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愛卿,如何才能天下大治?」
第二日早朝一開始,郭威剛剛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向臣子們拋出了這個問題。💔🐉 ➅❾ˢⓗⓤX.Ćσ𝐦 💔🍓
「自然是君明臣賢、上下同德!」有人想也不想的答道。
「民富國強,四方來服…」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兵強馬壯,王霸天下」有武臣不同意。
「簡禮從俗,法立令行,以法治國…」
「教化兆民,澤被四海,重申儒學…」
群臣們你一言我一語,給了郭威許多空洞,也是放之四海皆準的答案。
樞密使、檢校太傅王峻與郭威是二十餘年的老搭檔了,最會揣度郭威的心思,見郭威拋出此問,當即出列奏道:「國朝草創,陛下求治心切,吾等作為臣子的也極是感動。唐朝名相魏徵曾留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精闢論斷,其實治國,無非就是治民。陛下昔為布衣之時,曾備嘗艱辛,深知民間疾苦,今若陛下心中念及百姓,想民之所想,急民之所急,布施恩澤,銳意進取,不出數年,必獲天下兆民擁戴,四方近鄰亦莫敢妄動。」
「還是秀峰兄知我!」郭威點頭道贊道,「無論是君明臣賢,還是民富國強…或因或果,或表或里,朕以為治理天下,凡事都應以民為本。」
對於郭威的論斷,王峻微感驚訝,因為『以民為本』這四個字從郭威之口蹦出,可以高度地概括了他的治國方略。
正如王峻所說,郭威昔日為黔首布衣之時,曾備嘗艱辛,即使他後來富貴了,也沒有忘了他當初落魄時光,沒有忘本,所以他甫一稱帝,便再三下詔禁止宮中使用奢靡之物。下個月便是郭威的壽辰,郭威也明詔禁止諸道藩臣進奉財貨寶物,因為他也是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很清楚這天底下節度使、刺史們一貫假公濟私的行徑,他們經常假借朝廷或是皇帝的名義,大肆搜刮,發家致富,最終倒霉的還是天底下最普通的黎民百姓。
「陛下聖明!」群臣高呼道。
對於百官的奉承,郭威的面上仍然波瀾不驚,他隨即又追問道:「假若治國應以民為本,那麼朕倒是有另外一個疑問,願眾卿等能為朕解惑。」
「請陛下垂詢!」群臣道。
「就朕與朝廷而言,自然應以百姓為根本,那麼對於天下的億兆百姓子民而言,他們又以何為根本呢?」郭威問道。
三司使李榖當即出列答道:「民以食為本!」
「李卿說的好!」郭威擊掌叫好,當即又反問道,「李卿身居三司使一職,掌管天下稅賦,朕問你,這天下的黎民百姓可曾每天都能吃飽過?」
「近世江山更易頻繁,天禍兵火延年不息,這天下早已如釜中熱湯,翻滾不息,而天下的黎民百姓更是貧苦困頓,不曾有過一日安生,他們中大多數人能活下來已經很不錯了,哪裡能得飽飯吃呢?」李榖嘆道。
「好,那麼今日朝議之事已經明了,歸根究底就是一個『食』字或『糧』字。」郭威道,「何謂君明臣賢,那便是要讓天下百姓各得其所,衣食無憂,否則何敢口稱君明臣賢?民富則國富,民強則國強,國家昌盛則民族亦昌盛,此乃強國富民之道也。百姓富庶了,朝廷糧餉賦稅才會增多,軍隊的給養軍需才會源源不斷,人口繁衍昌盛,就不會缺少征伐衛戍的士卒。至於教化百姓,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百姓們都能吃得飽飯,不缺衣少食,天下還有誰會去當盜賊?今我大周新創,正是百廢待興之時,諸卿有何教聯?」
群臣這才恍然大悟,這郭威今日分明是有備而來,繞了這麼大個圈子,他的目的倒是很明確。郭威這個皇帝可不含糊,他雖出身武夫,但並非不懂治國之道,殿下的群臣暗暗想道。
這郭威雖然黃袍加身,但他接手的不過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國朝糜爛,群敵環視,治下動盪不定,內憂外患,這讓他根本不敢懈怠。當初他還是個大頭兵的時候,所憂愁的是如何活下來和吃飽飯,當他還是前朝樞密使時,他考慮的不過仍是自己手下禁軍那一畝三分地,其他的他根本不想管,也管不了,如今他登基為帝,忽然發現需要自己考慮操心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多。
「陛下仁慈,念及天下蒼生,臣等欽佩不已,依臣之拙見,陛下若要百姓有衣穿有飯吃,國泰民安,還需在田畝之上尋找對策。」王峻身為國朝首屈一指的重臣,搶先奏道。
「哈哈!」郭威以手指史德統,對著王峻說道,「秀峰兄的意見與史愛卿不謀而合啊。」
郭威這話令王峻大感意外,讓他不由對史德統有幾分嫉妒。
王峻暗猜昨日史德統所獻奏疏中,一定是提到今日所指之事,要不然今日陛下怎麼會將話說得如此順理成章呢?但這明明是利國利民好事,可昨日陛下臉上又為何有不悅之色呢?
