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潞州之戰,以周軍的大獲全勝而告終,而漢軍主帥李瑰也為自己的自負付出了幾乎全軍覆滅的代價。╰☆☆ 6❾𝕊ђᵘЖ.Cᵒм ☆☆╮起初他欺負史德統兵少,故意讓出襄垣,引史德統上當,本以為這樣至少可以羞辱一下史德統,哪裡想到史德統卻將計就計,卻暗中又回了鹿台山。李瑰坐擁兩萬精兵,行的卻是為將者最為忌諱的分兵之策,不成想卻被史德統各個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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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李瑰一路縱馬逃到太平驛,還未喘歇片刻,他心想我漢軍雖敗,但我襄垣城下仍有七千精兵,我雖攻取無力,但把守虒亭只是沒有問題,只要自己這顆釘子扎在虒亭這兒,那史德統就不敢對晉州的陛下大軍有所威脅,李瑰想到此處,精神一振,正要派人前去襄垣傳令。

  卻見夜色中,順著襄垣方向,無數朵星火正由遠及近,其中還伴隨著喊殺聲、慘叫聲。李瑰定睛細看,這才發現卻是蜂湧而至的北漢潰軍,李瑰大驚,忙遣人問明情況,這才得知圍困襄垣的漢軍也稀里糊塗的敗了。

  李瑰的老臉瞬間憋成驢肝色,接連的打擊讓他氣急攻心,一口鮮血噴涌而出,他拔出佩劍,慟哭道:「李某身負陛下重任,卻落的如今慘敗,皆是李某驕狂大意,李某愧對陛下,此番還有何面目去見陛下!」說罷就要自刎。

  一旁的親衛連忙攔下,那李瑰卻痛哭不止,眼看襄垣方向的周軍好似追了上來,李瑰的親衛七手八腳的擁著李瑰上了馬。

  此時追殺漢軍的高懷德別提有多酣暢淋漓,幾日前自己就是被這群孬貨,一路追殺到襄垣的,誰知天道輪迴的這麼快,自己可不能辜負了上天的安排,他領著麾下五百騎軍,銜尾急追,從襄垣一路追殺到此。他的一桿銀槍上下飛舞,所過之處,無不人仰馬翻,看到前方似有漢軍大將模樣的身影,高懷德立馬又來了興致,一夾馬腹,挺槍殺來,那李瑰的部下見又有周軍追上,連忙護著李瑰,打馬朝虒亭快速逃去。

  趁你病要你命,史德統根本來不及不清點此戰的繳獲,除了在鹿台山留守了部分人馬看守俘虜之外,他親自率軍一路北上,想乘漢軍大敗,喘息未穩之際,一舉收復失地。留守在虒亭的漢軍聽說李瑰大敗而歸,來不及燒毀大量的物資,便紛紛逃命,那李瑰見虒亭已無兵可守,再想保住已不可能,他只得含恨,沿沁州北上,一路逃回團柏。周軍奮起直追,一口氣追到了沁州地界,史德統這才停下了腳步。而晉州城下的劉崇聞得李瑰全軍覆沒的消息,也驚詫半晌,他唯恐左翼有失,當即撤營毀灶,引兵北歸,晉州之圍遂解。

  虒亭漢軍大營中,史德統正坐在之前李瑰所坐的帥帳中,奮筆疾書,他已有二十天未給郭威呈過奏報,此番大勝,史德統第一時間就忙著給郭威寫捷報!

  「軍上,方才剛剛統計好此次斬獲,這是帳目,軍上請過目!」李昉入帳將帳本交給史德統。

  史德統放下筆,接過帳本隨手翻了幾頁。

  「此次潞州大戰,我軍共殲敵近萬,還俘獲了三千餘人,令外還繳獲糧草五千餘石,戰馬千匹,役畜五百頭,軍械盔甲無算,此番真可謂是大勝啊,軍上!」李昉激動道。

  「我軍傷亡如何?」史德統輕輕一笑,沒有多大喜悅,因為戰後的重建工作更加繁瑣,也更加重要。古語云:大軍之後,必有災年,說的不外乎是這個道理。

  「我忠義軍死傷近千人,韓巡檢的麾下將士死傷亦接近千人!」李昉神情一黯。

  史德統嘆了一聲道:「我忠義軍死者,家屬撫恤一律錢三十貫,傷者減半,韓將軍麾下士卒同樣,兩軍立有戰功者另敘,至於人數和所需撫恤總額,明遠,你和守則二人同潘將軍以及韓將軍統計一下,列個條陳上來。此次大戰所繳獲糧草留下三千石作為軍糧外,其餘兩千石分別發放潞州、澤州府庫,作為儲備用糧,另外挑選繳獲軍械盔甲千套,也一併發往二州,以備而後編練鄉勇所需,至於死傷戰士的遺體…」

