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這徐州押衙鞏廷美是個明白人,他聽說劉贇失去帝位,估計劉贇是命不久矣,遂回復劉崇的時候,說郭威狡猾多詐,定會篡漢自立,不可不防,請劉崇即刻從河東發兵,新野奔襲汴梁,他也準備兼程趕回徐州,願以與徐州教練使楊溫,固守徐州,並且替劉崇聯絡兗州的慕容彥超,只要劉崇的命令一到,他便舉兵西進,與劉崇南北夾擊郭威。◦•●◉✿ 6❾𝐬ʰ𝕦𝓍.¢Ⓞм ✿◉●•◦
劉崇得了鞏廷美之報,再想出兵也已經晚了,既然兒子當不了皇帝,那就老子來。劉崇隨即也準備在太原稱帝,欲召集天下各路諸侯,與郭威抗衡。
另一頭,那鞏廷美星夜趕回徐州,與楊溫二人奉湘陰公劉贇妃董氏為主,仍張漢幟,不服朝廷之命,據徐州堅守,想以徐州堅城等待河東援軍,那劉崇正忙著做他皇帝呢,哪有功夫關心他們倆的死活。
汴梁的郭威聽聞鞏廷美據徐州而抗命,立即讓新任徐州節度使王彥超,率兵日夜兼程趕往徐州。那王彥超到了徐州城下,將郭威強迫劉贇早就寫好的勸降書射入城中,那鞏廷美、楊溫倒是想投降,可是又怕投降後,郭威又會藉機要了他們的性命,五代時期,投降後被殺的降將比比皆是,他們想了一番,決定不從,郭威再次讓劉贇寫信勸降,鞏、楊二將仍然不從,並且日夜戒備,專待河東援兵,郭威無奈,只得命王彥超督兵圍攻徐州,一時間淮南大地又掀起了腥風血雨。
再看京中,那郭威聞徐州鞏、楊二將不肯投降,覺得湘陰公劉贇已無任何作用,遂下密詔與宋州節度使李洪義,命其鳩殺劉贇,李洪義訃報朝廷,說是劉贇暴亡。有意思的是,湘陰公劉贇斃命的當天,正是其父劉崇稱帝之期。
剛登上皇位還沒高興幾天的劉崇,聽聞劉贇暴斃而亡的消息,向南慟哭道:「我悔不用忠臣言,致傷兒命!」遂命人為李驤立祠,命子侍衛軍都指揮使劉承鈞率軍南侵。
對此後人有詩嘆道:不聽忠言錯已成,歸藩一表促兒生,雕青天子欺人慣,肯使湘陰入汴京!
「劉崇與朕是老熟人,他並無任何才學,何懼之有?」郭威嘲笑道,「只是國庫空虛,眼下並非是討平太原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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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劉崇僭越自立,遣兵犯境,不過是想立威罷了。依臣之拙見,晉州城高池堅,其北面又有山谷險要地形可以據守,只要防守得當,晉州節度使王晏足以抵擋偽漢侵襲。」王峻奏道。
「王晏的兵馬有多少?」
「回陛下,晉州本有正兵五千,此前陛下又早有詔令,讓晉州方面小心防備河東劉崇,所以王晏也徵招城中男子青壯數千,粗習戰陣,勉強可堪一用。據王晏奏,偽漢敵眾死傷甚多,而己方分毫未損。」鄭仁誨面無表情地奏道。
「哼!」郭威冷哼一聲,怒道,「己方未損分毫?他王晏也算是知兵之人,昔日為政一方也頗有成績,為何只報喜不報憂?既然沒有損失,那以他晉州的兵馬就足以禦敵,為何還要一日三報,急於向朕求援呢?他當朕是三歲小兒嗎?真是豈有此理,朕真想撤了他的職。」
「陛下息怒,晉州王帥也是知兵之人,若非萬不得已,怕是他也不會數次向陛下求援,況且眼下戰況膠著,臨陣換將,怕是有些不妥。」王峻憂慮道。
「秀峰兄所言極是,朕說的也是氣話,眼下北軍洶洶,朕當然不會在這時撤換了他。」郭威點頭道。
郭崇與曹英二人隨即起身,連袂跪下請命道:「劉崇老兒見我大周新創,以為可欺,臣等願率軍前往晉州禦敵,揚我大周天威!」
郭威擺擺手道:「那劉崇雖手握河東十二州之地,但所轄州縣大多貧疾,而且其帳下並無良將,他此番南寇,不過是試探而已,我若是大動干戈,反到中了他的奸計。」
