局。

  此漲彼消,忠義軍風雨無阻的晨練,卻達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工匠大營中,韓訓從一片斫木聲中抽身。

  幾個月間,他的正官雖升至殿前散指揮使,但武散階官卻從從七品上的翊麾副尉升至從六品上的振威校尉,可謂連升四級。只因韓訓擅於製作攻守利器,但這卻是因為有史德統向郭威舉薦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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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中城被大軍團團圍住,已逾半年,郭威和眾將校無時無刻不在等待收取勝利果實,卻又不想付出太多的代價。史德統便向郭威進言,說京師內殿直韓訓善於製作攻城利器,可堪大用。

  待韓訓千里迢迢地趕來,製作一架巨砲試射之後,郭威立刻下令數萬民壯皆歸韓訓指揮調度,韓訓每獻一種攻城利器,便升一級散階。

  武散階代表不了什麼,但至少代表一份俸祿,算是一種榮耀,也變相的對眾將的激勵。得到郭威讚賞的韓訓,做事極為賣力,紮根在工匠大營中,為河中城內的李守貞準備了各式各樣的新鮮玩意。所以說,一個人光有才幹是不行的,還要有人賞識,有人重用才行。當年劉知遠征杜重威時,韓訓曾主動獻攻城利器,可惜遭劉知遠蔑視。

  樞密使兼同平章事、太尉、西北行營主帥郭威帶著一大幫人來視察,韓訓聞訊連忙出營迎接。

  「韓將軍,最近又有什麼新鮮玩意?」郭威未等韓訓拜見,遠遠地大聲問道。

  「回郭帥,屬下近日鼓搗出一種絞車弩,號為床子弩的。一種安置兩張弓,七人合力絞車,將弩弦扣在機牙上,一人專管裝箭並瞄準,另一人專使大錘擊發扳機,可射一百二十步至一百三十五步。」韓訓回道。

  郭威撇了撇嘴,似乎並不以為然,只是邁開大步往工匠營中行去。

  工匠營中,數千鐵匠、木匠、石匠夜以繼日地勞作著,更有十倍以上的民壯充當雜役,地上堆著各式登城雲梯、指揮巢車,用來摧毀城頭工事的鶻車,用來填壕作業,內藏軍士,裝有重甲並蒙有生牛皮的棚頭車,還有各式裝有鐵製尖頭的撞車,就是煙幕彈與毒氣彈也有十餘種,除此之外,還有各種不知派什麼用場的玩意。

  韓訓連忙將郭威引到實物近跑,又開始炫耀:「雙弓床子弩,或許並不比以往常見的絞車弩厲害。但屬下又新制了一種三弓床子弩,需八頭牛或者七十人才能絞得動,射程加倍,可達三百步以上,所用弩箭,粗如鐵槍,箭鏃為三棱刃鐵鏃。這種箭,名為『踏橛箭』。」

  「何為『踏橛箭』?」郭威問道。

  「三弓床子弩發射這種箭矢時,力道甚巨,可將這種粗如鐵槍的箭矢射入堅固牆體,僅露箭杆與箭羽,猶如椽橛,攻城一方軍士甚至可踏著箭杆,從平地拾牆而上。如此一來,城破不在話下!」

  向訓與李重進各撿起一支踏橛箭,凌空揮舞了一番,如同在揮舞一桿大槍,那鋒利巨大的箭鏃寒光凜凜,懾人心魄。

  眾人紛紛議論,要是不幸被這種箭矢射中,那該是何等悲慘的死法?