  「命韓將軍在潞州城外擇一地,將其麾下的烈士遺體統一埋在那處,至於忠義軍士卒的遺體,全部火葬後統一收整,待陛下聖旨到來時,再遣將士攜烈士骨灰返鄉!」史德統頓了一頓道。

  「諾!」李昉見史德統心情有些沉重,知趣出了帥帳。

  而遠在東京的汴梁皇城內,皇帝郭威焦急的徹夜難眠,他還不知道史德統已經在潞州戰場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郭威似乎感覺到自己已不再壯年,真正成了一位日薄西山的老人,心裡只要惦記著事,夜裡便怎麼也睡不著,而白天卻有時無時會犯困,常常還會打盹。如果時光能倒退十年,哪怕五年,就算是躺在屍山血海之中,他照樣可以酣睡其間。

  可是那種日子已成為郭威的幻想,日復一日繁雜的政事,幾乎一點一滴的在消耗著他剩餘的精力。

  晉州似乎成了一處泥沼,吞噬著周漢雙方大量的兵源與糧餉,雙方之間的戰事久拖不決,一度陷入了僵持,這害得他茶不思飯不想。另外自己手中禁軍一部又部署在了徐州一帶,只為了提防淮南方向的威脅,而大半侍衛親軍都隨都指揮使王殷駐紮在了鄴都大名府,目的是以防遼人的正面威脅。

  一算下來,京中自己手中還可以使用的禁軍不過萬餘人馬,而且這萬餘人馬,除了守衛京畿之外,還得防範兗州的慕容彥超,輕易又不可調離。這時史德統主動請命率軍開赴潞州,郭威也想從側面破解晉州的僵局,所以郭威對史德統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在潞州戰場打開局面,為晉州方面減輕壓力。

  自他上次接到史德統的奏疏之外,已二十多天再未接到潞州一封信件,只有澤州的刺史昝居潤和向訓寥寥的發來幾封奏報,不是要錢,就是要糧,這讓郭威有些如坐針氈。他十分惱怒史德統出兵在外,奏摺寫得太少,既使有,也是諸如敵軍佯動,我軍按兵不動之類的不咸不淡的軍報。關於潞州的詳細軍報,郭威甚至只能從旁人那裡得到,正如此次襄垣被圍,郭威也是率先從磁州陳思讓的軍報中得知的,這讓郭威對史德統感到特別的失望。

  他滿以為史德統能力挽狂瀾,解救晉州困局,不想其輕敵大意,竟讓局勢更加朝著不可收拾的方向發展。朝中的王峻一黨更是乘機落井下石、搬弄是非,說那史德統驕狂自滿,以致被敵軍所圍,這幾日將郭威吵得心煩意亂。

  

  不過,縱然史德統如王峻所揣測的那樣驕傲自滿,以至於被困襄垣城,郭威卻不得不救援。

  因為史德統如果兵敗被殺,則潞州有失,進而澤州勢將不保,一旦北漢增兵潞州,形勢則將危及整個太行山以西的廣大地區,對剛剛鼎建的大周將造成不可估量的後果。郭威無心睡眠,索性召集重臣們徹夜商討兵救援,眾臣大多一致建議快快發兵,唯有那王峻出言反駁,找出一大堆理由,就是不同意發兵援救潞州,這讓郭威也是頭大。

  「陛下,眼下還要商議什麼?為今之計,只能趁潞州仍在我手,速速遣兵北上,若是教敵軍越過太行山,悔之晚矣!」李榖開門見山地說道。

  三司省前些時日查出一樁貪腐案件,數目極大,在王峻追查之下,又牽連出不少人,自己的衙門裡出現如此大的貪墨案件,這讓李榖有些臉上無光,他為了避嫌,索性上表請辭。那王峻早就想把腳插進三司省去了,奈何那李榖也頗有手段,連消帶打,將他安插的兩個親信全部擺在閒職上掛了起來,這讓王峻頗為不爽,此次李榖主動請辭,王峻覺得是個好機會,不停地暗示郭威,想讓他將三司省也交給自己打理。但郭威確有自己的考慮,他不僅不同意李榖辭職,還特意下旨寬慰李榖,說參與貪腐的人都是前朝的碩鼠,他剛接手三司省也沒有多少時日,所以未能察覺也正常,他在三司使任上的這段時日內,盡職盡責,為朝廷開源節流,多有裨益,讓他不要有疑慮,繼續替他管理好朝廷的『錢袋子』。皇帝都如此體恤自己,李穀還能夠說什麼呢?繼續擄袖子干唄。郭威的舉動反倒讓王峻嫉妒不已,心中記怪郭威不信任自己。

