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寅時,一天之中普通人睡眠最為深沉的時分,此時的鹿台山漢軍大營外,幾聲老鴞叫,劃破了夜空的寧靜,將營牆上幾個拄槍放哨,卻又在打瞌睡的漢軍驚醒,他們低聲咒罵了幾句,旋即倦意湧起,又低頭昏睡過去。🐳✋ 6❾ˢ𝔥ỮX.𝔠𝐎爪 🎈👮

  如果你借著微弱的月光細看,就會發現,漢軍營門前百步外,有幾個黑影在地上摩挲著在往前進。

  「殺!」一陣洪亮的吶喊聲響起,划過了整個夜空,猶如晴天裡的一聲霹靂,營牆上的漢軍守卒紛紛驚醒,只聽大地在抖動,把守營門的幾個士卒聞聲色變,剛要開口示警,幾支利箭如毒蛇吐信一般,直射幾人的咽喉,有的甚至穿頸而過,這幾名漢軍捂著喉嚨,發出幾聲難聽得沙啞聲,轟然倒地。

  這幾支利箭,正是由地上的那幾團黑影所射出,這時候,他們已褪去身上的偽裝,朝前猛衝過來,他們揮動隨身的巨斧,朝著營門前的拒馬、鹿角等各色障礙器材一頓猛砸猛砍!

  這幾團黑影正是党進麾下的步軍兄弟,這幾人長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用來清除路障最合適不過,他們根本不在乎漢軍的呼喊以及從漢軍營中射出的奪命箭矢,爭分奪秒的在為騎兵兄弟們掃清路障。

  震耳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如同滾滾洪流一般,忠義軍騎兵在王審琦的率領下,迅速突破了被己方步軍兄弟打開的一個缺口,數千騎兵,如同洪流找到排泄口一般,朝著漢軍轅門傾瀉而去。

  「砰」的一聲,漢軍轅門被撞開,王審琦率領的騎兵根本不做停留,借著洶洶火光,他領著騎兵們直接往中軍大營衝去,馬上的騎兵們也沒閒著,沿途不停地射出火箭,引燃了了一排排兵帳,熟睡的漢軍被火光以及喊殺聲驚醒,他們不知所措的擁出營帳,迎接他們的卻是明晃晃的刀劍。

  右廂騎軍第二營指揮使劉光義率部衝進大營後,看見漢軍的糧草輜重營,他當即靈機一動,讓部下將火箭,統統射向漢軍的糧草輜重。這鹿台山已有好長時間沒有下過雨,天氣本就乾熱,這糧草輜重又是乾燥易燃之物,隨便沾上一點火星,都有可能發生一場火災,何況百十隻火箭?那漢軍的輜重營一時間火光大起,營旁成群的戰馬與役畜被突如其來的火光和喊殺聲驚嚇,頓時驚了,成群結隊似地往漢軍後陣扎去,將所有遇到的兵帳紛紛踏翻,不少熟睡中的漢軍士兵在睡夢中被踐踏成一堆爛肉泥,不少漢軍士卒渾身是火的在地上翻滾,希望能撲滅自己身上的火苗,卻被一顆顆碗口大的馬蹄,踩死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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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軍大帳中的李瑰本已和衣睡下,攻山不順,讓他壓力倍增,所以這幾日都未曾合過眼,所以即使是睡了,也不是很踏實,他在帳中聽到喊殺聲,驟然驚醒,當即出了營帳,卻見營中火光四起,殺聲震天,他以為是山上的周軍想乘夜前來劫營,當即大怒問道:「今夜是何人當值,山上的周軍是如何攻下山來的?」

  「稟、稟…李帥,來襲的不像是山上的周軍,這敵軍像是從北面殺過來的!」一個驚慌失措的漢軍將領哆嗦道。

  「什麼?從北面殺過來的…莫非是…」李瑰雙目圓睜,大驚失色,「難道是襄垣的周軍…」此刻的李瑰也是驚慌失色,冷汗直冒,他思來想去,一咬牙,不作他顧,忙讓部下將領各自收攏、彈壓士卒,他自領一干牙兵前去抵擋偷襲的周軍。

  戰鬥仍在繼續,李瑰的漢軍不愧是河東精銳,沙場老卒,在經過短暫的混亂之後,他們漸漸反應過來,在各部統領、長官的指揮下,他們逐漸穩住了心神,開始聚在一起,絞殺落單的周軍,然而史德統卻沒給他們應變的機會,這個時候,党進也領著他的左廂重步兵殺入營中,隨著他們的加入,漢軍的抵抗終於發生了鬆動,起初他們以為只是鹿台山上的周軍困獸猶鬥,下山偷襲,可是周軍卻是越殺越勇,越殺越多,他們漸漸又慌亂起來,而這一次慌亂的不只是普通的軍士,連帶著的是各級的漢軍軍官。隨著党進率領步卒加入戰團,漢軍的心裡防線頓時崩潰,看著如同絞肉機一般的周軍重步兵像大山一般向自己壓來,漢軍連抵擋的勇氣也喪失了,他們轉身潰退,而忠義軍士卒們則紛紛舉著刀槍,屠殺著四散而逃的漢軍士卒。

