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名軍士領著一名如同叫花子般的男子匆匆入了廳來,稟道:「稟相公,自稱是忠義軍信使有緊急軍報!」
來人正是忠義軍斥候營指揮使曹彬,這曹彬如今衣著殘破,雙目之中滿是血絲,臉上也滿是傷口,雙頰下也長滿了蓬糟的鬍鬚,曹彬見到王峻,隨即拜道:「相公大人,我奉我家軍上之命,請相公快快發兵,截殺北逃敵軍!」
「史相公身在何處?」藥元福急忙問道。🎄🍓 ❻❾𝓼ђU𝕩.ς𝕠𝓂 ☮💢
「我家軍上如今身在霍邑,正率軍與敵交戰,相公,此時發兵,即使不能捉了那劉崇,也能讓敵軍大半交代在這晉州!兵貴神速,還請相公快快發兵吧!」曹彬再拜道。
原來在晉州轉戰的忠義軍各小隊,在收到了史德統的軍令後,紛紛往北面的霍邑集結。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一路北來,漢軍和遼軍也開始漸漸增多,而且行色匆匆,但凡有點腦子的都能猜得出:一定是晉州城下的劉崇呆不住了,開始撤軍了。史德統當機立斷,迅速收整各部,不斷截殺落單的漢軍或遼軍小股部隊,並且讓曹彬前往晉州,請晉州的守軍也率軍追擊。曹彬到了晉州,才知道王峻的大軍也到了晉州,隨即向廳上的王峻請求發兵。
廳中眾將大多都認得曹彬,見曹彬傳來史德統的情報,紛紛請戰,王峻是又氣又恨,暗惱這史德統處處搶儘先機,卻不知史德統和忠義軍這兩個月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王峻無奈,隨即命藥元福、陳思讓、史彥超各率軍馬追殺北逃的遼漢聯軍。
汾水自晉北而來,兩岸多是高山深谷,又逢大雪,沿途凍死、摔死的遼漢士兵多不可勝數。老將藥元福在曹彬的引導下,率領的這支騎軍,如出籠的猛虎,殺氣騰騰地追殺著北遁的漢軍,恰如秋風掃落葉一般乾淨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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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軍們驚恐地向北奔逃,到處都是被他們拋棄的馬甲輜重,藥元福縱兵奮擊,見部下殺的性起,自己也忍不住操著鐵撾沖入漢軍人群中猛擊。由於遼軍撤退的比較早,況且他們都有坐騎,自然比只有兩條腿走路的漢軍撤的快,可這些殿後的漢軍全都到了霉,他們只能怪自己運氣太差,被分在的大軍的最後。一時間幾個奔在最後的漢兵腦漿四濺,如同被折倒的秸稈,仰面倒在了雪地里。藥元福殺的興起,他不管落在身後的敵軍,直接率軍往前衝殺,那些身後的漢軍自然交給後面的的陳思讓和史彥超率領的步軍兄弟。
晉州北面有一地名曰霍邑,自古以來便是狹窄險要的去處,霍邑原是西周文王之子姬處的封國,後來被晉國所吞併。隋末大亂,當時的唐高祖李淵在太原舉兵南下,便是在此地擊敗隋將宋老生,由此打通了進軍關中的道路,成為隋唐興替的關鍵之役。而唐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由河東北上,突破雀鼠谷,擊潰劉武周、宋金剛於介州之役,更是終結了初唐劉武周的割據、叛亂與突厥的干涉,贏得初唐的統一和鞏固,揭開太平盛世「貞觀之治」序幕。