王峻百思不得其解,他暗惱自己一向對郭威推心置腹,郭威卻對自己有所隱瞞,心中不免有些惱怒。
「哦,敢問史節帥有何高見?」王峻忙轉身問及自己班位之後的史德統。
「對,你也當著眾臣面說說你的意見!」郭威也點名道。
早朝上一直默不作聲的史德統,聽聞郭威喚到自己名號,這時才出班奏道:「世間兆民,無論貴賤,亦無論賢愚,均食五穀而長。臣在民間時,曾聽鄉人有俚語云,手中有糧,心中不慌,腳踏實地,喜氣洋洋。荀子亦云:下貧則上貧,下富則上富。就百姓而言,家中有餘糧,那便是小康之家,百姓吃得飽飯,還有誰會陰謀作亂呢?就朝廷而言,國庫中有積糧,無論調糧賑災,還是豢養軍士,發放官吏俸祿,都遊刃有餘,陛下亦可高枕無憂,何懼天下洶洶?然糧食何出?當然是出自天下阡陌沃土,出自百姓辛勤耕耘。」
「史卿所言淺顯易懂,甚合朕意。」郭威擊掌贊道。
郭威也是窮苦百姓出生,曾經過慣了窮日子,對如何填飽肚皮的問題,當然知道甚詳。
王峻暗嘆這史德統不止武功卓著,在民政之上也有一番見解,心中不服,遂奏道:「正如李相公所言,天下兵禍延綿數十載,百姓顛沛流離,安身立命尚不可得,哪裡還有心思耕織呢?我大周朝轄境九十八州,雖比前朝所轄地域稍小,但遍觀各州,各州均有曠土,昔日良田大多荒蕪廢棄,野獸橫行,只可惜無民耕作,我朝若思大治,需鼓勵百姓耕作。」
「秀峰兄有何教聯?」郭威忙請教問道。
「天下民戶,大多家貧產薄,征賦之外,差配既多且繁,百姓貧窮困苦,為求苟活尚不得可,這些黎民百姓身上所欠前朝的賦稅尚且還沒還完,如何能應付這些新添的苛捐雜稅。為求活命他們只得拋下田地,遠走他鄉,或投身廟宇剃度出家,或隱匿附身於豪強門下。所以臣以為,天下並非無地可耕,亦非百姓不思耕種,而是種田的負擔太重,百姓不敢耕種。陛下欲厚農桑,興耕織,其一必先減免以往所欠田稅,以安百姓之心,其二須廢除朝廷征取的正賦之外的一切苛捐雜役,為百姓減負,除此之外,還要廣納令百姓安心躬耕之策,以利民惠民!」王峻侃侃而談道。
「王相公所言甚善!天下苛稅,其中以『牛租』居首。此租原本是梁太祖朱溫征淮南時,掠得淮南耕牛以數十萬頭,分給中原百姓耕種使用的,用耕牛的民戶須歲歲上繳『牛租』,至今已過六十載。朝代更迭,數次易姓,當初的那些耕牛早就屍骨無存,但牛租猶在,百姓未用耕牛卻要繳納牛租,這是哪門子道理?而且前朝法令規定:凡民間百姓敢私藏一寸牛皮者,不問前因後果,立即處死。試問天下有如此惡租惡令存在,百姓如何還敢一心一意從事農桑?」李榖趁機奏道。
𝟨𝟫𝘴𝘩𝘶𝘹.𝘤𝘰𝘮
「牛租之惡,朕當然知之甚深,但如今天下未平,軍需仍盛,光是每年軍中所需皮革、牛角、牛鬃這些軍需都不是個小數目,李卿可有解決之道?」郭威略忖道。
「這到不難,臣可按照往年一年所需牛革之數平均到戶,每年隨田稅征納即可。如此既可滿足朝廷一年所需,亦與民方便,又可減輕百姓負擔。」李榖早有準備。
「哈哈!」郭威點頭讚許,不禁開懷大笑,「朕讓李卿為三司使,掌管天下財賦,看來是選對人了!」