  山腳下的漢軍大營中戰馬的嘶叫聲,役畜的哞叫聲交織,更多傳來的的卻是軍士的慘叫聲。

  鹿台山上的周軍大營中,韓通和石守信也被山下漢軍大營的喊殺聲驚醒,兩人登上望樓,向下遠眺,只見漢軍大營中火光滔天,一陣賽一陣的喊殺聲和哀嚎聲傳入二人的耳中,石守信見狀面有喜色,大笑道:「韓將軍,這定是軍上從襄垣引軍回援,襲擊漢軍,你我還等什麼,快快領軍出擊吧!」。

  那韓通卻一臉疑色,對石守信說道:「慢著,石指揮,你看這會不會是漢軍使詐,誘我軍出寨,好乘機圍殲我軍?」

  「我的韓將軍,都火燒眉毛了,你還如此謹慎?」石守信急道。

  「不謹慎不行啊,這鹿台山的重要性,你也知道,一旦有失,你我二人如何向軍上交代?」韓通嘆道。

  這時,石守信的右廂步軍副都指揮使王彥升也上瞭望樓,他見韓、石二人為難,當即道:「二位將軍請看,這漢軍營中火光沖天,喊殺聲以及兵戈相擊之聲也尤為真實,不似有偽,韓將軍若是擔憂鹿台山的安全,莫不如讓卑職先率百人下山試探,若真是軍上率軍夜襲,我就放火箭為信號,將軍再領軍衝出,兩下夾擊。」

  韓通沉吟了一會,一拍護欄道:「王將軍率百人出營試探,我等引軍做好接應,若是有詐,王將軍需猛敲鑼缽以示警,好讓我軍有所準備!」

  「諾!」王彥升抱歉領命,急匆匆的下瞭望樓,領著百餘名兇悍之士,當即翻出了營寨,沖往山腳下的漢軍大營,韓通、石守信二人則領軍等在營寨之後,緊張的看著漢軍大營方向,隨時準備出擊或者接應。

  隨著周軍的不斷衝擊,漢軍大營中,漢軍的潰敗愈演愈烈,李瑰派出去的牙軍將校哪裡還能彈壓得住已經慌亂的士卒,此時前方的漢軍敗卒在忠義軍騎兵和步兵的合力的絞殺下,齊齊往後面還未被波及的漢軍涌去,如同後浪推前浪,將恐懼向戰場的中心擴散,後面的漢軍在將官的組織下,本來是要和周軍拼殺的,可是看到其他同袍被周軍追殺的四處奔命,哭爹喊娘,有的甚至向己方湧來,一眾漢軍見狀也有樣學樣,慌忙逃竄。

  混亂之中,漢軍主帥李瑰的中軍帥旗不知被誰砍斷,周軍騎將張洵眼尖,見狀大叫道:「漢軍敗了、漢軍敗了!李瑰死了…」

  「漢軍敗了…李瑰死了…」張洵手下的忠義軍士卒也紛紛跟著吶喊道,正在苦苦抵擋的部分漢軍聞聲,頓時泄氣,也各自逃散。

  率牙軍抵擋周軍的李瑰聽聞忠義軍的叫喊聲,頓時大驚失色,身邊的牙軍也在苦苦支撐,可是漢軍敗局已定,他們此時已經無力回天了。

  「噗!」李瑰氣急攻心,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一個踉蹌站立不穩,向後倒去,這時一位周軍士卒突然殺到跟前,見李瑰穿著似漢軍大將模樣,面露喜色,兜頭一刀劈去,那李瑰左右親衛都被周軍纏鬥住,根本無力施以援手,眼看李瑰就要身首異處,電光火石之間,卻見一銀袍小將拍馬殺到,卻是楊業。楊業一槍將那周軍的長刀磕飛,銀槍順勢一掃,槍頭敲在了那周軍的頭上,那周軍當即暈了過去,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楊業率軍及時趕到,李瑰的部下們壓力頓時一輕,楊業接著又挑翻兩個周軍,急急拍馬來到李瑰面前,他跳下戰馬急道:「李帥速走,周軍早有預謀,如若再不走,等山上的周軍在衝殺下來,我等縱是想走也,來不及了!」