而霍邑縣北的霍山中有一道著名的關隘,名叫陰地關,自古更是兵家必爭之地,唐太宗李世民曾駐軍於此,而唐末時晉王李克用遣大將李存信、薛阿擅拒數倍唐師於陰地關,並三戰三捷。劉崇的漢軍與遼人每次南寇晉州也多是從此關南下,因冷泉關在其北,故俗稱陰地關為南關,冷泉關是為北關。
這陰地關建關於戰國末期,而冷泉關卻一直到西漢初才開建。當時的大漢天子劉邦剛坐穩天下,可北方的匈奴卻不斷南侵太原。劉邦以為自己的兵馬足以與匈奴一戰,率軍親征,不料被困白登數日有餘。為防止北方侵略,後來的漢朝歷代統治者,進行了大規模的邊防建設,全國戰爭的重點也轉向北方匈奴,所以山西的戰略要地就成為重中之重,當時的雀鼠谷也就成為首都的大門(秦都咸陽,漢都長安均在關中)、北方通往西南的重要關口,而陰地關的位置就不太適應防禦的需要。此時,在雀鼠谷北口、左山右河、路懸一線、一人當關、萬夫莫開,在此之處建關勢在必行,因關建在冷泉旁,故名冷泉關。
早在隋唐時,冷泉、陰地二關不僅成為軍事要塞,亦成為功能齊全的三晉名鎮。華軒雲湊,驛騎星馳,絡繹不絕;過往商客,曉行夜宿,川流不息,由於「冷泉」的獨特性,叫起來又朗朗上口,早已是名揚遠近,盡人皆知。
然而,讓歷史記住這兩座關隘的不僅僅是朗朗上口的名字,而是這兩座關隘的重要性。後世歷史中,宋太祖趙匡胤曾親征北漢,冷泉、陰地二關相阻,久攻不下,傷亡慘重。太平興國元年,北宋太宗皇帝趙光義再此討伐北漢,以重兵強攻二關,掠民四萬,付出了很大代價,也沒啃下這兩座關隘。太平興國四年,太宗趙光義三討北漢,最終突破二關防線,攻入太原,消滅北漢。趙宋兩代皇帝,以經營十年之力,兩次御駕親征,三下河東強攻太原,人力、物力付出了巨大傷亡和損失,使之對冷泉、陰地二關和晉陽古城的影響刻骨銘心,在攻破太原城的十多天後,趙光義便下達中國歷史上最為愚蠢和殘酷的詔書之一——即縱火徹底焚毀晉陽古城。「居民老幼趨城門不及,死者甚重」,一代名都毀於一旦,又將冷泉、陰地二關改名為陽涼北關、陽涼南關,可見殘酷的戰爭現實,讓一代天子也坐立不安。
此時的陰地關下,還未來得及完全撤離的遼兵與潰逃而來的漢兵擁堵在了關城下,竟不下三千之眾。這陰地關的城門太過狹小,而周軍的突然殺到,讓過關的遼漢聯軍們完全沒了秩序,漢兵與遼兵相互推搡,惡語相向,然而並不能解決什麼問題。而堵在後面的遼軍與漢軍見自己一時難以通關,又見周軍追索甚急,他們索性橫下心來,就地列陣,企圖與追擊的周軍決一雌雄,想扭轉敗局,穩住陣腳。
「快,不要讓北虜們逃過陰地關,若讓他們過了關,他日必復來!」藥元福急令道。
關城之下,地域狹小,騎兵很難施展得開,藥元福令騎兵全體下馬,持槍扶盾,步步往前推進。關城下匆忙組織起來的遼兵,見周軍層層壓上,無奈只得使出他們的老本行——騎兵穿鑿戰術,他們集中了百餘匹戰馬,呼嘯著往周軍大陣衝去,藉此希望沖亂周軍的陣型,為己方袍澤爭取逃命的時間。
藥元福的部曲雖然都是老卒,昔時常在邊地與羌胡契丹戰鬥,皆一等一的死士,見慣了敵騎騰踏馳騁的場面,可契丹騎兵的威名赫赫,非一般羌胡可比,眼前的這些契丹騎士雖然身處逆境,可全無慌亂之色,他們甲械精糧,卻像是遼國禁中皮室軍一樣的精銳。這些騎士聲威奪人的縱馬而來,當此之際,推進中的周軍卻也難免汗毛直豎,即使他們蹈死不顧,稱不上害怕,亦有不少控制不住情緒,不覺為之顫抖的。
藥元福親伏在兵卒的最前頭,他的這個舉動,安穩住了部曲的心。
直等到沖陣的遼軍騎兵們奔行到了前方不遠,藥元福這才命部卒接戰,一聲令下,列於後陣的弓手、弩手,射矢助戰,前面的軍士則撤去掩身的盾牌,用力拋出隨身的標槍,這是藥元福這些年來為了對付遼軍,而想出的點子。