史德統皺了皺眉頭奏道:「依微臣之見,陛下萬不可掉以輕心,尤其是劉崇自知勢單力孤,怕是會陰結北面的遼人。」
此事還真是被史德統猜對了,之前,遼主率軍南下攻打內丘,死傷頗重,返歸北方之時,橫海節度使潘聿離棄鎮叛變,跟隨遼主北上,契丹國主隨即任命潘聿離為西南路招討使。及至劉崇僭越即位,契丹主讓潘聿離給劉崇去信祝賀,劉崇聞信後大喜,立即給遼主回信說:「原來的漢朝已淪陷滅亡,我繼承帝位,想遵循晉朝的先例,仍以子侄之禮事遼國。」隨後又搜颳了許多金銀珍寶送給遼主,想讓遼主發兵助他攻打郭威,那遼主看到錢哪能不動心,連忙派軍助戰。
郭威聞言,眉頭緊鎖:「朕正是擔心此事,我朝新立,人心未穩,若是遼人大舉兵馬,與劉崇沆瀣一氣,同時南侵,那就有些不妙了。」
「陛下所言甚是,如今我朝新立,雖然兵力雄厚,但國庫空虛,若是大動兵馬,不要說糧食,就是倉庫中的箭矢也不夠臨時調用的。」三司使李榖嘆道,「若是戰事能再拖一拖就好了,等到夏收之後,賦稅收繳完畢,國力到時可以恢復些元氣,進攻或許不足,但禦敵綽綽有餘。」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見眾人都是皺著眉頭,一籌莫展,郭威忽然開玩笑道。
這一句無奈的玩笑話,讓臣子們都會心一笑,驅散了不少愁雲。這句話雖是俚語,但郭威說的是實情。
一方面國內千瘡百孔,國庫空空如也,人心未定,況且徐州未平,而且兗州的慕容彥超也心懷不軌,不可不防,另一方面河東的劉崇卻在這個時候在大舉南侵,若是遼人真的來趁火打劫,那情況真的就有些不妙了。
「史卿在想什麼?」郭威見史德統低頭沉思,抬頭詢問道。
「微臣以為那劉崇老兒的日子不會比陛下好過多少。」
「為何有此一說?」郭威問道。
「河東地貧民瘠,民生艱難,那劉崇雖據山川之險,但與我大周相比,實力不免有些弱小,其必定會效仿後晉石敬瑭之故事,面北向遼主稱臣,引為外援。遼人雄居北庭,手握幽雲,雖然勢力強大,但貪心不止,劉崇如若臣服於遼人,無異於飲鴆止渴。陛下你想,遼人也是貪佞之輩,豈能甘心作劉崇爪牙,為他賣力?讓遼人出兵就得出錢,河東本就土瘠民貧,劉崇到時候拿什麼去填滿遼人的貪慾?劉崇眼下在河東尚有民心、軍心,若是其盡河東之物力,結遼人之歡心,遲早有一日,劉崇轄下百姓會不堪壓榨,定會蜂起反抗,到那時劉崇最終既會大失人心,又不能填滿遼人慾壑,後果可見而知。所以臣以為陛下不應計較一時之得失,而要放眼未來。」史德統拱手道。
「不錯,史卿之言甚合朕意,昔日晉高祖之故事,逝去不遠,朕時時都記得!」郭威聽了史德統的見解,龍心大悅。
石晉瑭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兒皇帝』,為了能坐上皇帝之位,他不惜將幽雲十六州割讓給契丹,只求遼人能發兵助其登基。雖然後來遼人卻是發兵助其奪得天下,可是遼人貪得無厭,不管是當時的遼主耶律德光,還是契丹後族、大臣、部酋,隔三差五地遣使來要錢,當時石敬瑭新得天下,藩鎮多未服從,兵火甚多,府庫空虛,民間貧窮,石晉瑭自己日子都過的緊巴巴的,哪裡能滿足貪得無厭的遼人,但是他也不敢說一個不字,只得到處搜刮,滿足遼人的貪慾。他的所作所為不止讓天下的的百姓對其恨之入骨,就是本朝的部下臣子們也不滿意他賣國求榮,低聲下氣的討好遼人,他這個『兒皇帝』做的是里外受氣,最終鬱鬱而終,可見這皇帝當得也是夠憋屈的。
王峻沉聲道:「史相公話雖如此,但眼下晉州戰事膠著,不可不防啊,若是讓偽漢軍突破了晉州,順勢南下,則洛陽危矣,汴京亦會發生震動,為防萬一,陛下應遣部分禁軍人馬立即開赴晉州,支援王晏。」
「那就遣侍衛軍龍捷軍都揮使史彥超與虎捷軍都指揮使何徽,率軍北上助戰。」郭威沉吟片刻命道。