  此次楊業也率軍五百前來與李瑰一同攻取鹿台山大營,這三日來,漢軍雖攻營甚急,但李瑰還未將其派上過戰場。這楊業可能是在邊地出生,行軍作戰慣了,十分機警,自圍營以來,其就命手下士卒,枕兵戈和衣而眠,巡夜者加倍,以防不測。史德統雖然突然發難襲營,楊業及手下士卒聞聲而起,倒沒有太大驚慌。

  →

  李瑰此時再見到楊業真的是感到無地自容,當初他在楊業面誇誇其談,信誓旦旦之時,豈會想到今日之狼狽。

  李瑰一咬牙,感激道:「謝過少將軍,不過李某身為主帥,世守皇恩,豈能棄大軍而不顧,獨自偷生呢!趁著山上的周軍還未殺到,少將軍快快收攏兵馬先撤!」

  楊業還欲再勸,只聽大營南門又傳開來一陣喊殺聲,李瑰頓時色變,只因那南門正對著周軍的鹿台山大營,這時南門出現喊殺聲,必是那山上周軍聞訊下山夾擊。

  「李帥,這勝敗乃兵家常事,我等可莫要拘泥於這一場勝負,襄垣城下還有七千精兵,待回去後重整旗鼓,我等未必沒有翻盤的機會!」楊業再次勸道。

  那李瑰猶不肯走,還欲困獸猶鬥,楊業見狀忙命麾下幾個士卒將李瑰架上馬,護送著他先行突圍,自己則率軍殿後,抵擋一陣。

  漢軍南門,王彥升使得一桿長刀,左砍右劈,殺的眾漢軍紛紛退讓。他剛剛將一名漢軍斬殺,不想一員漢將手攥長槊斜地里向他殺來,王彥升餘光一掃,不退反進,一個轉身,手中長刀瞬間與那長槊舞在了一起。那員漢將仗著手中兵器長於王彥升,故意拉開距離,或挑或刺,或戳或劈,招招直往王彥升要害攻去,王彥升卻不慌不忙一一格擋開來,兩人一攻一守,鬥了十幾個回合,皆是那漢將占據優勢,不過,王彥升也時不時的猱身而上,拉近與那漢將的距離,乘機劈砍了兩刀,皆被那漢將躲過,只見兩人你來我往,瞬間已鬥了三四十回合,一時誰也奈何不了誰。

  王彥升見狀當即虛砍一刀,隨即跳出戰團,他並沒有戀戰,關鍵時刻他想起了韓通的囑咐,借著空隙,他瞧見漢軍營寨火光四起,人叫馬嘶,喊殺之聲不絕於耳,眾漢軍神色慌張,不似有詐,便忙命麾下士卒向天上射出信號,自己則一甩長刀又跳入戰團,縱意與那漢將拼殺起來。

  這漢將名叫王璋,今夜正是他把守大營南門。這王璋也是漢軍攻山的主力,連日強攻,不止他營中的士兵死傷頗多,就連他自己也累的夠嗆。一連三日,都是他把守南門,也未曾出過什麼事情,他以為山上的周軍只會龜縮在營壘後面,根本不敢出來偷襲,所以今夜會和前幾晚一樣相安無事,他正睡得興起,突聞喊殺之聲,他連忙驚醒,起初他以為是山上的周軍乘夜劫營,出了營帳,從親衛那邊方才知道,敵軍從北門殺入。那王璋正欲領兵前去中軍大營協助李瑰擊退從北門突入周軍,此時卻為時已晚,北漢的敗兵在忠義軍有意縱容下,紛紛往那王璋的營壘衝來,也攪亂了王璋的部署。此時王彥升又率軍殺到,那王璋見來襲的周軍兵少,當即上前截殺,見王彥升穿戴酷似周軍將領,遂想趁機結果了他,沒想到王彥升卻如此難纏。

  王彥升沒了牽絆,人是越戰越勇,攻勢連綿不絕,刀刀向那王璋的要害處砍去,那王璋眼看己方顯露敗象,一時亂了分寸,他見王彥升越戰越勇,頓時有些慌亂,又纏鬥了約有十個回合,那王璋的體力亦漸漸不支,在王彥升的快攻下,左支右拙,只有招架之力,卻沒有了還手之功。王彥升經驗老道,他見王璋已經不支,故意賣了個破綻,那王璋見狀大喜,不疑有詐,長槊猛刺向王彥升的左胸,誰知王彥升竟堪堪躲過,一彎腰,岔步而上,雙手握刀,刀尖自下而上,從王璋的腹部斜劈而進,從左側腰部而出。

