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端午

  忽然想到什麼,喜兒臉上浮起幾絲笑,眼珠一轉:「差點忘記,前些天王小公子剛送來了許多粽子,寓意少爺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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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爺,現在灶上大鍋里一直熱著粽子,板栗、紅棗、柿干、銀杏、赤豆,豬肉排骨餡的都有,不如您現在吃點?」

  林朝歌連忙搖頭,「罷了,晚點些,一人吃過於落寞」繼而專心看書。

  倆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喜兒隨口「嗯」一聲,出去洗手。感慨道:少爺一個人吃粽子怪可憐的,理應叫王小工作過來陪她應個景兒。

  夏日天熱,外間兩面的槅扇都取下來了,坐在月牙桌前正好對著院子裡波光明淨的池水,水光反射,顯得格外明亮。

  林朝歌一人獨待大半天,可總感覺少了點什麼,是寂寞嗎?還是滿院春色無人共賞,導致有些傷春悲秋。

  華燈初上燈籠高掛,月如流水傾灑而下,花影斑斕,影影綽綽。

  夜間,王溪楓不知怎的再次打包款褲行李過來,理直氣壯道,我想跟你過以後每一年的端午節。

  正吃完晚膳,在院中來回散步消食的林朝歌有些哭笑不得,承諾說出口易,實施起來卻不免有些難得束手束腳,更是難上加難。

  她只得推脫還不餓,粽子晚一些在吃也無防。

  王溪楓應了聲,隨意撩袍坐下,翹著二郎腿啃著自備五香瓜子。

  林朝歌忽然問了句,「你可會下棋」。

  王溪楓點了點頭,琴棋書畫,雖談樣樣不精通,但獨棋她還是能拿得出手。

  「如此,陪我下一盤棋如何」。

  「好」。

  棋盤很快擺上,喜兒安靜的立於一旁,幫添茶水。

  夜微涼,清風徐來,吹動門院春色,花香馥郁撲得個滿鼻香,月光投在橫叉樹枝,繁華茂密的花朵上打下來,斑斕一片。

  一盤棋結束,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體會在境界的彼方,二人棋風各異,一時之間難評勝負。

  林朝歌擅謀略心機,棋風大多綿里藏針,局裡有局,反觀王溪楓落落大方,卻不魯莽,反倒小心謹慎。

  久了,反倒是執白子的人漸漸有些力不從心。

  最後一子落下,勝負已分,黑棋占了上方,林朝歌慘敗,不免有些苦笑,原來一直深藏不露的人是他。

  王溪楓突然說想吃粽子。

  林朝歌知道他並非是真心想吃粽子,不過是為了陪她這個孤家寡人罷了,喜兒定是與這人通風報信,否則哪會來得如此準確。

  她上午剛說不想吃粽子,夜間這人便趕過來說陪她吃粽子,用意過於明顯。

  灶房的婆子很快把粽子送了過來。

  少爺忽然說想吃粽子,她們當然不會傻到真的只送幾個粽子,揭開竹絲攢盒,一隔熱騰騰的粽子,一槅碧瑩瑩的綠豆糕、一槅松暄油潤的油蜜蒸餅、玫瑰千層蒸餅,油光飽滿的枇杷,晶瑩剔透的水晶緹子,還有倆顆水潤憐人的水蜜桃。