郭威隨即昂首對著群臣說道:「朕欲求大治,這第一條便是獎勵耕織,招撫流亡,取消雜稅。至於理由,王卿與李卿、史卿方才都有精彩高論,朕不再贅述。命中書擬旨:凡天下州縣,所欠乾祐元年、二年以前夏秋殘稅及沿征物色,並三年夏稅諸色殘欠,並與除放。澶州已來,官路兩邊共二十里內,並乾祐三年殘稅欠稅,並與除放。應河北沿邊州縣,自去年九月後來,曾經契丹蹂踐處,百姓應欠乾祐三年終已前積年殘欠諸色稅物,並與除放。應系三司主持錢穀敗闕場院官取乾祐元年終已前征納外,灼然無抵當者,委三司分析聞奏。天下倉場、庫務,宜令節度使專切鈐轄,掌納官吏一依省條指揮,不得別納斗余、秤耗,舊來所進羨餘物色,今後一切停罷。
另外獎勵諸道縣令、主簿招添戶口。凡一千戶以下小縣,每增添滿二百戶者減一選;三千戶以下縣,每增三百戶減一選;五千戶以下縣者,每增五百戶減一選。所有增添民戶及租稅,並須分依序上奏,有司按實數錄卷。招添戶口成績優異者,縣令與改服色,已賜緋服者與轉官,其主簿可加階轉官!」
「吾皇聖明!」群臣高呼。
郭威擺了擺手,從御座上站了起來,緩緩走下殿來,有感道:「朕在民間時,曾見到有民戶,家中壯丁甚多,有餘力私耕鄰人遺棄田地,這本是好事,既能多打出糧食,填飽肚子,又不讓田畝荒廢下去。但是到了秋收時,鄰人家主逃亡歸來,見自己的田畝被別人耕種,便向官府舉告私耕,最後私耕之人辛辛苦苦所得,為別人所有,之後其他百姓見狀都不再敢私耕他人農田。朕認為田地不能隨意拋荒浪費,一經拋棄便不再屬於自己,所以朕決定,今後凡是逃亡遺棄之田,准許他人向官府請佃,供輸租稅減半,若種後主人家歸來,佃戶可在請佃三年後歸還田產,而原田主不得有絲毫侵擾。」
不待群臣回話,郭威沉吟了一下又道:「為了避免有小人趨利,拋棄自家田產,改佃他人田地,凡承佃之戶需四鄰作保,官府籤押之後方可請佃。」
「陛下英明!」群臣再次高呼,這次卻是發自肺腑,因為這真的是郭威自己想出來利國利民的點子。
郭威撫須一笑,在史德統的面前停了下來,他將手放在史德統的肩上:「這主意,子仲可還滿意?」
百官見皇帝如此表示,紛紛看向史德統,眾目睽睽之中,不免投來一片疑惑、嫉妒、羨慕的目光。
不待史德統躬身答話,郭威抬頭對著群臣道:「史卿昨日奏上一疏,洋洋灑灑,為朕條陳機謀,字字如金,今日民食之議,亦是史卿昨日在疏中所言。」
王峻聞言,心中不免有些嫉妒,他冷哼一聲,將頭微微側了過去,郭威見王峻臉色不愉,遂好言安撫道:「朕既有王秀峰、李惟珍,又有史子仲參贊軍國大事,何愁天下不治?」
王峻見郭威將自己的名字放在史德統之前,暗道自己在郭威心中的地位還是在史德統之上,心情稍好,遂恭聲回道:「臣等不才,陛下過譽了!」
「為陛下分憂,亦臣之本份,微臣不敢自滿。」史德統執笏躬身答道。
「史節帥智謀精幹,老夫有所不及是也。」王峻在旁故作謙虛道。
「秀峰兄怕是太過謙虛了。」郭威擺擺手笑道,他又轉身問史德統道「子仲今年多大了?」
史德統微驚,他不知郭威緣何有此一問,遂道:「微臣今年剛滿弱冠!」