遼軍騎兵們萬萬沒有想到周軍會採用這種克制騎兵的戰術,促不及備之下,有的仰面中矢而落,有的則被粗壯的標槍貫穿全身,有的被周軍刺倒戰馬,頓時人仰馬翻,亂成了一團。他們衝鋒的距離不算長,也不算短,奔馳到此地,戰馬的速度都很快,前邊一亂,後頭的根本來不及轉向,只能繼續往前沖,撞在前邊的一團紛亂中,又是一片馬倒人栽,有的於惶急中,試圖勒馬停下,可坐騎正在快速地奔進中,又怎能勒停?戰馬往前沖,他們往後勒,兩下背力,不用撞上前邊的己軍,他們的戰馬自己就跌倒了。
周軍後陣的弓弩手們趁機連射,藥元福身先士卒,大呼揮撾,引部下們砍殺酣戰,一舉突破了遼騎,勇往直進,朝關下殺來。本就混亂無序的遼軍與漢軍非但無暇整頓,眼見這一百餘遼騎瞬間就被周軍吃掉,剛剛恢復起來的一點士氣,頓時煙消雲散,他們丟下兵器紛紛向兩側山巒逃竄。
藥元福勇不可當,相繼斬殺了北虜數員將校,就在他欲乘勝追擊,殲滅關下潰兵之時,後方卻傳來了急促的呼喊聲,藥元福循聲望去,眉頭一皺。
「藥將軍,藥將軍…王相公剛剛傳來緊急軍令,令我軍停止追擊。」原來卻是西北行營右廂排陣使康延沼。
這康延沼、康延澤兄弟倆打仗不行,溜須拍馬、阿諛奉承,卻是無所不能,倆人仗著父親康福在軍中的餘蔭,在禁軍中拉幫結派,逐漸有成了一方勢力。他倆見王峻大權獨攬,便心甘情願的投到了王峻麾下,這地位自然也水漲船高,所以這次王峻統帥大軍前來解晉州之圍,便將康延沼安插在了右廂排陣使得位子上。
「眼下敵軍毫無反抗之力,正可乘勝而滅之,王相公為何下令停止追擊?」同在藥元福軍中,一同追殺潰敵的的曹彬連忙驚問。
「曹將軍有所不知,北虜雖敗,不過他們在陰地關後駐有兵馬拒守,我等已經離晉州太遠,王相公擔心我等會遭到敵軍伏擊,因而下令停止追擊,況且北虜困獸猶鬥,不可輕下。」康延沼知道曹彬和郭威之間的關係,不敢怠慢,但仍然百般狡辯。
曹彬一聽,氣的鼻子都歪了:伏兵、伏兵,哪來的伏兵,要是有伏兵,現在就不是我們在追殺他們,而是他們在追殺我們了。
「此乃亂命,藥老將軍萬萬不可從啊!」曹彬怒道。
藥元福此時也是進退兩難,要是放在十年之前,依著他的脾氣,就算皇帝來了,他也不會收兵,可如今在宦海浮沉了多年,有時候考慮的就未免多了些,這人一老,就容易患得患失。
「藥老將軍,王相公的軍令豈可違背,況且藥將軍已經將北虜殺得大敗,軍功已經算是到手。這天寒地凍的,將軍何苦要繼續追殺?」康延沼一旁不陰不陽的催促。
「哎…」藥元福長嘆一聲,一臉無奈的望向曹彬,「小曹將軍,不是藥某不想舉兵相助,實在軍令難…」
藥元福話音未落,只聞陰地關後的遼漢潰兵一陣騷動,傳來一陣驚恐的叫聲,只見一頂『史』字大旗突然從陰地關上豎起,不知從哪裡殺出的一隊周軍士兵突然登上了陰地關上,一陣砍殺之下,守關的北漢士兵隨即湮沒在周軍的刀光血雨之中,而關城下,一個鬍子拉渣,身著破皮爛襖的周軍將領正揮舞著橫刀,領著其餘的同樣是『叫花子』打扮的周軍,將安然入關的遼漢潰卒,攔腰截斷,並奮力的堵住關口,不讓其他的潰兵繼續向關內湧來。
原來周軍中為首揮舞橫刀的那名將領,正是史德統麾下的石守信。他與党進雖同為步軍大將,可是處處被党進壓過一頭,心中早就憋著一口氣要立功,在晉州實行游擊運動戰中,數他的小隊,斬殺的人馬最多。只見他當先沖入敵陣,手中揮舞著血跡斑斑的戰刀,左砍右劈,也不知打倒了多少敵兵,突然壓力一松,竟讓他單人殺透敵陣了。石守信正想喘口氣,卻看到不遠處的關門正在慢慢關閉,原來關門下的守軍看到後方盡然也有周軍殺了出來,正在和關內的人馬交戰,而關前的不遠處,周軍的大隊人馬也好像準備壓上,於是也顧不得許多己方人馬還留在關外,倉促著就要關門。