  第二層則是細巧時令菜蔬,一盤爽口的當季拍黃瓜,一盤雞蛋炒韭菜,一盤涼拌筍片雞絲,一碗杏仁雪豆腐腦,一大罐野雞菌菇燕窩湯,粥飯齊備。

  粽子除了二種甜味三種鹹味餡料的,另有一串沒有味道的白粽,攢盒當中有一碗雪白細密的洋糖,是用來滾白粽子吃的。

  一轉眼,園中月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棋盤已被收走。

  林朝歌獨愛在這後花園中用膳,與天地草木融為一體。

  喜兒幫著布菜,嘿嘿笑道:「王小公子今夜不如順便留宿好了。」

  林朝歌掃他一眼,後者眼前一亮。

  喜兒抖了一下,臉上訕訕,不敢多嘴了。

  林朝歌坐在院中石凳上,脊背挺直也只能夠到面前離得最近的兩隻盤子。

  林朝歌洗淨手, 坐在桌前剝粽子吃,兩手托著水煮之後顏色更加翠綠的箬竹葉。

  「你等吃便好」王溪楓笑著幫她剝粽子,箬葉粽皮特別黏,手指沾到扯不下來,她十指纖纖,剝得小心翼翼的。

  林朝歌袖子挽得高高的,端起那隻裝洋糖的瓷碗,倒出一半洋糖,遞到王溪楓手肘邊,「喜歡吃咸粽麼?」

  他的手腕很瘦,卻不比她的纖細。

  「喜歡。」王溪楓淨了手,接過糖碗捧在手心裡,把剝好的粽子放進去。

  林朝歌拿起筷子,摁著白粽在碗裡打滾,直到粽子沾滿洋糖,夾起來輕咬一口,綿軟溫熱的粽子和冰涼甜美的洋糖在唇齒間融化成一團,慢慢落進胃裡,很甜。

  她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鯉魚戲蓮瓷碗,這種久違的感覺很久不曾擁有。

  眼前閃過一道虛影,一雙印花竹筷突然伸到她的糖碗上方,把一枚黃澄澄的紅棗黍米粽子放進去,王溪楓柔聲道:「試試這個味道的。」

  林朝歌莞爾,聞言搖搖頭,接過後咬了一口,是豬肉排骨板栗粽,而後把裝粽子的另一個瓷碗推到王溪楓面前:」我吃過了,你自己也嘗一下。」

  二人相互吃著對方剝好的粽子,悠然自得,歲月靜好。

  「明日陪我一天出去,反正鄉試已過,榜單還得等些時日,就當放鬆一下」王溪楓吃完最後一個粽子,打了個飽嗝,慵懶得像一隻憨食後的橘貓:「整天悶在家裡我怕你悶出病來。」

  「好「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加上若是當真中了,不日便會離開洛陽遠赴長安,何不應了。

  端午有吃吃五黃的習俗、黃魚,黃鱔,黃瓜,鹹蛋黃,雄黃酒,系彩繩,塗硃砂。

  五月新鮮黃瓜上市,清脆爽口,剛一推出頃刻遭搶購一空。

  此時的黃魚和黃鱔肉質最為鮮美細嫩,這三樣是時令菜。端午前後,清明時節醃製的第一批青皮鴨蛋剛好可以食用,蛋白雪膩,蛋黃透紅流油,配綠豆粥最好,飲雄黃酒則是為了驅邪解毒。

  天氣悶熱,桃李爛熟,熟透的杏子、枇杷果纍纍垂垂掛在枝頭,紅彤彤,黃澄澄,枝頭壓得低低的,石榴花笑得裂開嘴。

  林朝歌按時早起,背了會書,吃了酒釀丸子、炸小黃魚,拍黃瓜,被喜兒拿著戒尺板著臉盯著喝了一小杯雄黃酒,走到院子裡,站在桃樹下讀書。

  剛背到「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何謂也?」時,王溪楓躡手躡腳走到她背後,猛地撲到她肩上,一對杏眸笑得彎成月牙,笑嘻嘻道:「別背書了,等下我們去看賽龍舟」

  王溪楓抽走林朝歌手裡的書籍遞給一邊的柳陽,「每天看這個,你都不悶嗎」

  林朝歌笑笑不說話,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王溪楓托起她的下巴看了看,輕啄了下,快速紅著臉跑去:「你等下梳洗一下,好出門」。

  林朝歌伸手摸了嘴角,又氣又笑。

  端午洛陽學院自然是放假的。

  洛陽賽龍舟,到時候全縣城的人和周圍十里八鄉的百姓都會趕到江邊觀看比賽,為舟中健兒吶喊助威。

  林朝歌小口吃米酒釀,聽完臉上仍舊沒什麼表情,偶爾皺一皺眉頭酒釀沒做好,太酸了。

  她不知道,她越這麼清冷古板、一本正經,王溪楓越想逗她,更喜歡得緊,恨不得藏著掖著。

  午時剛過,二人便上馬車出了門,來到早先預訂好的三樓雅閣內。

  三樓視線開闊,低頭便是賽龍舟的河流。

  比賽還未開始,幾對各色衣裝人馬開始對罵,罵什麼,什麼難聽罵什麼,我罵你爹是土狗,你罵我祖宗是王八,誰也不肯服輸,氣氛火熱。

  因為是過節,大家都跟著笑,沒人在意山歌里的那些粗俗字眼,只有少數婦人捂著自家閨女的耳朵,生怕她們聽懂那些山歌的意思。

  林朝歌沒看過古時龍舟賽,彼時站在欄杆邊看什麼都新鮮。

  河邊有一塊空地,戲班子的人正在舞獅子、鬥彩龍、採蓮船、踩高蹺,還有人打扮成漁公、漁婆、蚌殼精、蝦兵蟹將,鑼鼓敲得震天響,踩高蹺、採蓮船和扮成神仙鬼怪的人跟著節奏做出各種滑稽的動作,圍觀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王溪楓專心剝落鹽煮花生給她吃,對外頭之物絲毫不敢興趣。

  正對著河面的竹樓前傳出幾聲鑼響,郡守大人與郡守夫人出現在竹樓高台前,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龍舟賽要開始了。

  這時,一人爬上三樓包廂,恭敬走到王溪楓跟前,做了個揖,笑嘻嘻道:「老爺聽說少爺與林小郎君在這裡,叫小的來請二人過去。」

  王溪楓正捧著一婉烤蠶豆吃得正歡,聞言輕咳兩聲,放下白蓮仙姑婉,拍拍衣襟,擺出一副正經姿態道:「我爹在哪座樓里?」

  來人指指最高的高台,靠近幾步,小聲道:「夫人也在」。

  烈日當頭, 院牆底下幾叢芭蕉被曬得發蔫。毒辣的日光濾過肥厚的葉片, 罩下如水波一般的潺潺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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