郭威點了點頭道:「弱冠之年,有如此方略遠見,這世上怕是罕見,這也是上天厚愛朕,才將子仲這般的賢才賜予朕,朕心甚悅。朕已近知天命之年,卿可知一個年近半百的人與一個二十歲的人,有何區別?」
「臣不知,請陛下示下!」史德統不知道郭威這是演哪一出,只好實話實說。
「二十歲的人如一隻猛虎,氣血方剛,事事爭先,力爭上遊,更具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勇氣,而五十歲的人卻如同一頭老牛,雖然行動遲緩,但吃苦耐勞,可負載數百斤,而且走得穩妥順當。」郭威意味深長地盯著史德統道,「史卿可明白?」
你想想看,這郭威本就是依靠禁軍嬗變做上皇帝的,這支由驕兵悍將組成的龐大力量,不但承襲了橫行百年之久的魏博牙軍的囂張跋扈之勢,甚至直接決定了天下的歸屬,後唐的明宗李嗣源、後漢的劉知遠以及如今的郭威,無一不是依靠這些禁軍登上皇位的。
雖然郭威知道史德統是出於維護自己權威的目的,但是禁軍中驕兵悍卒,歷代相襲,其中勢力盤根錯節,要想一勞永逸地解決這種不穩定因素的威脅,根本就不可能。哪怕是泄露點消息出去,恐怕也會釀成兵變,所以郭威才沒有將史德統的奏疏公之與眾,連王峻都未曾知曉。史德統是聰明人,一點即通,他當然明白郭威話中影射的告誡含義。
「微臣謹記陛下教誨,今後凡事多加思量,以免顧此失彼。」史德統躬身回道。
「史節帥雖天縱英才,勤於政事,畢竟也是初履朝堂,難免有些生疏,若是有不妥之處,惹陛下不悅,陛下也應多多擔待嘛。」王峻曬笑著打著哈哈,心中卻更是疑惑,不知郭威在與史德統二人到底在打什麼啞迷。
「秀峰兄說的是!」郭威微微一笑,走回自己的御座,命人宣制,制曰:
朕受命登極,興邦建統,撫有天下,忠臣良將,夙夜奉事,其功大焉!樞密使、檢校太傅王峻,旰食宵衣,參贊軍政大事,特加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進封韓國公,食邑一千戶,實封四百戶,賜『同德守正佐理』功臣號,並刊石記功!
前天平軍節度使、檢校太保兼侍中史德統,為國守正,才學兼備,今免去其天平軍節度使之職,加封史德統為同平章事,進封鄭國公,食邑八百戶,實封三百戶,領開封府尹,賜『推忠協謀佐理』功臣號,亦刊石記功!此外史德統所部忠義軍,從即日起提升為禁軍,史德統典軍如故,仍為忠義軍都指揮使,不屬侍衛親軍序列,由朕親轄,不受侍衛司節制,所部諸將,按功皆有升遷封賞…
此外,史德統亡父史公弘肇追封鄭王,命朝廷有司為其重新收斂安葬,史德統其母閻氏加贈鄭國太夫人,其妻符氏加封鄭國夫人,一門俱榮…
郭威對史德統的封賞不可謂不厚,即使這麼大的封賞,要不是史德統再三辭謝、王峻、范質、李榖等人再三阻攔,郭威仍然覺得不夠。
朝議結束,郭威宣布退朝,王峻與百官同聲跪地,大呼萬歲,他微微側身,用餘光打量著身後也在行跪拜之禮的史德統,心頭不禁浮上一股濃濃地忌憚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