好個石守信,眼見關門即將就要被閉合,奪過一匹戰馬,猛地向那城門處衝去,一名漢軍隊正斜刺里猛地一槍扎來,石守信躲閃不及,只得一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那一槍正好扎在馬胸口上。石守信趕緊跳下馬來,險些被戰馬壓在地上,那隊正手中長槍被戰馬帶了下去,一時間被弄得手忙腳亂,卻被石守信搶進身來,一股涼意從脖頸處傳來,頓時滾燙的鮮血濺了一地。石守信從那隊正腰間搶過另一把橫刀,雙手持刀,猛地向城門處殺過去,守軍一來被兩面夾擊,早就失了魂,二來石守信滿臉都是鮮血,實在看得駭人,心下早怯了三分。竟被石守信一人殺到關門處,正在用力關門的士卒民夫立刻被他砍翻了四五個,其他的見狀頓時一鬨而散,紛紛作鳥獸散。
關內的漢兵猶自在奮戰,可突然一人喊道:「城丟了,城丟了。」眾人抬頭一看,果然關上那面漢軍的旗杆不知被誰砍斷,取而代之的卻是周軍的帥旗,城頭上站著一條滿身血污的大漢,正揮舞著手中兵器喊著什麼,雖然聽不清楚,不過就算用膝蓋想也知道不是什麼好消息。抵擋的遼漢士卒再一次做了『潰兵』立刻大潰,紛紛向北邊的那條生路擠去,一時間被追斬無數,被同伴推到踩踏而死的也不在少數。
關前的藥元福看到那頂『史』字大旗,瞬間就明白了過來,心道史德統定是率忠義軍抄小道繞過了陰地關,從後方包抄了敵軍。藥元福心下大喜過望,將康延沼晾在了一邊,率領部下直衝陰地關下的遼漢亂軍。
關下的遼漢亂軍頓時大亂,四散奔逃,隨後趕上的陳思讓和史彥超的步軍兄弟趁機掩上,一眾砍殺,不到半個時辰,遼漢亂軍就被斬殺殆盡。
隨後藥元福領著眾將來到關下,見到一群衣甲襤褸,蓬頭垢面的士卒紛紛倒地而坐,大口呼著熱氣,顯然他們極是疲憊。
「在下西北行營都排陣使藥元福,見過史相公!」藥元福在曹彬的指引下,拜見一位滿臉鬍髯的戰將。
「足下便是藥老將軍?」那漢子連忙站起身來,喘息著說道,「將軍來的正好,宜將剩勇追窮寇,老將軍不如隨史某再出關追擊一段!」
那藥元福一眼看到史德統仿佛上輩子就認識過一般,一見如故,況且他這輩子能有幾次這麼痛快的殺過遼人,心中意猶未盡,隨即允命,提軍便要出發。
「藥將軍,王相公命你不可深入…」康延沼看了看史德統投來的如電目光,機警的閉上了嘴。
藥元福將目光投向史德統,史德統神情寂寥,回答只有一個字:「追!」
「追!」藥元福一咬牙,遂與史德統兩軍合作一軍,沿著狹小山道,繼續追殺遼漢敗軍,直至汾州的冷泉關下,遇到北漢守軍的頑強阻擊,二人這才做罷。
那早已北歸的契丹彰國節度使蕭禹厥,在團柏見到大敗而歸的劉崇,二人不禁『惺惺相惜』,但是當他得知自己撥與他的兩萬遼軍,十亭兵馬折了四亭,轉臉大怒而去。
盛怒之下,蕭禹厥竟然將一名戰敗的遼軍千夫長直接釘死在了營門之上。這蕭禹厥本以為南下周境,能大賺一筆,沒想到卻是損兵失將,毛也沒有撈到,這次回國,少不了要丟官降職,思來想去,他決定要把損失降到最低。怎麼個降低損失法呢?就是搶唄,既然在周境搶不到,那就在你北漢境內補回來,這蕭禹厥第二日引兵在太原府縱兵大掠,一路搜刮,最後投雁門揚長北去。
而北漢國主劉崇,此番兵敗,手中的兵馬錢糧,損失慘重,可以說北漢立國以來的老底,被劉崇已經折騰了個七七八八,國力大衰。劉崇心情本就不好,又聞遼軍在太原府大肆剽掠,正氣憤難當之時,遼人又遣使前來索要犒軍錢財,劉崇急火攻心,反病了過去,真可謂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