  郭威不禁感嘆道:「好箭!好名號!」

  「不敢、不敢!」韓訓心裡很是受用,明面上卻極謙虛,換了別人,或許對匠作不太有好感,這韓訓卻是天生喜歡琢磨與鼓搗匠人的活計,真正稱得上是匠心獨運。

  「這些兵器,都是利器,本帥最欣賞那巨砲,不知現已營造多少?」郭威又問道。

  「回太尉,已造五十架,此種巨型發石機,威力雖大,但還需操作熟練方可大用。」韓訓回道。

  「此事,你儘管著手去做,人手材料若有所缺,儘管報知本帥,吾一一加派。本帥枕戈待旦,時不我待!」

  「遵命!」韓訓喜道。

  郭威又領著眾出了工匠營,巡查到城南,遠遠就聽見忠義軍軍營中喧鬧聲此起彼伏,鼓躁不止。

  他帶著向訓與李重進直入忠義軍轅門,守門軍士見主帥前來,不敢阻攔,急忙遣人去報。郭威入了軍營後,見忠義軍軍士將平時操練的校場圍得水泄不通,個個踮著腳伸長了脖子注視著場中,口中或是叫好,或是破口大罵。

  郭威在馬背上立起身子,見場中兩隊人馬正在蹴鞠,雙方十人各守一門,一方頭戴黑巾,一方頭戴紅巾,在長一百五十步寬五十步的場中,你來我往,場中有一員則以竹哨為號,擔當仲裁,球場兩側又各有四員手持小旗的軍士協助。

  正所謂:園林過新節,風花亂高閣。遙聞擊鼓聲,蹴鞠軍中樂。

  忠義軍行軍司馬李昉正坐在校閱台上高興看著校場中的士卒,聽有人來報郭威駕到,連忙去見郭威。他見郭威臉色似有不悅之色,小心地說道:「卑職不知太尉親至,未能出迎,還請郭帥恕罪。」

  「我大軍圍城,李守貞日夜想著突圍出城,爾等在軍中嬉戲,視攻伐大事為兒戲!」郭威怒道,「你們軍上在哪?喚他來見我!」

  「郭帥息怒!」李昉連忙拜道,「史將軍與党進諸將均在城南駐守,衣不解甲,馬不離鞍,弓不離手,不敢怠慢軍務。」

  郭威臉色稍霽,他指著場內場外十分投入的軍士們,問道:「你忠義軍不操練部曲,卻聚眾嬉戲,玩物喪志,消我士氣,令軍士們速回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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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帥明鑑,請容稟卑職解釋。」李昉拱手說道

  「你倒是說說看!」郭威怒道。

  「大軍自今年六月月末圍城,李賊雖極力突圍,心有餘而力不足,今已近半年之久。雖然我軍終會取勝,但大軍圍而不攻,一鼓盛、二鼓衰、三鼓竭,將士們久駐城外,又屢經勝仗,心生惰意。若是每天厲兵秣馬,日日操練,反而枯燥無味,令軍士們反感。郭帥典軍,軍法嚴厲,士卒們又不敢喝酒,又有不少閒散軍漢生性好賭,這賭錢輸了,心裡總會想著贏回來,賭錢贏了的人,則是天天想著贏得更多一些,誰還有心思練兵?」李昉偷偷看了看郭威的臉色,見無異狀,頓了頓又道,「堵不如疏,故而我家軍上讓不當值的將士在操練之外,可參與角牴、射箭、拔河、蹴鞠之戲,一來諸戲皆可保持軍士體力,二來又讓軍士們不至於無事生非,犯了郭帥的軍法,三來又能提高軍士殺敵的本領。」

  郭威聞言沉吟不語。

  李昉見狀又道:「我家軍上自然不敢忘了軍務在身,全軍輪番布防,史將軍親自統領,以備無患,不敢誤事,保管萬無一失。」

  郭威聽罷,笑道:「好一副利嘴!」


  一旁的裨將向訓笑道:「史將軍有周亞夫之風。」

  李昉隨即引郭威校閱台上就座,郭威問道:「可有彩頭?」

  「回太尉,我家軍上原本想將您賞賜給他的錢帛賞給將士們,不過我們將軍覺得那樣太過簡單,就拿出來當作軍士們爭勝的彩頭。」馮李昉笑道,「若是沒有彩頭,軍士們怕也沒這麼有好勝之心。」