  「李相公說的倒是輕巧,凡大軍出動,軍械、戰甲、箭矢、糧草等,一樣也不能少,即便是只帶乾糧,不考慮長期相持,準備妥當也至少需要三日,哪裡能說出兵就出兵?」王峻冷笑著反駁道,他見郭威如此器重李榖,自然對李榖也是懷恨在心。

  「李某雖是文人,但也曾騎馬射箭,也知道兵貴神的道理。李某雖然未像王相公一樣經歷過什麼生死大戰,但並非對軍旅之事一竅不通,此前史相公所在的潞州本屬晉州以外的次要戰場,但方今局勢之下,已是本末倒置,潞州已成了安危之所在。如今潞州形勢堪憂,敵強我弱,若是讓敵軍站穩腳跟,知道我中原空虛,一旦大舉南下,則太行山以西皆將喪於敵手。微臣懇請陛下下旨令禁軍即日輕裝馳援北上,即便不能擊敗敵軍扭轉戰局,至少也可以遲滯敵軍攻勢,為我軍贏得時間啊!」李穀挺身慨然奏道。

  「哼!都怪那史德統,陛下授其節鉞,供其糧草,本指望他能收復失地,卻不料他驕傲輕敵,陷入重兵包圍,他身死事小,若潞州有失,縱是百死也難贖其罪!」王峻咬牙切齒道。

  「史子仲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一旁的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心中嘆道。

  他與史德統同是武將,史德統曾經還是他的老部下,而且他跟史德統私交也不錯,雖然史德統打過幾次硬仗,手底下也有不少精兵強將,但他也不看好史德統此次的困局。

  郭威看著底下爭吵的幾人,有些心煩意亂,他心道我是讓你們來出主意的,不是讓你們來打嘴仗的。他嘆了口氣,盯著地圖說,咬牙說道:「潞州斷不可失,否則我大周今後便要處處受制於敵了!史子仲雖然罪責深重,但是也要等到此戰之後再論罪懲處,當務之急,是如何確保潞州不失!朕決意明日先遣一部騎兵離京北上,輕裝急進,多帶箭矢,至於糧草,可在河陽就地補足,但務必守住潞州。」

  見郭威已然發了話,王峻也不好再落井下石,況且潞州的得失確實關係著整個大周朝的安危。見沒人反對,郭威當即命殿前軍中的散員、鐵騎兩支騎兵先行奔赴潞州,擇機為史德統解圍,隨後又命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郭崇著手準備大軍出行事宜,暫定兩日後率兵出京,奔赴潞州。

  待詔令宣布結束後,郭威長嘆一聲,他心下也估摸著史德統此番真的是凶多吉少了,他抬眼疲憊的掃視了一下底下眾人,見剛剛被他升職為樞密承旨的魏仁浦一臉疑色,當即問道:「道濟有何異議嗎?」

  「回陛下,臣觀陛下與諸位將相言談,似乎已經認定史相公此番已經凶多吉少了?」魏仁浦質疑道,「史相公有那麼容易驕狂輕敵嗎?」

  「此話怎講?」郭威聞言意動,當即問道。

  「敢問陛下,史相公出鎮潞州,可用之兵就有忠義軍八千虎賁之士,另外潞州韓巡檢手下還有兩千士卒,刨卻把守潞澤二州各縣的兵力,史相公手中至少有七千敢戰之兵。雖然史相公手中兵力相比漢軍較少,但是其可曾上表求援過?」魏仁浦問道。

  「史相公倒是從沒要求增援過,不過他三番兩次要過糧食,前天樞密院還接到過忠義軍副都指揮使向訓與澤州刺史昝居潤聯名的奏表,他們說往潞州運糧的隊伍無故在河陽被扣押。」回答的是樞密院副使、平章事范質。

  「竟有這等事?」郭著驀然驚起。

  眾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范質的身上,那王峻聽到范質說出此事,心中咯噔一聲,暗叫不好。

  「此等大事,樞密院為何不報?河陽節度使張暉到底要幹什麼,他這是想造反不成?」郭威橫眉怒目的咆哮道,盛怒之下,他直接將面前御案上的茶碗摔了出去,零碎落了一地。

  郭威本就為潞州一事操碎了心,這個時候竟然還有人敢背著他,搞小動作,他焉能不怒,他脖子上刺的那隻雀兒漲成了紅紫色,似要振翅欲飛。

  魏仁浦本來就想說及此事,卻從范質口中先道出了來,借著郭威盛怒之下,他低頭有意說道:「聽說河陽節度使張暉懷疑潞州的運糧隊有太原奸細,故而暫時扣押,以便肅清奸人,此事,王相公也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