這龍捷與虎捷二軍,分別是侍衛親軍的馬軍與步軍軍號之一,戰力相當強悍,可以說是侍衛軍的兩支主力部隊,它們前身便是前朝的護聖與奉國兩支禁軍,而護聖與捧國又承襲於後梁朱溫時期的禁軍。郭威能將這兩支禁軍派出去,顯然也對北漢劉崇十分重視,他也希望他的禁軍能挫挫劉崇的銳氣,好讓他們安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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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北面的遼人……命河北沿邊各州小心應對,若有異動,立馬上奏朝廷。」郭威甩落煩心之事,微微一笑:「朕且容遼人再囂張幾年,待到國內承平,兵甲已足之時,朕必親率虎狼直搗遼境!」
「遼人這次大概又要一筆橫財了,臣若是遼主,必遣使告訴那劉崇老兒,詐稱大周皇帝歲貢我大遼金帛數十萬貫,要與我大遼結盟云云,那劉崇定然恐懼,必會向遼人獻上更多的金銀財寶,乞求遼人轉與他們結盟。」史德統笑道。
「這,極有可能!」君臣都覺得有道理。
郭威捻著鬍鬚,淡淡說道:「勿用管他,那劉崇與遼人結盟,並不出朕的意料,在我大周與他劉崇之間,遼人恐怕也會選擇與太原劉崇狼狽為奸,沆瀣一氣。咋們中原王朝就是再弱,對遼人來說也是巨大的威脅,這劉崇實力弱小,又有求於他,豈不正中了遼人的下懷,若中原無刀兵內爭,遼人豈能有機會坐享其成?朕以為,本朝當前最緊要的是恢復民生,勸課農桑,增強國力,這才是正經事,當前也比什麼都重要,只要劉崇與遼人不來找朕的麻煩,朕自然不會主動挑起事端。」
「陛下英明。」眾臣回道。
邊境無事當然是殿中君臣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但他們心中也都知道,這個理想局面恐怕會存在著巨大的變數。
「此事暫且如此,待看邊關情報後再做決定。」郭威說罷,示意范質將一份奏疏傳示幾位重臣。
此道奏疏正出自新任澶州節度使、太原郡侯、皇子郭榮之手,奏疏名曰《請罷諸色課戶疏》。疏中奏言:屬州帳內有羊、豬、紙、炭等戶,並羊毛、紅花、紫草及進奉官月科…並是影占大戶,凡差役者是貧下戶,今並欲放免為散戶。
這五代的徭役可大致分為三類,即夫役、職役和官戶役,大多數是繼承唐末的役法,也有部分為五代所創設。
其中夫役也稱力役,主要從事修築城池、官廨,治理河道,維修堤堰、驛路,為軍隊運送軍需物資等等,普通夫役由民戶服役,重大夫役如治河、修城等,則隨時徵集民戶,事畢遣散。
由於夫役涉及面廣,征役無節制,勞動強度大,服役者主要是中下民戶,在三種徭役中最為繁重。
接下來就是職役,也稱吏役,輪差民戶擔任州縣吏職,下至州縣役使的雜職、鄉村的壯丁等,這種差役油水足,勞動強度不大,所以基本被中上等的民戶所占,下層民戶只能望而興嘆。
最後一個即是官戶役,因為是由專門的民戶負擔官府特殊需要的徭役,比如負擔官員俸祿的就叫做『俸戶』,負擔官員料錢(官俸外的津貼)的民戶就被稱為『課戶』,這進奉官月料戶即是『課戶』。相對於『課戶』與『俸戶』,其他服夫役、職役的民戶則被稱為『散戶』,『課戶』也和夫役、職役一樣,襲自唐制,五代時又有所發展。
比如唐高宗時「薄斂一歲稅,以高戶主之,月收息給俸」。後屢經變革,後梁開平三年,雖曾規定「其百官俸、料,委左藏庫依則例全給」。但從後唐、後漢及後周末年以前的情況來看,地方官的俸、料由朝廷支付的,只是州府長官及高級屬官,而州府的其他屬官如判官、司戶、司法等以及縣令等縣官的俸、料,則由俸戶、課戶分擔。
由於『俸戶』、『課戶』,以及負擔官府豬、羊、炭、紙、筆等的民戶,都可以免除各種夫役、職役,其至可以免除兩稅,所以許多民戶紛紛想成為『俸戶』或者『課戶』,但是實際上占據這些名額的多是豪強大戶,他們倒是免除了許多賦稅,卻將差役無形中全部轉移到貧下困戶,讓他們的日子變得更加困苦。正是因為看到到這個弊端,所以郭榮才上書郭威,請求將『課戶』並放為『散戶』,和其他農戶一樣負擔各種夫役、職役