  郭威不置可否,心中頗讚賞。他望校場上望去,見兩隊軍士你來我往爭勝,校場上塵土飛揚,軍士們都赤膊上陣,汗流浹背。一什十人,除一人守門外,另九人或主職防守,或主職進攻,既有掩護,又有助攻,還有橫衝直入對方禁區。當然也少不了有人暗下陰招,四周噓聲不斷之中,夾雜著巨大的歡呼聲,同方隊員擊掌相賀。

  郭威見這蹴鞠玩法,與他知道的大有不同,蹴鞠本就是軍中之戲,可眼前的玩法不僅鍛鍊軍士體質,似乎更暗合軍法,更有趣。

  「為何是一方十人?」郭威問侍立在側的李昉道。

  「回太尉,只因軍中十人為一什,故而如此。其實人稍多或稍少一些,也是無妨的。」李昉解釋道,「一什全力出戰,袍澤必須團結一致,方能獲勝,輸了便是一什兄弟的恥辱,這叫集體榮譽感。好比沙場浴血奮戰,無論是力不從心,還是寡不敵眾,只有身邊的袍澤才是自己最熟悉的,也是唯一能將自己後背讓給對方的,若是一人脫逃,全隊恐怕死無葬身之地。一人出色,算不了什麼。」

  郭威聞言,點頭稱讚道:「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也!」

  李重進在一旁道:「要是打馬球,豈不是更加精彩?人歡馬叫,皮開肉綻,那才叫厲害。」

  「我朝戰馬奇缺,戰馬本就金貴,要是戰馬受傷,太尉管補充,那也無妨。」李昉攤手笑道,「遼人從我中原擄走不下兩萬匹戰馬,以至如今我中原缺馬,我家主上多次上表,要朝廷拔下官馬,至今只撥了四五十匹。鄭州原武縣原本也有馬監,卑職卻從未看到出產一匹駿馬。」「這等小事,待本帥返京後,定會滿足你們。」郭威含糊道。

  史德統仗著他老爹的關係,多次向朝廷索要,不過也就要來了五十餘匹戰馬,史德統軍中的戰馬多是繳獲而來。

  朝廷缺馬,他郭威豈能不知,不過給史德統多少補充點馬匹,他還是能使得上力的。

  李昉可是史德統的軍中管家,聽聞郭威此言,大喜,連忙拜謝。

  「我中原雖有土馬,但數量有限。燕雲淪入虜手,只能靠河西吐蕃,銀夏、朔方党項人市馬,花費不菲,卻是杯水車薪。」郭威擺了擺道,「忠義軍均是善戰驍勇之士,應當拔給官馬,爾等今後要好生侍候,不可怠慢。」

  「遵命。」李昉連忙道。

  蹴鞠賽暫告一段落,接下來是角牴。

  大概是知道郭威在此,軍士們表現得十分賣力,方才那位黒巾壯士,身材結實勻稱,他過五關斬六將,無人是其對手。敗下陣來的軍士們,心中不服,其中兩位一人摟其腰,一人抱其腿,想將他掀翻在地。可那壯士毫不畏懼,抓起一人的腰帶,將那人狠狠地摔出一丈開外,摔得七葷八素,剩下的一位轉身便逃。

  「此人叫什麼名字?端地厲害。」郭威指著那壯漢,問李昉道。

  「回郭帥,此人名叫張洵。他本是前鄭州守將方太的親兵,方太身死,這張洵落了草,被軍上手下大將王審琦王將軍俘獲,王將軍見他為人忠義,又是一身的武藝,遂招他做了麾下一員,現為騎軍都頭。」李昉恭敬回道,頓了頓又道,「此人別看其貌不揚,騎射本領卻是高超,那日射中『王三鐵』王繼勛的就是此人。」

  李昉雖入忠義軍時日較短,卻對眾人的來往如數家珍。

  「哦?」郭威不禁笑了起來,「此人真的如此了得?」

  驀的,一個聲音說道:「太尉若想知道此人騎射如何,不如讓末將與他比試一番騎射。」

  正是郭威的裨將向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