  血水和著內臟散落一地,那王璋眼睛睜的碩大,至死還不瞑目,他直挺挺往後倒去,濺起一陣塵土,王彥升當即趕上,手起刀落,將那王璋的頭顱砍下。

  再看鹿台山營牆上的韓通,瞪著牛眼,直勾勾的盯著山腳下的漢軍營壘,心中焦急不已。只見一隻火箭從漢軍營中射出,在黑漆漆的夜空中分外耀眼。

  韓通見狀,雙掌用力一拍面前的欄杆,大吼一聲:「天助我也!」當即三步兩步跳下營牆,對左右將士叫道:「兄弟們,軍上已率大軍回援,正與山下的漢軍交戰,受了幾日的腌臢氣,今夜也該讓他們嘗嘗了,爾等我隨我衝殺,莫要放跑了一個漢軍!」

  「殺!」

  「殺呀…」

  隨著鹿台山中的周軍殺到,山下的漢軍再也抵擋不住,紛紛四散奔逃。那楊業見漢軍敗勢已定,自己也無力回天,他殺退一名周軍,隨即跳上戰馬,想要撤退。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讓胯下戰馬飛騰起來,戰馬的前蹄被伸過來的一把大刀砍斷,伴隨著飛迸四射血液,楊業被狠狠地摔向前去。

  「將軍,小心!」

  楊業的牙軍爭先恐後地飛奔而至,用血肉之軀阻擋住圍上來的長槍大矛,碰撞在一起的雙方軍士,互相砍殺著,甚至廝咬著,一時間血肉橫飛。

  楊業勃然大怒,他撿起一把長槊,殺入重圍,長槊狠狠地洞穿了一周軍小卒,更多的周軍蜂擁而至,讓他疲於應付。眼見一個個兄弟命喪於此,楊業再也不敢停留,只帶著二三十號敗卒,打馬飛奔逃去。

  漢軍大營內的漢兵被周軍兩相夾擊,殺得七零八落,逃出營去的漢軍又被的王審琦的忠義軍騎軍部下們追擊,又是死傷大半,從鹿台山往太平驛而去的百餘里山道之間,漢軍潰兵無數。

  此時的襄垣城下,一支漢軍運糧隊到達圍城漢軍的大營門外。守門的漢軍黃粱美夢做著正香,冷不丁被這支漢軍運糧隊吵醒,紛紛罵罵咧咧。

  那曹彬卻初生牛犢不怕虎,見漢軍罵罵咧咧,他比他們脾氣還大,當即破口大罵道:「你們這群殺千刀的腌臢鳥廝,某家不辭辛苦,遠遠地給你們運糧來,反倒落個不是,惹毛了老子,老子這掉頭就回去,讓你們這群孬貨吃屁去!」

  那守門的漢軍紛紛閉了嘴,不敢言語,生怕曹彬真的掉頭回去,那他們可真的就喝西北風了,在這亂世,當兵不就為了吃糧,誰有糧誰就是大爺。

  那守門的漢軍頭目點頭哈腰的上得前來,也不管曹彬比他大比他小,開口就道:「兄弟辛苦,受累了,這襄垣地勢高,夜裡面酷熱的緊,兄弟們隨便發幾句狗屁牢騷,兄弟莫往心裡去!」

  那曹彬卻端起了架子,冷哼了一聲,隨即說道:「糧庫在哪?老子卸完糧草,還得連夜回去,這鬼地方,老子一刻也不想呆!」

  「誰說不是呢,糧庫就在主帥營帳旁邊不遠!誒,我記得前日送糧的可是曹指揮,今日怎麼換成了兄弟你?對了,還未請教兄弟你…」那守門的頭目疑道。

  那曹彬有些神慌,旋即又罵道:「誰知道那狗日姓曹的幹什麼去了,大熱天的,上頭派老子來幹這苦差事,這城內的周軍也是,怎麼還不投降啊!」

  「是是是,這鬼天氣!」那頭目見曹彬脾氣暴躁,賠笑了幾聲,「兄弟不知,這城裡的周軍頑固的很,我大軍圍城前,那城內早已斷了水源,卻猶自堅持,今日上午,周軍還一度破城而出,不過又被我軍趕了回去,我估摸著城裡的周軍也堅守不了幾天了!」

  曹彬聞言眉頭深鎖,見民夫們磨磨蹭蹭,上去就將一個民壯踢翻在地,罵道:「都給某家麻利點,不然有的你們鞭子吃!」

  那頭目見曹彬火氣這麼大,逮誰呲誰,心道估計此人不是個富家勛貴,也是個官宦子弟,自己位卑職低,若是一不小心惹毛了他,可划不來,他當即抓派了兩個嘍囉,引著曹彬去了糧庫卸糧,自己卻閃到一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