郭榮的奏疏在重臣們的手中傳遞著,郭威的目光也隨著奏疏,在臣子的臉上一一掃過,眉間及嘴角都含著一絲笑意。
「回陛下,唐初設置公廨本錢,以公款作本錢貿易或放債取息,充作官署公費和官吏俸祿或津貼。貞觀十二年,罷諸司公廨本錢,以天下上戶七千人為胥士,視防閤制而收其課,計官多少而給之本錢,此所謂課戶是也。唐朝時又薄斂一歲稅,以高戶主之,月收息錢給官員俸,此所謂俸戶是也。」李榖答道,「正是因為課戶、俸戶都是各州縣大戶、上戶,他們依仗官府,從官府獲取本錢,暴斂小民,與官府不肖者分肥,大部卻落入私人之手,此一時弊是也,皇子此疏針貶時弊,應予重視。」
鄭仁誨此前一直是郭威的幕府心腹,以往跟郭榮抬頭不見低頭見,相當熟悉與交好,他察言觀色,也看的出來郭威對於這道奏疏十分高興。
自己的兒子有見解,有出息,天底下哪一個做父親的能不高興?但郭威與大部分的皇帝不同,他有點好面子,不好意思在臣子面前自誇自己的皇子如何出息,鄭仁誨揣測郭威的心意,便緊接著知趣出列道:「皇子郭榮出鎮澶州不過半月,能有此為國為民的奏疏,善莫大焉,這也正符合陛下優待天下百姓之意,皇子所言既可以杜絕貪贓枉法之行,也可增加國朝府庫收入,如此利國利民的好事,陛下難道不應該下詔褒獎嗎?。
「鄭大人說的是。」李榖、范質二人都附和道,唯有王峻和史德統不動聲色。
「秀峰兄以為如何?」郭威見王峻不發一言,隨即問道。
「回陛下,臣以為皇子所獻之策當然是極好的,不過皇子郭榮此前並無問政經歷,還須陛下多多鞭策才是,若是剛有些成績,陛下便大加賞賜,恐怕皇子會驕傲的。」王峻淡淡道。
王峻這話,雖然有些不討郭威喜歡,但也無懈可擊,范質與李榖二人經驗老道,立即就聽出了弦外之音,但他們懂得明哲保身之道,並沒有接上王峻這茬,郭崇、曹英二人是武將,不懂民政之事,也沒將王峻的話往深處想,倒是鄭仁誨對王峻的話有些不滿,但他自知自己資歷太淺,不敢當面開罪王峻,所以也沒反駁。
唯有一旁的史德統,出列朝郭威拜了一拜,微笑道:「褒獎也是一種鞭策,治國如同治軍,獎罰分明,方顯公允,倘若皇子在澶州做了不利於國朝之事,陛下再下詔懲戒也不遲。但是皇子此時獻上卻是公認的利國利民的佳策,陛下為何不能獎賞呢?臣以為陛下應將皇子之奏疏明詔天下,這足以彰顯陛下欲大治天下,一掃陳習苛政之聖心!」
史德統說的也是冠冕堂皇,無懈可擊,他瞥了一眼坐在上的王峻,正瞅見王峻不為人注意地撇了撇嘴。
「嗯,子仲說的不錯,秀峰兄之議也不無道理,朕即刻下詔褒獎皇子郭榮,讓他在鎮之日再接再厲。」郭威命道,「若是皇子有過,還望諸卿及時鞭策!」
「陛下聖明!」眾臣伏拜道。
出了皇宮,天色已晚,王峻見左右無事,便主動邀請出宮的眾臣去他的府第飲酒,眾人沒有理由拒絕他的邀請。
王峻的府第是緊鄰皇城的一所大宅子,這處宅子原本是漢祖劉知遠賞給其弟劉信的,在這汴梁城中,當然是一等一的好宅院。劉信在這所宅院沒住上幾天,就被楊鄰、史弘肇排擠出了京城,結果最後聽聞迎立劉贇的朝廷大軍前來,在許州任上自盡了事,後來郭威便把這所宅院賜給了王峻,從一定意義上來說,這處宅院也算得上是一座凶宅。
「相公的這座宅院當的不錯。」站在王峻家的院中廊苑下,望著庭院中一片燈火輝煌,史德統由衷贊道,他早就聽聞王峻在京中的府第相當豪華,這還是他第一次來。
「若是史相公喜歡,老夫就贈給你了」。王峻笑道。
「史某無功,怎敢接受王公厚意,這是陛下賜給王相公的。」史德統謙虛道。
王峻嘿嘿一笑:「無妨,只要史相公喜愛,贈與你又何妨?」
史德統推脫不就,王峻也只是客氣客氣,當然也不會勉強,之後眾人落座,觥籌交錯,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